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忆叹

　　翌日清晨，聂上靠着门笑的如花似玉，手里晃悠着一个红色帖子，勾勾手让桑愉去他那里，“我一兄弟相称的友人——沈庄，得了几条江中的极品雪鲟，请了我去，桑姑娘可愿赏脸陪伴，尝尝鲜？”

　　桑愉微微闭目，挂着莹莹浅笑的玉面甚是清雅无暇，她这副摸样，惹得聂上心中迷惑不已。

　　二人一前一后，徒步去了沈家宴请宾客的私家庄园——愚垄梅园，园子依山傍水而建，梅林亭榭，宁静清雅。

　　太阳微微刺眼，梅花树上的积雪风一刮便落了。

　　聂上眉目一柔，打掉了落在桑愉肩上的雪。

　　梅林深处一方墨绿琉瓦六角亭中，陆塽端坐主位，他清瘦了不少，沈庄在左，陆塽发妻梅疏影坐与亭子正中抚琴弄曲，琴声潺潺，是蜀曲《流水》。

　　忽见远处那抹熟悉的清丽身影，陆塽不禁心神大乱，仰头将一坛烧刀子一饮而尽。

　　片刻后，聂上携着桑愉踏入亭中，寒眸扫过众人的眉眼，才恍然明了桑愉与沈庄和主位所坐之人，竟都是旧识，他爽朗一笑，自请罚酒三杯。

　　桑愉随聂上入坐右面的席位后，便兀自斟酒，喝的不亦乐乎，入了肚中还不忘啧啧，连说两声好酒，好酒。

　　“赏梅浅酌，理应有曲韵律极佳的古曲相伴，才不辜负此良辰美景，愚妇不才，献丑了。”梅疏影有一种悠远恬淡风华，让人移不开眼睛，深深沉迷其中，她虽三十有余，却保养得极好，嫩如藕汁。

　　桑愉直勾勾盯着梅疏影胸前的那一把五弦琴，削桐为琴，面圆法天，底方万象，此琴绝非凡品，桑愉越发仔细地看去，赫然窥见琴头侧楞篆刻了两个米粒大小的字：凤沼。

　　“那日在城门外远远看过夫人一眼，夫人之端丽华贵，小女万分钦慕，今日得以再见，实在欢喜的很，望夫人允许小女用您之爱琴，为您献上一曲——《渔舟唱晚》。”桑愉起身离座，缓缓走向梅疏影，黑色云岫长凌衫灵逸翻飞之间，她妩媚一笑，清眸深处却萦浮端华慈悲之色，抬眼间，仙人都自惭形秽。

　　梅疏影似是不大待见桑愉，拂袖一挥，从琴案边退开，桑愉颔首向梅疏影施了一礼，姿态甚是谦卑。

　　抬眼瞥见桑愉端坐琴边，梅疏影不禁嘴角微微下撇，琴者潇洒旷达，呆坐如木头，能弹出什么好曲？

　　桑愉凝眸于琴弦之上，正襟危坐，弹指调弦，熟悉的触感让她恍如梦中，音起，鸦雀无声。

　　渔火孤舟，天水一色，芦苇摇曳，莺雀吱吱，老翁摆渡斗笠飞，贤士两袖清风对月饮，蒹葭苍苍渔女喃唱。

　　一曲罢，众人皆惊！这般仙音雅乐岂是凡夫俗子所能奏出！

　　霎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急促的喘息之声冲散了亭中的凝滞气氛。

　　“桑姐姐，小妹姓曾单名一个雅字，我曾家世代经商，小妹在娘胎就天天听着珠算声，女红琴棋一窍不通，唯擅商道，听表哥说要饭酒家是你所开，特来向你求要饭酒家掌柜之位。”曾雅中上之姿，不施粉黛，素颜俏生若那出水芙蓉，一袭青色拢云纹罗裙裹身，眼芒凌厉却不失温婉，定然精明能干聪慧过人。

