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局定

　　“瀛州屠我一城百姓，城主薨于乱战之中！幸得兖州众将士前来营救，我澶州才不至被屠尽杀绝，我程春浅以命起誓：必率军与陆塽狗贼血战到底！以谓死者在天之灵！”沈静姝一步一步迈向城墙最高处，纤腰之楚楚兮，回风舞雪，珠翠之辉辉兮，满额鹅黄，她高声叱咤，直逼九天云霄！

　　澶州城，只余鲜血，死尸，仇恨……

　　金光大闪之下天色大亮，西北天际突起狂风，霎时倾盆大雨瓢泼而至，那哗哗砸地之声似是孤魂野鬼在凄厉哀嚎。

　　芙蓉轩之下的地道里，渗进不少血水，荀香身着宽大的月牙白袍绣了海棠春，几滴血迹很是扎眼，一双琉珠大眼，停驻在相偕之人的手臂，那瑰丽的乌瞳宛如清潭映月，灵动不失娇媚，惹人爱怜。

　　“沈静姝能放了我们走，想来怕婉婉伤心吧。”荀香往程靖的怀中偎了偎，唇畔挂着好看的弧度。

　　“香香，与我一个凡人结为夫妻，委屈你了。”清风绾月的柔和一笑，程靖的粗掌覆上荀香的柔荑。

　　“靖，我们以后打渔砍樵为生，可好？”低眉顺眼羞赧咧着娇嫩欲滴的朱唇，荀香痴痴喃问与他。

　　“有你在，我便知足，香香，你我总算得以解脱，再不用活于尔虞我诈之中，我们去江南吧，小桥、流水、人家……日子定然可以过的悠闲舒服至极。”程靖低头朝荀香唇角轻啄了一下，眼中尽是止不住的开怀笑意。

　　二人相偕相偎，裙裾摩挲摆动间，徐徐步入极远处的一片光亮之中。

　　瀛州城沈府，四方规整的格局，极尽北方园林的严谨，壮阔，粗旷，厚重，沉稳。回廊深处，一狐袍男子，借酒浇愁，下巴生的胡渣很是碍眼，损了他七分的丰朗俊逸。

　　“阿浅，我真想醉了，回到翠雨江边与你初见之时……”紧了紧狐袍，沈庄扔了手中的那坛瀛州最烈之酒——烧刀子，揽笛吹了九个音阶，江湖高手齐齐色变，八方来聚直追笛音。沈庄眸光冷傲，踏雪去了马厩，汗血宝马破夜嘶啸，一夜千里。

　　澶州城外三百里，草木凄凄，山脉绵延，归路三千里，依稀映刀剑。

　　陆塽只选荒无人烟的僻径奔逃，途中已遇两次劫杀，一行人食不果腹，接连四日不眠不休，早已疲乏不堪。

　　桑愉被呼啸而过的风，刮得全身刺痛，她紧紧抱着马脖子，半点不敢松懈，这速度掉下马铁定活活摔死。

　　须臾，众人被一条水流湍急、暗漩密布的大河挡住了去路。

　　阿大飞出一根金丝锁链，直穿对面牢牢缠在一棵直径九尺的大树上，为了不惊扰近处埋伏的杀手，众人都找来芦根换气，用透明的银丝套在金丝锁链上，腿勾腿滑游。

　　陆塽森峻地盯着对岸，沉沉一声冷哼，将芦根塞进桑愉嘴里，抱着她没入水中，冰冷刺骨的冲击几欲挤破桑愉的心肺，她强行克制着自己的恐惧，只要能向前移动一点，她就能撑着再去移动一点点。

