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第三十二章
没有哪个女子，在被人用折扇的扇尖儿挑起下颌，做出这种轻佻动作的时候，还能维持了平静从容。
这个男子说的没错，她是柴斐。
但她不是可以被这般对待的！
下颌被折扇尖儿挑起的一瞬，柴斐猛然侧头，躲过了那扇尖儿的触碰。
轻佻男子顿觉手腕上的力量一空——
他的折扇也只有机会搭在柴斐的下颌上一瞬，而已。
轻佻男子初时一愣，紧接着便笑了起来，似乎并不着恼。
“倒是有些脾性……有点儿意思！”他呵呵笑着，一双细眼微眯着，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柴斐一番。
柴斐被他如同打量一件货物，估值作价般的眼神，看得心底发毛。
这个人是谁？
他怎么闯进来的？
他的举止，处处透着奇怪……
“阁下何人？”柴斐冷声问道。
而与此同时，霍叔已经反应过来，他抢身挡在了那轻佻男子的面前，阻住了他瞄向柴斐的眼神。
唷！还有忠仆！
轻佻男子瞧了瞧霍叔，又瞥了一眼旁边半是戒备、半是惊恐的流云。
“想不到啊，成王都没了这么多年了，还有仆从维护着你？”他轻飘飘地向柴斐道。
柴斐听得微微皱眉。
这个人说话深一脚浅一脚的，却处处透着招人厌恶。
而且，这个人，知道她的来历……
柴斐不禁眯眸，也暗自打量着对面的这个年轻男子。
皮相是不错的，虽然有些阴柔的意味，但衬上他身上那身一见便可知其价值不菲的锦袍，还有那件镶了一圈华贵毛饰的外氅，倒很有些富贵的意味。
富贵……
柴斐心头一惊。
她再次认真打量起这个男子的容貌来。
这副五官，还有这浑身透出来的颐指气使的劲儿，让柴斐蓦地联想到了一个人——
那个大周至高无上的九五之尊！
这个男子的容貌，和大周天子柴宗明颇有几分相像。
若不是柴宗明人到中年身体发福，往前倒推个二十年，大概也是这副身材长相吧？
所以，这个年轻男子的身份……
年轻男子倒是大方，他大剌剌地站在那里，由着柴斐打量。
他的嘴角边犹挂着一丝笑，像是在琢磨着一件挺不错的事儿。
此时，有一名年轻无须的侍从模样的男子快步朝着轻佻男子跑了过来。
乍一见到自己的主子，竟是和柴斐主仆如对峙一般立在院中，这名侍从先就心里惊了一跳。
“三爷！您怎么……怎么跑这儿来了？”那名侍从口中一边说着，一双眼睛骨碌碌地一边四外圈地转着，仿佛这里是个很该忌讳的所在。
他的嗓音比寻常的年轻男子的声音尖细得多，加上他身上那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感觉，明显就是内监之属。
柴斐于是对着轻佻男子的身份的猜测，又坐实了几分。
那轻佻男子似乎根本就不在乎这个所在是多么不得了的地方，闻听那内监模样的侍从的话，他呵呵冷笑了一声，周身登时散发出来了阴骘的气息来。
那侍从也是自小侍奉惯了他的，当然十分了解他的做派，见状暗自缩了缩脖子，不敢作声了，只盼着这位爷赶紧离了这里是正经。
轻佻男子虽然阴恻恻的，但也不失该有的谨慎。
他今日既然敢来此处，便是做了万全的打算的。
可是不论他心里面如何谋策算计，面上总是不肯承认自己胆小怕事的。
遂理都不理那胆怯的侍从的话，转向柴斐，悠长了声音道：“柴斐姑娘在这儿住得倒是安然啊！”
这话说得越发地没头没脑。
柴斐冷冷地横他一眼，并不作答。
他似乎已经预料到了柴斐会是这般反应，手中的折扇“啪”地拍在了另一只手的掌心中，勾着嘴角道：“待宰的肥猪，等着被养肥的时候，也是极安然的……”
他的尾音儿抻得极长，仿佛刻意要在柴斐的心里勾抹下深刻的印记一般。
没有哪个姑娘家，被比作肥猪的时候，还能心情好了去。
何况，还是“待宰的”肥猪！
柴斐的脑海里，立时呈现出来脏兮兮的猪圈，以及里面臭烘烘的大肥猪的画面来。
而且，那只大肥猪的脑门上，还贴着“柴斐”两个字。
你才是猪！
柴斐心中恨道。
联想到自己此刻的处境，尤其是之前的种种诡异的经历，特别是皇帝柴宗明面对自己的时候的种种不同寻常的表现，柴斐的心脏陡然紧缩——
大肥猪脏烘烘的，可是一旦大肥猪变成了香喷喷的肉和骨头……
“阁下何意？”柴斐凉森森道。
“何意？”轻佻男子并不介意柴斐不客气的口气，反而反问柴斐。
“你觉得我是好意也罢，觉得我是为了我自己的利益也罢，总之——”轻佻男子故意朝柴斐凉凉地笑，“你现在很危险。”