　　“你口中的表哥若能让梅夫人将她这把五弦琴割爱与我，我便许你要饭酒家掌柜之位。”为那极其熟悉的触感，桑愉对这把琴生了势在必得之意。

　　沈庄与聂上闻言皆是一愣，旋即大笑着饮下一盅酒，陆塽眉目一皱，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这五弦琴我命人放在此处，本就是要送给桑姐姐把玩的，我曾家之物何须表哥做主？”曾雅张扬一笑，亲昵得拐着桑愉的腕臂，拉她对饮梅花树下。

　　众人宴宴而语，啖食江中雪鲟于黄昏日落之时，把酒言欢直到夜深露重，酒干人该去，筵席终须散。

　　桑愉喃喃复唱着但愿人长久，千里宫共婵娟……趁着月夜尚好，与聂上执手相偕漫步离去。

　　未化的积雪闪着星星点点的碎光，云和裹着白狐袍子，挑了一盏黄油纸灯站在门外等候，桑愉远远看着在等自己回家的云和，心中甚是暖热。

　　桑愉甜蜜嬉笑间将云和为她熬好的药汤，喝得一滴不剩，解救的汤药竟一点不苦，桑愉笑得愈发甜腻，酒力作祟之下她覆在云和耳垂边说道：“我在床底藏了一个小箱，里面有倾国之财，你且拿去助陆塽一统天下，护佑百姓再不受战乱之苦……”

　　“砰！”一声巨响，烈风掀门而入，刮刺的桑愉酒醒了几分，她眯眼一看，那与聂上缠斗之人赫然竟是程府大夫人！

　　“宫主，来者是圣雪宗杨蘅，她与你仇怨颇深，且修为已至十级仙元，今日，怕是凶多吉少。”云和几不可见地蹙起眉峰，半闭起眼。

　　“怕什么？凭她那点能耐，绝然杀不了你我。”桑愉漾起一泓浅笑，雪白的面容在烛光淡晕下悠然自若。

　　此时，一股极强的压迫感扑面而来，正是剑心手持青铜大剑向杨蘅飞冲而去，她的剑法是大开大阖，击、格、撩、点丝毫不带多余动作，凌厉的剑势直逼得杨蘅进退两难！

　　受伤颇重的聂上轻漫一笑，扬眉看向桑愉，只言片语未留抱拳一礼后便飞身遁走。

　　桑愉莫名其妙摸了摸鼻，幽幽呢语道：“又没见鬼，怎逃的这般急……”

　　实力悬殊太大，剑心似是故意戏耍杨蘅，招招都收了五成力，只伤她皮毛，杨蘅苦斗之下几近脱力，她恨恨长啸一声，祭出一传送法宝，旋身隐没于天穹深处。

　　急乱的马蹄重重踏地而来，马背之上竟是陆塽，他眼神迷蒙，脸飞酡红，定是醉的不轻。

　　桑愉望见陆塽眼中哀涩的情殇，不由蹙眉长叹，见陆塽歪歪斜斜下了马，她不禁快步去迎陆塽，眼帘半阖之下环上陆塽的腰背，一吻旖生的执念，便用一吻湮灭了吧。

　　陆塽痴痴的舔舐着口中的香甜，骨肉紧绷的血液都似乎僵住了，桑愉喉间一凉，她转身挣脱了陆塽的暖怀，檀口揾香微张，偎着明玉般透明质泽的纤手，吐出一块指肚大小的水晶圆石。

　　桑愉腰间的木机盒猛然飞到那水晶圆石正上方，水晶圆石顺着木机盒的纹路嵌入它顶端的一个凹陷处，木机盒铃铃铃晃动了三下，竟缩进了晶石内，延伸出两条银线，眨眼间一个水滴形的碧玉坠悬在了桑愉的玉颈之上，她心神剧颤之间，脑海中骤然涌现出一幕幕清晰无比的浮影……

　　桑愉不敢置信的木木呆立，悲然讽笑之间眉眼渐冷，衣衫随风簌簌之下陌生的贵胄气势狂放肆虐，此时，她背手望天，眼神微眯，露出沈婉婉常有的神态，语意沉沉地呢喃道：“帝君，我回来了……”

　　陆塽凄楚一笑，颓然驾马离去，在那滑润之物从体内飞出之时，他便明了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儿，当年并非只是怜惜他之性命才渡气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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