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十章
血花自刀尖上喷出，瞬间染红了刀尖，也染红了乞颜男子肩膀处的衣料。
柴斐那一刀是奔着他的心口刺去的，无意之中，她与韩章有着同样的默契。
然而，乞颜男子到底身手不凡。
他之前浑没料到柴斐会骤发杀招，就如他根本料想不到柴斐竟然会武。当柴斐手中的刀刺过来的时候，出于保命的本.能反应，他落实到地面上的身体，生生向右侧急扯去，才堪堪躲过了心口要害处，却躲不过随之暴露在刀光之下的左肩。
刀是好刀，却是死物，全看那刀柄攥在谁的手中。
此刻，它被攥在柴斐的手中，自然供柴斐驱使。
锐利的刀尖穿透乞颜男子左肩的肌肤，登时在那里戳了一个透明的窟窿。
乞颜男子痛喝一声。
与此同时，“住手”两个字炸响在了柴斐的耳边。
方才刀刺出前的一瞬，柴斐便发现了那抹紫袍的身影。在大周，这是亲王和三品以上的官员的服色。
一个名字划过柴斐的心头。
如此迟疑一瞬，她手中的那柄刀挺出去的力度便卸了三分。后又被乞颜男子躲开了要害处，对其造成的伤害便更小了几分。
乞颜男子捂着左肩头冒血的伤口，痛得微蜷着身体的时候，那呼喝“住手”的人也抢到了柴斐的面前。
柴斐呆怔。
她的直觉总是很准：那人果然是宗正柴选。
那个被她寄托了希望，盼着他能发现自己，引自己去见皇帝的她血缘上的叔祖。
柴选五旬开外，面容清癯，身形高瘦。
在柴斐的记忆中，他总是一副四平八稳、不疾不徐的模样，似乎这世间的任何事都不足让他暴躁不安。
可是现在，当他看到乞颜男子肩头上汩汩冒出的血，以及旁边拎着刀尖染血的长刀不知该作何反应的柴斐时，一双细眼瞪得溜圆，下颌的两寸余长的花白山羊胡子都惊得翘了起来。
他身后跟随而来的几名老军，更是目瞪口呆。其中有那么几个，神色格外忧虑地看向不远处拎着长剑，表情复杂的韩章。
空气一时间仿若凝结。
面对变故，永远有人反应比其余人更快——
“当街斗殴，将行凶者都拘拿了！”柴选突的爆喝一声。
随在他身后的几名老军，以及附近凑近了来查看端详的巡防营军兵，都被这一声震得回了魂。
巡防营的军兵倒还差些，柴选毕竟不是他们的主官。宗正府的几名老军可听傻了眼了：拘拿了？拘拿谁？
他们方才眼睁睁看着韩公子与那乞颜人打斗，哪一个才算是行凶者？
就算韩公子是行凶的那个，难道要他们去拘拿韩大官的养子？
韩大官是什么人？那是陛下身边顶红顶红的红人，是陛下在潜邸的时候就鞍前马后侍奉陛下的。他的养子，他们这样的平头小兵，长了几个胆子，敢去拘拿？
何况，韩公子之前还特特地嘱咐过他们……
几名老军只得将目光投向拎着滴血长刀的柴斐。
这一位，说不定是韩公子倾慕的姑娘。韩公子都拼了命保护呢，他们敢动吗？
几个人不禁牙痛：韩公子要模样有模样，要家世有家世，要才学有才学，怎么就喜欢这么个打打杀杀的姑娘？
还敢到成王府旧址来烧纸点蜡，真是疯了！她究竟是什么人啊！
若非之前韩公子拦着，哥儿几个早就……
因为存着这些奇奇怪怪的心思，柴选命令一下，竟是无人动弹。
柴选急了，官威上身，双目怒瞪，喝道：“耳朵都聋了吗！”
他说着，扬手一指柴斐，又向侧一指韩章：“这个行凶的女子，还有那个帮凶的男子，都与本官拘了！”
诸老军暗自叫苦，扛不过，只得呼啦冲上来，一伙夺下了韩章的长剑，扣住了他的双臂；一伙上来，就要对柴斐动手。
韩章倒是乖觉，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柴选一眼，便由着老军们扯住了自己。
柴斐见状，似乎明白了什么，遂掷刀在地，束手就擒。
“且慢！”
谁也没想到，方才受了伤，捂着伤口痛哼的乞颜男子，突然闪身站在了柴斐的面前，挡住了诸老军。
柴斐被他高壮的身体挡住了视线，没有机会看到柴选眼中复杂的目光。
但是，她听到了柴选的声音，透着关切和担心，全不似方才吩咐诸老军时候的冷硬。
“这位壮士，你肩膀受了伤，不赶快医治，怕是有性命之忧啊！来人！扶这位壮士去医馆包扎伤口！”
柴选的话音刚落，那几名要拘拿柴斐的老军中，就有人凑近来要搀扶乞颜男子，被他毫不客气地挥开了。
