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第三十一章
“昨夜，吴娘子睡得，不大安稳吧？”柴斐笑吟吟地瞧着面前的映晴。
映晴仍是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婢子睡得实，没……没大注意。”
说着，她的声音便低了下去，似乎心中很觉得“睡得实”而未曾注意“染了风寒”的吴娘子睡得如何这件事，让她很觉得愧疚。
“是嘛……”柴斐幽声道。
“说起来，这观中真是清静，下了这样大的雪，竟也能让人睡得实。”柴斐又道。
雪大，必然风紧。
风既紧，又怎么可能不惊动了梦中人？
这就是柴斐担心之处。
她担心韩章和段素清昨夜折腾出来的那一出，被吴娘子或是映晴听了去。
她们两个，可不是流云和霍叔。
到目前为止，她们两个的根底如何，柴斐还没摸透呢！
但这一老一小两个，左不过与那昏君脱不开干系。至少，她们表面上，是那昏君派来监视自己的言行的。
柴斐自重生之后，除了初时在杨府的那座小院中，和流云以及霍叔一起过的那几个月之外，接下来经历的事，几乎是步步凶险，甚至差点儿让她把小命儿搭进去。
死过一回的人，原本就比这世上的普通人多了许多的经历，也多了许多的城府。
而经过了成王旧府门前的血光、汴州府的牢狱，以及见过了那个不知存了什么可怕心思的昏君之后，尤其是昨夜，韩章的出现、段素清的阴阳怪气，更是让柴斐良久难以平静。
她蓦地发现，她再次面对映晴的时候，已经不再仅仅把映晴看做是“昏君派来的监视者”了。
如今的大周，表面的皇权威仪之下，是各种汹涌的暗潮，和各种明的暗的势力，焉知吴娘子或是映晴，明里是宫中出来的，暗地里没有旁的身份？
这就叫“形势逼人强”。
柴斐在心里默然叹息。
她觉得，自己再也做不回那个心思纯粹的小女子了。
在这乱世之中，想要好好地活下去，成就想要成就之事，最要不得的，还真就是心思纯粹。
柴斐深知，于是对于自己心眼儿多了起来、心思复杂起来这件事，也就渐渐淡然了。
而映晴，面对柴斐的话，一派老老实实，甚至有些懵懵懂懂的样子。
看得柴斐心里都直犯嘀咕——
这个映晴，要么就是真的懵懂，要么就是太会隐藏了。
柴斐宁愿相信是后者。
试问，宫里面出来的人，有几个是老实懵懂的？
老实懵懂的人，会被那昏君放心安置在自己身边吗？
柴斐于是不动声色地放了映晴离去。
她一如常日般梳洗装扮了，又用过了早膳，仍旧不许人打扫庭中的积雪。
柴斐穿了厚衣衫，带了流云在庭院中转悠着，既是消食，又似赏雪。
又看了一会儿雪，柴斐心中的疑惑更深——
往常这个时候，霍叔已经起榻，院里院外地忙这忙那了。
怎么今日？
莫非这一场好雪，让霍叔这个惯于早前忙碌的人，也贪睡起来。
这或许是巧合。
但柴斐不信巧合，她只信真凭实证。
就算是事件真有巧合这种事，霍叔早不贪睡晚不贪睡，偏偏在韩章和段素清闹了半宿的第二日贪睡？
要知道霍叔不是流云，霍叔是会武功的，而且耳聪目明，住得又近，昨晚那么大动静，他会一点儿都听不到吗？
除非……除非霍叔也如流云一般，被段素清那诡道士点了昏睡穴！
流云被点穴、解穴，柴斐还是后知后觉地发现的。
若是段素清也如法炮制到了吴氏、映晴以及霍叔的身上……
柴斐的身躯猛地一颤。
只要昨夜的事不被泄露出去，柴斐才不管吴氏和映晴如何，只要段素清把痕迹涂抹干净就行。
但是霍叔……
他一把年纪了，段素清万一手底下没轻没重的，再伤了他！
想到此处，柴斐便再没有心情看雪景了。
霍叔到现在仍未起榻，不就意味着……
柴斐惶然迈出两步，朝着霍叔所居住的地方迈出去的。
然而，紧接着，她便突地驻足，立在了原地。
不能暴露了自己的心思，决不能！
柴斐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院子里还有一大一小两个眼线呢！
焉知她的一举一动，不会被那吴氏和映晴那两个眼线偷瞧了去？
而且，这里是段素清的地界儿，还有那两个把门儿的“狱卒”……
柴斐如此想着，眼睛下意识地朝着远处前院与后院相连的那扇月亮门遥遥看过去。
平时，那两个称她为“师叔”的小道士，就是杵在那里的。
美其名曰“听任调遣”，其实就是两个把门的狱卒。
段素清从来没说过不许柴斐走出那扇月亮门，但柴斐很清楚段素清的意思：那扇月亮门，就是她在这宽阔的庭院内活动的界限。
在弄清楚段素清这个人的底细之前，柴斐绝不会冒风险试探他的底线。
可是这会儿，那两个小道士哪儿去了？
柴斐分明记得就在不到一个时辰前，他们还恭恭敬敬地来给她送过那两包袱“道经”。
