第十七章 雨殇

　　郑闻微微错愕，婉婉在他面前露出如此俏皮娇憨之态，莫非……丝丝希望划过心头，蜜糖般焦灼之下，一股暖流慢慢流出，蔓延到全身。

　　馨暖不过才一盏茶时，天边滚滚烟尘肆虐袭来，鼓声震天，十个白衣男子一字排开，舞着盘鼓，云起惊涛，骤风大雨直冲花房。

　　急闪而出的桑愉不知被什么刮蹭到了绾发的缎带，一头如绸般的黑发瞬间散了开来，她莹亮的粉面上脂粉不沾，黑丝净颜越发显得她清艳无双。

　　郑闻先她一步而出，冷眼挥袖飞天，箫鸣呜呜然，低低不见转高，渐渐有凄凉肃杀之气，蓦地陡变温雅婉转，繁繁复复，但闻细雨绵绵，虫鸟吱吱。

　　鼓声已少阳无力，失了顿挫，那十人身形摇摆，涔涔泪下，心神大乱！

　　箫声高盘数旋，忽而极低极细，渐渐若有若无，韶华尽逝，银雪铺地，终了，天地无声。

　　那十人血溅鼓面，全身被利刃所割，衣衫残破血肉模糊，丢鼓弃幡仓惶而逃。

　　绣着郑约宫的幡旗落在郑闻手中，挥手一掷，幡旗击鼓，轰隆之声弥久不散，须臾，二者皆毁了个干干净净。

　　空中竟突然下起了细雨，桑愉一急，想躲雨，走得太快，脑袋撞到了郑闻后背。

　　他们初见也是这般，因突来之雨，她匆匆跑着，撞在他的后背，他微怒问她怎么这般不小心，她说躲雨。

　　昔日甜软糯语依稀还在耳畔……

　　“怎么不开了结界，如此荒凉之处哪里能有躲雨的地方。”她眼中的惊惧是为何？不过是一场急来的秋雨罢了。

　　“我……我厌恶雨，一慌张老是忘了不用跑，用灵气做一个圈子，就可不被雨淋湿了……”她慌乱的解释着，笨拙的模样竟有些像娘亲。

　　“恩？这倒是个有趣的说法，可知我为何淋雨？”忍不住想与她亲近，这女子的眼，好美。

　　“受了情伤，或者被人用强破了童子身修为大降，或者死了爹娘，或者……”喋喋不休？这般清雅的女子怎如此啰嗦？

　　“乌鸦嘴，我不过是在琢磨这雨中的力量，如何可以化为己用。”她的衣衫被雨水打湿了，发丝也湿漉漉的吧嗒吧嗒滴着水滴。

　　“我闺名婉婉，你长的真好看，我有好酒，你可愿陪我对饮月下赏风雨？”她眸中的色意甚是清澈纯真，哪里会是平常女子所有？

　　“鄙人姓郑名闻，我只饮甜酒，婉婉可有？”情不自禁褪下衣衫给她披上，她太迟钝了，这么久，还是在淋着雨水。

　　“前些日子刚好有位好友送了我一坛顾家的糯米甜酿。”她笑的明灿如花，竟耀得自己有些睁不开眼，受到迷惑似的，心不受控制的急跳着。

　　……

　　郑闻没有回身，僵硬的站着，他早已入了魔障，婉婉……

　　雨一直下到深夜，淅淅沥沥，阴冷戚然。

　　淋了半夜的雨，桑愉在惊惧湿冷中身子渐渐虚晃，瘫软倒在了郑闻背后。

　　“婉婉，是我不好，明知道你最怕雨水冷水……”郑闻猝然转身将桑愉抱起，他是真的急了，喑哑的声音颤的厉害。

　　“闻，我记得，有一年我的生辰，你为我寻得一块澜田暖玉，怎么没有给我便扔了。”眸中沉痛深深浅浅，桑愉苍白冰凉的脸颊，贴着郑闻的宽掌，无力地摩挲。

　　“我知道你在，扔了你会捡，那时一心吃醋，又任性倔强，才做了那般幼稚之举。”郑闻凝视着桑愉，一时有些痴了。

　　“其实那日我宿醉头痛的难受，腰带开了不自知，之缭不过是帮我系腰带而已。”桑愉鼻子一酸，暖热的泪水湿濡了郑闻的手掌。

　　“我……与婉婉相关之事，我都是心眼极小的，婉婉，你那时，有多喜欢我？”郑闻轻轻掬过几丝她的墨发按在心口，似要将它们揉进骨血之中。

　　“很喜欢很喜欢，不惜跟姐姐翻了脸，不惜被沈家六位大掌事废了一双眼，其实，我的眼睛早已经坏了，那次你不理我的时候，就已经视物模糊……”桑愉哭的愈发大声，如孩童一般肆意的哭闹不止。

　　“婉婉……”郑闻再忍不住心中猩热，紧紧拥桑愉入怀，将咳出的血吞咽，潸然泪下。

　　霎时一阵青光乍闪，桑愉指间的玉戒绿的已然暗如墨色，黑绿的光雾猛然喷薄，白宿的眼神极冷极怒，他竟从光雾中走了出来直逼郑闻。

　　“凡人郑闻！吾之爱妻，汝胆敢碰之，郑氏一族再无轮回之说！”白宿之音太清冷缥缈，足足压的郑闻犹生蝼蚁之悲！

　　“家家愈发不乖了……”白宿清冷一瞥，将呆若木鸡的郑闻挡在光雾之外，回身亲吻桑愉，一吻未完，玉戒忽生寒凉，光雾渐散，转眼白宿已消失无踪。

　　因白宿渡气，桑愉身体不再冰冷发颤，也无一丝头重脚轻的虚脱之感了，她羞赧浅笑间，垂首蜜意甜腻地舔吻了无名指上的玉戒。

　　郑闻怔怔地站在一旁，婉婉以前大多是蹙眉忧思，偶尔的放浪形骸也是刻意为之，眸色中总藏着孤冷，可如今，她的眼里，有了眷，有了暖……

　　他，不如白宿甚多，如此，反而安了心，竖箫一曲东流水，箫声远默竟生出解脱之感。

　　这昔日偏爱的曲调，刺得心中隐隐钝痛，桑愉长睫微垂，走到郑闻身侧，抬手推开了他手中的玉箫，沉声问道：“闻，我在仙元殿的身份极为隐秘，只有家姐与帝君知晓，你怎么查出来的？”

　　“那日之前三天你长姐请我为她吹过一支曲。”郑闻心中顿觉他是不是着了别人的道，婉婉那日被逼至绝境他也是祸首之一。

　　“姐姐！竟是姐姐！我只知防着沈元夕，怎会想到背后的那把刀子是至亲之人握着柄！”桑愉捂着心口，颓然跪倒在地，任是她再能忍，也受不了这妊娠一般的剧痛，长姐如母！

　　“为什么？为什么……”桑愉低哑的哀泣，让她怎么接受！姐姐会帮着外人诛杀她……

　　郑闻抱着桑愉，静静听着她眼泪滑落，心痛的几乎都不能跳动了，当年之局原本不是死局，是他听信沈静姝之言，救人心切，误入墨王圈套之中，害婉婉乱了方寸，提前回了沈家，这才……惨死……

　　“闻，我机关算计，杀戮滔天，甚至挖了好友之父荀到的天眼，借以重生，你说，我这是报应吗？”旧时的记忆里，最令桑愉心痛欲绝的，便是她竟猪狗不如，对荀香和她父亲荀到痛下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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