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惊变

　　淼芦斋，楼门大开，沈静姝清淡地伫立在楼门正中，一袭大红霞披，形影单只。

　　程春丛冷眸之中结满冰霜之色，他半是绝然半是不舍地抱着桑愉逆风坠地，他极复杂地看向沈静姝，终是寂寥一叹，随沈静姝踏入楼阁之上。

　　“卫肆，你的封印已解，该去哪里便去哪里，自你弃主而去那一刻，婉婉身后再毋须有你，若不是为解你与她的生死契，婉婉怎会那般轻易被他们毁去双目，也怪我……助纣为虐……”鼻子抽痛一吸，沈静姝眼中之泪几欲夺眶而出。

　　“家主为何救我？程春丛的魂魄又在何处？”卫肆幽沉望着檀木青帛软塌，眸中不舍之色愈发的深了。

　　沈静姝清冷一笑，语调微讽道：“他母亲怀胎九月之时，被乱兵蹂躏惨死，你难道不知以你那时的重伤之势，你之元神能夺舍上身的只有胎死腹中的婴儿。”

　　“只要没有枉送一条人命便好，主人，心善，若我害了无辜之人，她很久不与我说话。”卫肆极轻柔地将桑愉平放在软塌上，生怕闹醒了她。

　　“我怎么也没想到！连你都会弃她不顾！卫肆，我救你，只因你是婉婉真心相负之人，你还记得，她呱呱坠地之时，你歃血许下的盟誓吗？”沈静姝半阖眼帘，朱唇因咬牙而泛白青紫。

　　“我卫肆，终身不离，她生我生，她死我死……家主，覃澜谷卫家，不出十载，卫肆会亲手将之送给婉婉，如您所言，我再不配做她身后之人，那卫肆便站在她身前，为她挡风遮雨。”极尽温柔的理顺眼前人儿的几丝乱发，卫肆缓缓拨开颈下的衣领，重重一抓锁骨处的殷红烙印，整个人瞬间没入旋刮而来的风中，化作一团净白轻烟，随风远逝。

　　颤香氤氲，淡淡萦绕鼻息，沈静姝凝视着桑愉恬静的睡颜，心中起伏不定，不断闪烁着昔日血色斑驳的光景。

　　长睫一颤，桑愉昏昏沉沉的抬起眼皮，待感受到身体里蕴藏的水火之力，不禁惊诧万千，她黛眉轻挑，迷惑不解地瞅着沈静姝。

　　“婉婉，你的心术在姐姐之上甚多，姐姐不知你将旧物都藏在何处，亦不知你用了何种封印，让帝君都查不出个所以然，今夜，你便离开吧，去寻回属于你的一切。”跑步一声急促而来，沈静姝冷眸一凛，闪身而出，为桑愉掩上房门。

　　“大小姐，淼芦斋怎么一个留守的奴才也没有？定是趁乱偷懒了去，哼，等宴散了，看老奴不一个一个揪了他们出来，刑鞭笞之罚。”刘管家眼角的余光穿过门缝，瞥到屋内的一抹魅影，他正想推门而入，被沈静姝一脚踢翻在地，滚出两三丈远。

　　“狗奴才，在仙元殿是狗奴才，在这凡人之界，依旧是狗奴才，刘里，管好你的狗眼、狗嘴，墨王如今，大势已去，你最好少在本尊面前，摇尾伸舌！”阴厉至极的语意骇得刘里仓惶滚下扶梯，颤颤巍巍弓着身背跑了出去。

　　沈静姝蓦然回首，却没再进去看桑愉一眼，摇曳着红裳锦裙，飘然去往程府摆设家宴之地。

　　“姐姐，这一别，不知何日才能再见……”蜷在软塌上足足一刻之后，桑愉落寞一声轻叹，拿起桌上的一壶浊酒，起身挑了一盏青灯，随意走到淼芦斋前庭碧湖边，在一处落满柳絮的青石台阶上，席地而坐，自饮小酌。

　　夜幕一降，冲天炮响便不绝于耳，烟火绽放映花人眼，人影攢攒一城灯，好不热闹！

　　“家宴开！”壮士起鼓，美人舞，乐音靡靡，岂止会饮三百杯！

　　高台之上，流光搭彩，扮上角儿的名伶大家，莺舌燕语，身姿万般风流！

　　程靖执沈静姝踏上高台，火光映天，静姝风华，仙人不及！

　　沈静姝盯着远远的一点明黄，须臾，这明黄已升到了半空，她璀然一笑，接了侍女呈上的美酒，端庄华贵的举杯敬天，敢与天对饮，才受得起百姓三拜九叩之大礼！

　　“杀！杀！杀！”杀伐之气陡然铺天该地袭来，一城惊变！

　　躲，逃，杀……喜气的红灯染上血，毛骨悚然的凄厉！

　　“打仗了？”桑愉惊惶地踉跄起身，顾不得腿脚酥麻不适，她用尽力气往府外奔跑，撕心裂肺的沉吟湮没在火光，腥风之中，勉强可听出一声又一声：“婆婆……”

　　死人，到处都是死人，男童，妇人，老妪，婴孩……城中每一条街道都是血水，那些溅满鲜血的军旗上统统都是一个陆字！

　　桑愉恍然忆起陆塽与姐姐的对话，万千百姓血尽魂消，只剩堆堆白骨，对权者而言，却原来，只是一个局吗？

　　“愉儿……”，沉甸甸且渗着惊喜的呼喊，让桑愉心中一时酸涩难耐，她愕然回眸，深深看了一眼驾马而来的陆塽，他竟冒死前来，乱了一盘棋局，怕是今夜过后，便满盘皆输。

　　漫天的血色，需要擦干净，男女的情爱或许就是那块抹布，可以擦拭干净蒙上血污的天空的抹布。

　　陆塽飞快地将桑愉掠到马背上，踏着血水策马狂奔的二人，躯体紧紧贴合着，眼神亦是纠缠不休。

　　护城河尽头，十里灰烬。

　　桑愉几乎是直接从下马半摔而下，心中如生锈般钝痛不已。

　　“婆婆……我，来晚了……”桑愉捧着那一只苍老长满茧子的断手，嚎啕大哭。

　　陆塽幽沉地盯着不远处的城门，他沉痛地默哀不语，蓑衣迎风翻飞之下，他手臂大力一挥，扛起桑愉上了马背。

　　疾风骏马，不过一盏茶，便驰到百里之外，绿林深处，黑影攥动，惊鸟哀鸣不止。

　　数千黑衣死士隐于苍枝翠叶之后，陆塽眉锋一厉，不怒自威。

　　桑愉眸光淡扫之下，看到了跪地垂首的阿大，她身子一僵，飞身跑到阿大身前，钳住他的肩膀，哀恸难纾地颤声问道，“芽儿的尸体，你可带了出来？”

　　“她不知被什么妖邪之物所害，尸体不过两天便化脓流尽，骨肉无存。”阿大从怀中摸出一支素净无华的银钗，放在桑愉的手心。

　　桑愉殇然阖眼，这银钗是芽儿唯一的饰物，她深吁出腹中凉瑟之气，十指交错扒开一个小坑，将银钗掩埋地下，细细挑拣出泥灰里的杂草木屑，在那小坑之上，添了一坯黄土。信手在那土面上，划出八个字：天保定尔受天百禄。

　　深不见底的天穹之上，一弯皓月空挂，明日，不是大阴，便是有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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