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十一章
柴斐毫无悬念地被关进了汴州府衙的大牢里。
她上一世吃过苦,受过辱,破过家,灭过国……经历过许多寻常人皆没经历过的事,唯独没坐过牢。
今日,她算是把这一个缺补上了。
大周官场腐败,民不聊生,监牢这种一个小小狱卒随时都可以碾死人的地方,柴斐根本没抱以什么期待。被押解往监牢的路上,她就想象过监牢里可能的惨状。
幸好,这里的牢头或许是得了什么人的嘱咐,她没被丢进一堆脏兮兮苦哈哈的不知来历的女囚之中,而是被安置在了单独的牢房里,不用去面对同牢房中陌生的眼神和气息。柴斐暗道庆幸。
听说,牢房里什么样的人都有。虽说都是女犯,但难保有一个两个神志不正常的。柴斐可不想现在就被某个不知名的疯女人扼死,或是咬死什么的。
更幸好的是,现下是冬日腊月里,牢房内冷是真冷,但没有那些乌七八糟的奇怪气味,和说不准从哪个缝儿里钻出来小虫子、小耗子之类的。
柴斐的身上,还裹着流云的棉裙,加之她习武大半年,身体底子不错,这点子冷倒不至于冻坏了她。
被塞进单独牢房的时候,那满脸横肉的壮硕女狱卒同时丢给她一条破旧的棉被子。
柴斐圆着眼睛,不解其意,被女狱卒一瞪眼横了回来。
柴斐缩了缩脖子,好汉不吃眼前亏,忍了。
“当啷!”
牢门被女狱卒从外面锁上。
柴斐则抱着那条破棉被缩蜷在牢房地面上铺着的供犯人当床用的草甸子上,开始了自己的囚犯生涯。
破被子的气味当然不好闻,柴斐初时还挺嫌弃。
她自幼在杨府,长到如今,虽说不曾过过多么锦衣玉食的好日子,但好歹平日里有精细粮米和新鲜菜蔬吃,身边也有流云侍奉,比寻常小富户家的小姐日子过得还要强些。像眼前这种泛着怪味的破被子,她上一世最落魄的时候,也不曾盖用过。
然而,在牢房里窝了小半个时辰之后,柴斐很识时务地放弃了骄矜和嫌弃——
牢房可不似自家的住房,那叫四面漏风。那砌墙的砖,和抹墙的灰泥,柴斐都怀疑当初是怎么应付上去的,不然那阴风怎么一阵紧似一阵,吹得这么带劲儿呢?
很快,她觉得穿着棉袍的后腰上开始泛凉气,接着身下的草甸子也渐渐变作冰凉,越坐下去,越像是坐在了一块大冰坨子上。
这种寒冷,可不是身负多么高深的武功,就能够抵御得了的。
何况,她的武功修为还没多么高深呢!
她不过是会些防身的拳脚而已。
柴斐只得瑟瑟发抖地扯过了那条破棉被,将它紧紧地裹在了自己的旧棉袍外面,棉被的边角,紧贴在下颌上,唯恐有半点儿寒风钻进来,钻透了骨缝儿。
性命攸关,什么破不破,味不味的,都顾不得了!
柴斐如此瑟缩了半刻钟,身上那彻骨的冷意方有所缓解。
这种暖和与自家燃着炭火的房间,天壤之别,是没法比的。但好歹她是不至于被冻死了。
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柴斐再次忍了。
她此刻明白了这条破棉被的至关重要,而那名壮硕的女狱卒将它塞给自己的时候的不声不响,亦印证了一点:并不是哪个犯人,都有这样的“优待”的。
那么,究竟是谁打点了上下,给予自己这份优待的呢?
柴斐皱眉。
若她猜得不错,此人多半是益王柴选。
之前在成王府旧址前面,她与韩章,和那个乞颜四王子栾提烈冲突的时候,柴选就已经到了附近。
他亦将一切都看在了眼中。
至于他何时来的,柴斐不得而知。
她心知,至少她今日来成王府旧址祭奠的最终目的已经达到了。
她终于成功地引起了宗正益王的注意。
宗正寺掌理着大周皇族与宗室的事务,任宗正者皆是天子信重的,并在皇族宗室中辈分与威望颇高的宗族。
益王柴选便是这样的人。
唯有引起他的注意,让他知道成王之后、拥有大周宗室血脉的自己还在杨府中吃着苦,他自有责任和义务解救、庇护自己,甚至将这件事递到天子的面前,助自己达成愿望。
柴斐当初在脑中设计此事的时候,不是没想到,或者以自己眼下之人轻言微,没有机会直面益王的问话。那么,她只要逮着机会,让益王看到她这张脸,她便有六七成的把握成事。
只因,她的五官与她的母亲成王妃极像。
窦叔久在成王的身边为亲兵,见到王妃的机会自然多些,连他都常说“小主人与王妃越长越像了”。
而且,母亲过世虽早,但她的容貌,柴斐还是有些记忆的。
她近日对镜梳妆,偶尔注视自己的脸,实在觉得这张脸越长越像母亲。只是,印象之中,母亲的肌肤比她的更白皙,眼窝也略深些,鼻梁略高些,倒有些像边疆部族女子的容貌。
据说,杨氏先祖便娶过胡人为妻妾,儿孙中带些血统特征,也是可以想象的。
不过,记忆之中,她的舅舅平准侯杨复的容貌,似没这么多胡人血统的特征……
舅舅长什么模样,说实话柴斐也记不大清了。那样的亲舅舅啊,不想也罢!