当然是夹了段素清的私货的道经。
不会是看段素清不在，躲懒去了吧？
还是，找背风的地方暖和去了？
柴斐心生疑惑。
流云见柴斐迈出去两步之后，就止住了脚步，眼神则往远处看了又看，却什么都没说，不禁心中纳闷。
“姑娘，你怎么了？”事到如今，流云都不知道自己昨夜中了段素清的点穴的事。
柴斐并没有打算告诉她。
流云胆子小，脑子也算不上聪明，柴斐自问这件事瞒下她也是为她好。
否则，以流云的性子，难保不大惊小怪起来，以后再经历什么大事的时候，难保沉稳不住。
这性子，也是着实仇人啊！
柴斐心里犯愁。
不过，好在流云忠心又听话，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到了此时，柴斐深深地觉得：若是将来举大事，她的身边，真的需要几个得力的助手。
听流云这么问，柴斐故意板起了面孔，肃然责怪道：“这都什么时辰了？霍叔还没起来吗？”
流云听了，眨眨眼，心想是啊，老爷子一向勤谨的，怎么今日睡起懒觉来？
流云也觉得不大适应，不过以她的脑子，显然想不到太多。
只听柴斐又冷声道：“去！喊霍叔起来！”
这语气听着，显然是不高兴的样子。
流云猜自家姑娘可能见满院子的活计没人做，吴娘子又病了，映晴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不免生气。
嗯，要是流云是她们姑娘，也是要生气的！
还有没有一些规矩了？
“奴婢去喊他起来！”流云自告奋勇道。
当然得她去喊啊，不然，难道让姑娘去霍叔的房间喊霍叔起来？
那还有没有点儿主仆分际了？
柴斐等的就是她这句话。
无论吴氏和映晴是否在暗中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柴斐都要小心防备着。
而现在，她佯装生气，让流云喊了霍叔来教训，任谁也不会生出异议。
“去吧！”柴斐凉声道。
柴斐去了半刻钟，便折了回来，后面跟着犹挂着倦色的，脸上似乎还有些困惑神情的霍叔。
霍叔果然不同往常的模样。
柴斐暗暗蹙眉。
不会是段素清的点穴，真的伤了他吧？
要真是那样的话，柴斐决定就要和段素清说道说道。
她忌惮段素清不假，但是段素清如果伤她在意之人，她也不会听之任之。
“姑娘……”霍叔一脸愧疚地站在柴斐的面前。
他为自己贪睡，还要靠流云喊起来这事儿，觉得愧疚万分。
柴斐倒不大在意他贪不贪睡的，她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怎么回事？”柴斐问道。
说话的同时，她上上下下地打量了霍叔一番，确定霍叔周身并没有伤痛的迹象。
听到柴斐的关怀之语，霍叔更觉得愧疚了。
他张了张嘴，惭愧道：“不知怎么着，就贪睡到这个时候……”
说着，低下头去。
柴斐闻言，蹙眉。
她虽然不了解点穴之术，但也多少能够查知，霍叔这样不像是被点了穴了，到此刻才解开。
而更像是……中了药之后的昏睡！
这可真是奇了！
霍叔怎么也算是老江湖，竟然会着了别人的道道儿！
若说段素清出手点了霍叔的穴，柴斐信。
可若是说段素清费劲巴力地偷偷给霍叔下了昏睡的药，柴斐还真就不信。
且不说昨夜韩章来得突然，段素清来得更加突然，段素清绝无可能事先准备下迷.药，以遮掩痕迹。
下迷.药，难道比点穴来得更快更有效吗？
而且，在段素清的心里，恐怕霍叔这个老仆，根本就不配他给下迷.药吧？
如此，还真是匪夷所思了！
柴斐正疑惑间，忽听得耳边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自从习武之后，耳目灵慧，很快就意识到，那脚步声来自月亮门的方向。
而且，是陌生的脚步声！
什么人竟敢擅自闯过那扇月亮门！
柴斐惊然抬眸。
她看到了一个瘦高的身影，正朝着她快步走来——
那是个约莫二十岁出头的青年，衣饰极华丽，且五官很有些……阴柔。
不是柔和的阴柔，而是浑身透着一股子阴恻恻的气质，让人望而生凛。
是个陌生人！
柴斐觉察到这一点的时候，那个人竟已经快走到了她的眼前。
“你就是柴斐？”他的声音也是阴恻恻，还有一种漫不经心的高傲之感。
柴斐只看到这人的第一眼，便心生反感。
而这个人，在下一瞬，居然做出了更让她反感百倍的动作——
他手中合着的折扇，竟直直抵向了柴斐的下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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