　　桑愉嗅闻到水中的血腥，猛然发现陆塽的腰部血流汩汩，她用尽力气钳住陆塽的后背，拖着他往前滑游。

　　突然手臂被人抓住，桑愉心中大喜，是阿大在拽着她往岸上爬，很快她半身着了地儿，大口大口的喘息着，阿大大力一推，将陆塽送上了岸。

　　桑愉爬到陆塽身边，飞快地撕开陆塽的外衣，一番细致的检查后，确认伤口无碍，只是过度脱力晕厥了，这才心中安定，她欣喜一笑，倒在陆塽身上，失去了意识。

　　此时，草丛中露出一对红色瞳珠，直勾勾盯着桑愉，见桑愉昏睡栽倒，它唧唧飞窜而出，赫然是不见许久的粉耳！

　　阿大被这突然蹿出的粉色兔子吓了一跳，他错以为是伏击之人的毒箭暗器之类，手中的陌刀正欲劈向粉耳，被粉耳一个后踢腿，断了他手中寒刀。

　　粉耳伸舌舔舔桑愉白瓷般细嫩光洁的下巴，桑愉缓缓睁开了半扇眼帘，待看清眼前那一团毛茸茸是粉耳，桑愉细碎的忧眸中，露出如水温柔，她轻轻抚摩着粉耳的后背，盈盈浅笑。

　　霎时，一阵冰冷的气息幽幽而来，阿大快步走到陆塽身侧，将他背了起来，死士们齐齐拔出刀剑，若有若无的杀气惊飞林中无数鸟雀。

　　不疾不徐走向他们的女童，一双狼眼，幽冷狠厉，宽大的灰袍十分不合身，带着死气，右脸两道疤成一个十字，唇白似雪，墨发如瀑，手中偌大的青铜剑怕是有百尺长十尺宽，

　　她阴森一笑，低头，把剑换到了左手，绿光忽明忽暗，光天化日之下青铜剑剑就这么变成了一柄柳叶刀，长约三尺。

　　“剑心？”桑愉摸摸鼻，疑惑地歪头瞅着那女童右脸的十字伤疤。

　　那女童听到“剑心”二字，微微迟疑，手中的柳叶刀飞出的轨迹偏了一毫。

　　“呜！”躲在众人身后十丈处的黑毛野猪，痛苦的哀嚎一声，死在了那女童的柳叶刀下。

　　那女童兀自走向野猪，剜下一块生肉，放入嘴里咀嚼吞咽。

　　桑愉微微蹙眉，抽出陆塽腰间的利剑，极利落的砍树，搭架，生火，烤肉。

　　片刻后，肉香四溢开来，桑愉用刀割下一块外焦里嫩的猪腿肉，递给那灰衣女童。

　　那女童极快的啃下一块入口，她满足地舔了舔嘴角，嘻嘻一笑，抱着桑愉的胳膊温顺依恋地厮磨，桑愉拈起那女童的灰衫，撕撕扯扯，为她断去了宽大的裙摆衣袖。

　　“阿大，将这野猪分给弟兄们吃，解了腹中饥饿，咱们便快快赶路。”桑愉又割了一块猪腿肉，大步迈到陆塽身边，企图用肉香将他勾醒。

　　死士们早已饥肠辘辘，整头野猪瞬间被瓜分完了，连骨头里的髓质，都被吃了个干净。

　　桑愉捏着那块香肉，在陆塽鼻子下摇来晃去，待她三声笑罢，陆塽手指一动，睁了眼。

　　二人分吃了这一块烤肉，不多不少，一人一半，陆塽冷毅的侧脸，浮起一丝温情，他低声柔语道：“五岁时，孤看过她一眼，沈庄的父亲对她毕恭毕敬，说她是仙灵界沈家主家的嫡三小姐，常来凡人界玩耍。六岁之时，孤中了毒，生死一瞬，她……她从孤嘴中吸出毒气，救了孤一命，三十多年来，半刻不曾相忘。”

　　“你竟年过四十？”桑愉听他言说昔年旧事，并不吃惊，可年纪之事，大出她的意料，陆塽这身皮相，哪里像是已到不惑之龄！

　　“四十有三，愉儿不必吃惊，大概是因沈婉婉那一口仙气，孤一直未显老态，自那日打听出你叫桑愉之后，孤便决定，一统天下后，便立国名为——东隅。”陆塽风华霁月一笑，冷眸深处升起温温暖意，朝阳灼灼之下，望定了桑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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