柴斐思量着,益王柴选定是注意到了自己的容貌,才会特意叮嘱汴州府尹,多关照些自己的。
听说,母亲年少的时候,为京中许多青年俊彦所倾慕。柴斐更听说过一个秘辛,传闻当今天子,她的那位堂伯父,还曾垂涎过母亲的美貌与才学。
谁也没想到,傲气又美丽的母亲,最后选择了父亲。
或许,这便是“美人慕英雄”吧?柴斐想。
这般胡乱想着,便不觉挨到了放饭的时辰。
当看到穿过牢门栅栏,被狱卒放在地上的一大碗颜色斑驳,不知是用什么食材做成的饭食的时候,柴斐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咕噜”一声叫。
她是真的饿了!
腹中饥饿难.耐,她哪里还顾得上去计较那放饭的狱卒撂下饭碗的时候,大拇手指极随意地插.在饭碗里?
填饱肚子是正经!
柴斐假装没看到那只在饭碗内流连的大拇指,连同大拇指的影子都被她从脑子里竭力地抹去。
她三步并作两步,抢到饭碗前,捧了起来,用旁边的木勺子舀了一大勺不知是什么东西的饭食,填进嘴里。
牢里为了防止犯人自戕,连餐具都是木勺子、木碗。
就是用这木勺子木碗,柴斐嚼着、吞咽着,要哭了——
太难吃了!
她怀疑,杨府里喂牲口的料草,都比这个好吃些。
这玩意儿不止难吃,还……
柴斐听到“咯吱”一声响,她的牙咬到了一个冰疙瘩。
那冰疙瘩还泛着土腥味。
柴斐顿时什么胃口都没有了。
她很担心,若是自己把这么一大碗吞下肚去,且不论这东西能不能入得口,怕是她没等来益王,先要在这牢房里害起痢疾了。
女孩子家家的,那样太难看……而且,太丢人了!
柴斐于是放弃,将那堆着斑驳诡异食物的木碗,和那柄木勺放回原处;她自己也裹着破棉被,蜷回原处。
且忍耐些吧,她对自己说。
忍一忍,说不定就忍过去了,说不定就把盼望的人等来了。
她猜测,如果那条破棉被真的是益王关照的,那么益王定会尽快来瞧自己。他一定会好奇自己的身份的——
成王府旧址前,青石台阶上的祭品和香烛,不是平白摆设的。
柴斐的心神,于是定了定。
饥饿的感觉,似乎也不那么迫切了。
她把身体蜷缩得更紧。
如此,可以多集聚些热量,身体暖和一些,她就可以多支撑一阵。
这样的状态,并不好挨。不过,天可怜见,终于让她挨来了人。
牢房外面的大铁门被“霍啦”一声打开,铁链子、铁条碰撞得叮当作响。柴斐惊觉,抬头——
初时,她以为是之前放饭的狱卒来收拾饭碗的。却不料,转过阴暗冰冷的回廊,出现在她的面前的人,既不是狱卒,也不是她盼着快来的益王柴选。
竟是……韩章!
韩章已经换了一身衣衫。
墨蓝色绸衫,外罩着狐裘披风,一身贵气,同这监牢里的凄冷粗鄙格格不入,像是个走错了路的人。
牢门外的翩翩贵公子,与牢门内裹着破棉被的自己,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柴斐都觉得自己极卑微起来。
此情此景,很让柴斐生出了自弃之感来。
她倔强地不再看韩章的眼睛,甚至不去看韩章的脸,而是垂下眸去。
这一看,竟看到了韩章腰带下缀着的白玉双鲤佩。
柴斐于是心里更闷了——
人比人得死!
她连块儿玉佩都没有!这人竟随随便便出个门,就戴着这样材质上好的玉佩!
简直没天理!
(https://www.uuuxsvv.cc/342/342697/1960925.html)
1秒记住U小说:www.uuuxsvv.cc。手机版阅读网址:m.uuuxsvv.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