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云天

　　晨雾还未散尽，疾风骤雨便如幕瀑般接踵而至，程府门外霎时乱作一团，众人皆抱头捂脸仓惶跑向屋檐之下。

　　程靖灰衫一撤，将荀香严严实实包裹在怀中，抱着她驰飞暴雨之中，踏过青石琉瓦垒砌而成、重彩浓墨所着的参差檐壁，掀门跃入荀香的馨暖卧房之内……

　　桑愉趁乱避过众人耳目，宛若游龙般飞入一处野草蔓生的院落中，草地深处虫蛇洞穴多不胜数，潮湿腐烂之气甚是浓烈呛鼻。

　　府中人尽皆知三夫人得了麻风之症，只每日有人送了饭菜搁在门口，这院子是无人敢进的。

　　好阴森的尸气！桑愉心里一紧，屏住了呼吸，她那日在芽儿的尸体上嗅到一股诡异的邪气，又听到底下的丫鬟小声唏嘘道：芽儿与小莲的死状一模一样，莫非又是三夫人院中那恶鬼害……果不其然，这三夫人的院中，隐隐可嗅出那一股诡异的邪气，可芽儿为何说小莲是二夫人害死的？怕是要抽丝剥茧一番，才能水落石出。

　　桑愉极小心地避开草中毒物行走，嘶嘶的风声夹杂着腥雨，仿若在腌渍活人之心，给孤魂野鬼做下酒之菜肴。

　　桑愉拨开门上的蛛网，柳眉微蹙，眸中浮起一抹惊异之色，这斑驳破旧的糊纸木门上，竟绘了一个火焰朱纹，桑愉微做思量，伸手推门而入。

　　突然，四周燃起了熊熊火焰，滚烫的黑烟如夜幕突降，将桑愉完全吞没，烧伤燻烂得疼痛激得她抽搐不止。

　　眨眼间一股温温热热的力量将她包围，在玄色光晕包裹之下，桑愉冲进了厢房最深处，她的左手无名指上，赫然多出一枚光润细滑的极品白玉戒指！戒指上端端正正刻了白宿二字，不知为何，看到这二字，桑愉的心微疼，在疼的那一瞬间，她抬眼看到一池冰水。

　　三夫人赤体浮在冰水之上，肚脐处长出一株白玉色的蔓藤，碧绿的小虫密密麻麻蚀咬那株白藤的叶片，她变幻着四十九种手势，眼神极为狠辣。

　　“嗖嗖！”疾飞而来的藤条缠上了桑愉的腰，短短两三息，赫然衍生出千百细丝将桑愉死死困住，只露了一双惊怒的冷眸幽幽闪烁。

　　“多年未见，婉婉还是那般玉颜如珠，艳若桃李啊。”三夫人披了一件青纱，薄唇丹凤眼，冷艳邪魅，身上伸出的数十条蔓藤，只留了抓缠桑愉的那一根在外。

　　“你是谁？”桑愉被勒得几欲断气，只三个字，却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之吐出。

　　三夫人狰狞一舔唇齿，阴阴笑道：“沈婉婉，你竟真敢用我妖修秘传古术凝魂重生，昔日倒是我小看你了，今日你我也算有缘，苓巟绝非吝啬之人，姑且便助你一臂力。”

　　“扑通”一声，桑愉重重被苓巟甩到地上，苓巟身上的蔓藤张牙舞爪地抽打着地面，她妖冶地扭动着水蛇细腰，移到桑愉近身，爬满碧绿小虫的手指缓缓覆上桑愉的百会穴。

　　桑愉体内一阵气血翻涌上蹿，将她冲昏了过去，在苓巟收手之时，桑愉的身体悬浮到半空之中，一截极为细小的灵根破心而出，宛如刚刚发芽的枝桠尖角。

　　“沈静姝，你护我多年，这份恩情，苓巟定当后报……”青纱曼曼生华，苓巟凝望着浮在半空的桑愉，极妖媚地嘴角上挑，渐渐身形隐消，不过片刻，苓巟便踪影全无，此处妖气全然散尽，再无一丝痕迹可寻。

　　须臾，大雨已停，小少爷程春丛途径此处，看到一向禁闭的院门大开，不由纵身跃入院内。

　　此时，桑愉静静躺在地面上酣睡，她面色潮红，像是饮了不少酒的醉醺之态。

　　程春丛疑惑地走到桑愉身边，拍拍她的肩膀，想将她唤醒，奈何桑愉睡的太沉，任是程春丛怎么摇晃，都不见她醒来。

　　程春丛无奈之下，将桑愉抱了起来，低头一看之下，被那熟悉的睡眼摄得浑身一颤，零碎残缺的片段在脑海中忽闪忽消……

　　“四界只有我家肆小子配得上这把犹怜剑！虽不知你惹了哪颗树上的桃花，不过这礼物送的很合我心，就暂且准了她喜欢我家肆小子吧。”她坐在桃花树上，笑的甚是幸灾乐祸，就像偷腥的发春野猫。

　　“死小子的主人不就是死猪人……”她怎能一点也不吃醋？即使自己仅是她的影卫，她也该有独占之意才对。

　　“小肆，你变坏了呢，男人不坏女人不爱，我家小肆坏起来，风骚的紧，主人我，都有些**焚身了呢。”她说的哪里像真话，若是真的，该有多好。

　　…………

　　“阿肆，我不要嫁给那个傻子！四界唯一的傻子！为什么帝君也逼我嫁给他？为什么……”她竟哭了，她竟为一个弃她如敝履的负心之人，哭了。

　　“帝君!帝君！主人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你为他死，他也是不会多看你一眼的，帝君无心！帝君无情！”自己的心伤，她永不会看到，她的眼睛里，从未有过他的身影。

　　“闭嘴！我不想听！我不想听！我爱他，除了他我什么都不在乎！”她疯了吗？她疯了吧。

　　“甘大哥呢？邀澄呢？沈家家主你的长姐？他们……你都可以舍弃吗？”自己是不是累了呢？竟想一走了之。

　　…………

　　“主人……卫肆感激你多年照顾，卫肆不忍看你落得众叛亲离的下场，卫肆无以为报，这柄犹怜剑留给主人护身，卫肆……不能再保护主人了。”自己真的抛下了她。

　　“卫肆，念你忠心护我多年，我让你走，但愿你能逃的出暖公主与我布下的天罗地网！”她竟要帮暖公主抓我，她怎狠心让我做那生不如死的男宠？

　　“主人……照顾好自己……你怕寒，今年冬天不要玩雪了，梅花也让下人帮你折了放在屋中……”自己真的累了，只能孤身离去。

　　“滚！”这是她此生对我说过的唯一一句脏话。

　　…………

　　程春丛的眼神变得幽暗，苍老，斑驳，莫测……他呐呐地抚着桑愉的脸颊，青葱玉指连连轻颤，他殇然一笑，万般爱怜地抱着桑愉，飞身去往淼芦斋。

　　雨后的天空，澄澈如幽兰湖水，映着云烟如雪洁白，可惜，桑愉双目紧闭，错过了这云、这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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