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郑闻

　　马蹄十步之时，陆塽蓦然回望，解下系在马脖的一灰色布袋，擎臂一挥之间，那布袋横在了桑愉脚下尘沙微扬的黄土之上。

　　桑愉躬身将灰袋中的凤沼琴取出抱与怀中，眉目婉丽弯漾之下浅笑不离口，半是调侃地低喃道：“竟是来给我送琴的，倒是我自作多情了……”

　　“宫主，属下在此等候了您三十年，思及千百种缘由，却还是没猜到您竟摆了这么一步棋。”云和眉峰微微上挑，唇边噙着一丝诡笑。

　　“云叔带剑心回春宫承我衣钵，从今日起，我只是一介逍遥散修。”灵眸熠熠大亮之下，桑愉盘坐置琴与腿上，泠泠地笑声极富张扬，她垂垂低望琴弦，信手拨捻之间，仿若离人鲛泪般的琴音纷纷而起，又乍如珠玉迸裂决绝悲烈。

　　霎时，天地间撕开一条裂缝，七彩光晕晃晃华华，将桑愉笼罩其中，不过瞬息，西风陡来，漫漫夜色下，只余云和剑心相依伫立。

　　此时，桑愉赫然置身青天白日之下，入眼是绵延不绝的山峦谷地和一片悬空的**，轻雾弥漫下如仙云虚境般玄妙莫测。

　　桑愉翩然飘落在一灵泉畔，静默许久，终是叹息一声，没入水中。

　　她对水，天生恐骇，似乎曾经在冰冷的水中浸泡过千百年，那蚀骨的寒冽无声无息的腌渍她的躯体，流逝她的精魂……

　　桑愉几近窒息的一瞬，她落入一个坚实煦暖的怀抱，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间，对着那青衫羽冠，宽袖长带的温雅男子痴痴傻笑。

　　“闻，杨蘅后来可有为难你？”桑愉无名指一痛，玉戒冰冰凉凉，已成暗红色。

　　“你不在了，她还争什么，她一直想胜你罢了，并非真心爱慕与我。”郑闻垂首伏在桑愉颈间，贪婪地嗅闻她身上的白芍馥香。

　　“这么些年我依旧是没什么长进，只会用苦肉计逼你出来见我……”缓过了气息，桑愉从郑闻怀中躲了出来。

　　“婉婉，我一直后悔，我们在一起时，我将郑家看的比你重……我郑家的音攻，婉婉可还想学？”长袖凌翊翻飞之下，郑闻痴痴凝看着桑愉深不见底的幽瞳。

　　“初衷怎会轻易篡改？”指缠发丝，娥眉曳扬，桑愉笑的甚是春风满面。

　　郑闻宠溺一笑，拈来玉箫，吹了一曲清平小调，风影拎香，转瞬，他二人便置身在一片烟海之中。

　　郑闻握着箫的头，桑愉羞赧弯眉，走去握着箫的尾，笑意浓浓说道：“你竟还记得呢！我喜欢这样跟在你身后，偶尔伸出脑袋呲牙咧嘴，吓唬那些觊觎你美色的香艳女修。”

　　“婉婉又不是不知，郑家之人都是风姿极佳的，自然少不了被蜂蝶磨缠。”郑闻温柔笑着，令人如沐春风。

　　烟海空旷无边，丝丝凉气入骨，桑愉不禁缩了缩脖子。

　　郑家本宗在烟海极北的孤岛上，整座岛上的人皆是郑氏一族，男子名一个字，到了弱冠之年便可以外出游历，女子名两个字，终身不能出郑家本宗，据说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沿袭至今也没人问及是为何。

　　郑闻极为谨慎小心的背着踏过烟海，此地能让隐世大家云家墨家皆谈之色变，定然是奇诡凶险至极！

　　足足一个昼夜，二人才登上那极北的孤岛。

　　忽而，阮声泠泠，一粉衣女子踏云而来，珍珠步摇，宣宣粉纱轻罗裙，抱了一把圆头阮，她右手弹、挑、勾、抹、摇、左手泛、滑、推、吟、纹……似乎天地万物都沉浸在她拨奏的音律之中。

　　粉衣女子迫不及待飞到了郑闻身侧，脆生生地唤道：“闻哥哥……”

　　“早弦的阮弹的过满了，还需勤加练习，不可只知道玩闹荒废了学业。”郑闻说的温和，疼宠的口吻让郑早弦心中一酸，险些落泪。

　　“闻，她是你妹妹吗？”桑愉好奇地转悠着眼中瞳珠，细细打量眼前这娇俏伶俐的粉衣女子。

　　郑早弦这才看到郑闻身后竟站着一清冷佳人，她浑身一颤，疼、酸、失望齐齐涌上心头，“闻哥哥，我们是有婚约的。”

　　“师父的一句戏言罢了，不可当真。”郑闻口气有些硬了，他多年没有回来，早弦已经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他自该小心言行，不误了早弦。

　　大喜大悲，郑早弦一时承受不住，恨恨的咬着唇怒道：“闻哥哥，你带了外人来，不怕宫主大人将你二人抽筋拔骨做了摇琴！”

　　“住口！”郑闻语气已然凌厉，宽袖长衫愈发清冷。

　　早弦再忍不住心中酸涩，粉纱曼裙恍恍舞动之下，愤然踏云飞离远去。

　　郑闻叹息，他想要的只是寻一处清净之地，和婉婉琴箫和鸣，只羡鸳鸯不羡仙，然天不遂人愿，他只能为郑家而生。

　　郑闻吹箫，音律眩出传送阵，桑愉牵着他的衣角，迈入一片盛放的芍药花海中。

　　他温温浅笑间换了一曲，顿时，花枝缠绕，竹木为窗墙，一座花房芬然而起。

　　桑愉喜极，提起裙幅急急奔了过去，迫不及待推门而入，一室白芍香，是娘亲的味道，她幼时丧母，父亲不知所踪，这芍药花房是她极思念母亲时画的，只跟郑闻提过一次，他竟放在了心上，他竟找到了那副早已遗失的画……

　　郑闻从背后抱着桑愉，一字一句深情难疏，“婉婉，你还在，我已知足，不敢奢望我们能回到过去，只念着能常伴你左右。”

　　“闻，那夜我被赫连墨灌了媚药，根本没有背叛你，可你信杨蘅一面之词，信你看到的一床凌乱，我喊破了喉咙，忍着锥心蚀骨之痛爬出去求你留下，求你抱我，可你，推开了我，眼中的厌恶像一把刀，割我的血肉，从那日你弃我而去，就什么都晚了，晚了……”

　　郑闻搂着桑愉腰间的白皙纤手，被桑愉抓出道道红痕，桑愉掰不开，就低头蚀咬，奈何郑闻一动不动。

　　桑愉不再挣扎，郑闻是她第一个深深喜欢的男人，无所不尽其心。

　　“闻，我的女儿以后嫁给你儿子可好？”她眼中酸涩难忍，竟落了泪。

　　“如果她像你，我便娶了她。”负气的一句妄言，逗得桑愉破涕为笑，她转身推开郑闻，似是一阵烟云般飞进了最里的一间雅室，灵眸濯濯一滢，信手栓上了门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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