“很危险？”柴斐哈地一哂。
“对，很危险。”轻佻男子点了点头。
柴斐闻言，愈发地呵呵笑了起来，仿佛听了一个极可笑的笑话似的。
轻佻男子见她既没被自己吓住，还能有心思做反击状，心底里倒是生出了几分兴趣。
他眯着眼，盯着柴斐。
“你是哪儿来的？！还不快滚出去！”霍叔这会儿听不下去了，怒骂道。
“老匹夫！找死吗！”轻佻男子尚未如何反应，他旁边的侍从已经听不下去了，喝骂着。
柴斐的脑子此刻飞快地转着，急速消化着轻佻男子的话。
这个人，她怀疑她是昏君的某个儿子，至少也是与昏君血缘极近的年轻宗室，看他的长相，大半的可能是皇子。
柴斐上一世久圈在韩府中，虽然知道昏君有几个儿子，但也只是知道而已，并没有见过他们。
她并不觉得眼前这个疑似皇子的人，是什么好人——
乱世之中，皇家子弟，能有几个好人？
就是益王那种，都能算是好人了，就更不要说益王不拿女子当回事这桩事了。
柴斐猜测面前的这个疑似皇子的年轻男子，十有八.九是为了他自己的某种利益，而私自到清虚观中寻自己的。
至于他如何绕过重重关卡，又是如何支走了那两名做“狱卒”的道士的，这事以后有的论。
但他既然敢冒风险来到这里，就必定干系重大，而他口中说的话，单从利益的角度分析，或许未必就是虚言——
要知道，令柴斐住在清虚观中，成为段素清的徒弟，这可是那昏君亲自下的指令。
试问这天下，有几个人敢于违抗？
甚至，敢于擅自偷偷溜进来看视？
韩章那夜悄悄溜来，不知背后又做了多少遮掩准备。
若是此处是说来便来，说走便走的，柴斐也不必因着韩章的擅闯，而为其担惊受怕了。
谁替他担惊受怕了！
柴斐突地在心里大声反驳道。
她绝不会承认，她其实很是替韩章担心来着。
而想到了韩章，柴斐便想到了韩章一直以来屡次向自己强调的“凡事小心”。
从汴州府牢的时候便开始，后来韩章在得知自己竟然见了那昏君，又到了这里做了段素清的徒弟的时候，曾经用“龙潭虎穴”“鬼蜮伎俩”来形容。
韩章决不会害她！
这是柴斐自始至终都笃定的事。
这会儿与这轻佻男子的话一合，俨然就是证实了柴斐此刻处境的可怕。
心中虽忐忑十分，柴斐的面上可没表现出来哪怕一点点的惊恐无措。
她盯着对面的人，笑得更加冷凛，就像是任何一个被冒犯了的女子，以及任何一个被不请自来之人擅闯了家门的主人那般。
“阁下既不通名，更是失礼在先。现下又口口声声说着什么让人听不懂的话，还真是……呵！”她言辞未尽，其实话中的鄙夷之意都在语中了。
她就是要以此来激怒这男子，至少也要让他的情绪失控，如此，她方能于他的言行之中捕捉到对自己而言有用的讯息。
那轻佻男子向来自恃尊贵，根本没被柴斐这么个落魄的小女子放在眼里。
他满以为以柴斐“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十几岁的年纪，听了自己的话，只怕当时就要被吓得变了脸色，慌了手脚。
孰料，这“小女子”不止没表现出来怕的样子，反而出言讥讽他，好似他才是可笑的那个。
他的脸色果然立马阴沉了下来，青着脸就要发作。
然而，就在气撞脑门的刹那间，他的脑中一个闪念，登时打了一个突。
怔了怔之后，他竟微微笑了起来。
“有意思！”他习惯性地眯眸盯着柴斐。
柴斐被他盯得心里颇不舒服，有种鸡皮疙瘩乱起、寒毛倒竖的不适感。
就在方才，柴斐已经轻轻推开了挡在自己和这轻佻男子之间的霍叔。
她还有话要与这男子分辩，霍叔挡在那里，只怕误事。
这样做的结果，就是柴斐不得不直面这人令她感到不适的表情。
只听对方呵呵一笑，折扇在掌心中一下一下地轻拍着，一副仿佛了然了一切的得意模样。
“现在，我可知道父皇为什么对你感兴趣了！”他笑着道。
什么叫……对我感兴趣！
柴斐的脑中轰隆一个闪雷，一种极其不妙的感觉涌了上来。
不过，由不得她细思清楚，那轻佻男子的话音未落，远远的一道清朗的声音，飘入了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简王殿下大驾光临，怎么也不知会贫道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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