他肩头的伤口还在渗着血，他却像那不是自己身上的伤、自己的血似的，冲着柴选龇牙，嘿嘿干笑道：“老王爷，你当小王不认得你吗？若小王记得不错，前日贵国皇帝宴饮时，老王爷你就在座吧？”
他话一出口，在场之人，除了韩章，皆面露惊讶。
柴斐的脑中更是轰然震撼：他竟自称“小王”！那可不是寻常的乞颜贵族！
韩章虽未惊讶，但俊挺的眉峰不觉蹙紧，忧心忡忡地看向柴斐。
柴选变脸变得极快，听到乞颜男子的话，哈哈而笑，边捋着一把山羊胡边道：“小王爷好记心！本王原不欲为小王爷张扬的，不想，小王爷自己倒提及身份了！”
言外之意，此处是我大周国土，小王爷若识时务，便不该提及自己的身份，图惹祸患。
乞颜男子却不为所动，冷冷一笑：“小王是大汗亲子，是草原上的雄鹰，为什么不提自己的身份？”
他颇以自己的身份而自得。
柴选也不与他争辩，依旧是一副笑意融融的表情，道：“既然小王爷喜欢，本王也无意阻拦。但伤势耽搁不得，还请小王爷移步医馆，让医者包扎一下伤口吧！”
乞颜男子却浑不在意掌间沾染的血迹，他紧紧地盯着柴选，意味深长道：“王爷，你想就此遮掩过去此事吗？”
“当然不是！”柴选的反应极快，又道，“小王爷方才也听到了，本王已经命人拘拿下这两个行凶之人，这便将他们押去汴州府衙。大周有大周的律法，自会依律处置。”
“大周律法？”乞颜男子冷哼，像是不屑。
接着，他话锋一转道：“王爷觉得，此事是寻常的斗殴？”
柴选闻言，灰眉一挑。
他细长的眼瞟了瞟乞颜男子的伤处，眼底划过微不可见的狠绝，似是盼着那血赶快流得干净，这个乞颜狼子立时命丧当场。
同时，他口中却不含糊，紧接道：“不然呢？小王爷以为如何？”
“哼！此事分明是有人蓄意要刺杀小王！”乞颜男子嗤道。
“哈哈哈！”柴选失声大笑。
“你笑什么！”乞颜男子恨道。
“本王笑小王爷自作……呵呵，想得颇多啊！”柴选微笑道。
乞颜男子情知他要说的是“自作多情”，故意改了口，登时怒意上头，踏步上前，厉道：“你说什么！”
他一副意欲行凶的架势，众人皆紧张起来，巡防营中有几分血性的军兵已经抽.出大半个刀身来。
柴斐的心也随之提到了嗓子眼儿。
柴选却是毫无畏色，似是根本没有意识到乞颜男子将要伤害自己似的。
他犹微笑着，直视乞颜男子，平静道：“本王说的是，此处乃大周国土。我大周上国，四方来朝的使者数不胜数。难道，小王爷觉得乞颜使者，在这许多使者之中格外的重要？值得我大周如何如何吗？”
乞颜男子听到他说“格外的重要”的时候，立时就想反驳“我国自然是最重要的”，可是，他敏锐地察觉到柴选语气中的讽刺之意，顿觉若是自己真开口驳了柴选，倒显得自己小气了，会被柴选看低了去。
于是，他憋了一口气，发作不得。
柴选睨着乞颜男子的神色，心有鄙夷。
但他为人素来圆滑，不喜树敌做仇，遂仍笑呵呵的，又道：“此事汴州府尹自会有公正决断，小王爷金贵之身，就不必操心了！快请去医伤吧！”
他竭力将此事遮掩过去，盘算着最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只要挨到乞颜人离开周境，便不算什么了。
可他也是知道的，乞颜人若是那般好相与，大周也就不会是现下的窘境了。
柴选已经做好了与之狡辩的准备，无论如何，也要暂保下韩章的性命。至于那个不明来历的女子……
他心中暗动，只觉得那张脸上的五官，怎么瞧都透着几分熟稔。
柴选没想到的是，乞颜男子忽的笑了，笑得颇为阴险。
“王爷，小王自会去治伤，不劳费心。但有一句话，小王要说。”
柴选闻言，登时添了几分戒备，警道：“小王爷想说什么？”
乞颜男子却不理会他，仍捂着伤口，转身，对上了柴斐。
柴斐警觉地瞪视他。
只见嘴角勾起，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柴姑娘，你可要记住了，我是大汗四子，我叫栾提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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