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十二章
坦率地讲,上一世嫁给韩章之后,柴斐也算是正经过了一段锦衣玉食的生活。
韩章是韩彦的养子,韩彦是个宦官,自家不能生养,自是当韩章亲生儿子一般的看待。
韩彦自潜邸时候起,便是天子贴身侍奉的宦者。因为他脑子伶俐,善于逢迎,颇得当时尚为亲王的天子宠爱。天子登基之后,他更是步步高升,成为天子身边的第一红人。
而他更是欺上瞒下,同一干奸臣相勾结,对上谄媚讨好,对下欺压良善,祸国殃民的事没少做,民脂民膏也没少刮。
对于韩章执意娶成王的独女为妻这件事,韩彦其实是颇不满意的,但架不住韩章的执拗坚持。
韩彦对韩章爱逾亲生,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韩章折腾去了。
而今想来,上一世韩章待自己着实不错。
他似乎对柴斐总是保持着那份谦谦君子的自矜派头,府中的衣食供养自不必说,就连夫妻之间的那档子事儿,他几乎都从没强迫过柴斐。
前世之事,恍若昨日,此刻思及,无限唏嘘。
曾经的柴斐,绝想不到,这个被自己一度极端鄙夷为“伪君子”的男子,会不顾性命地追到北地,追到了乞颜人的营帐,甚至以命相搏。
他是想拼了性命救出自己的吧?虽然那种事,如今想来,韩章所为,无疑于螳臂当车。
韩章的突然出现,让柴斐没法不联想到上一世,他惨死在自己面前的样子,那胸口上的三个透明的窟窿,便历历在目……
还有两个时辰之前,他们共同对抗那个叫做栾提烈的乞颜贼子的情形。
柴斐幽幽地默叹,鄙夷韩章的那份心思,便不由得淡了些许。
毕竟,她现在这副身陷囹圄的惨样子,又冻又饿的,有什么能比得上马上美餐一顿呢?
柴斐从看到那只被韩章拎在手中的食盒的一瞬开始,眼珠儿就没错开过。
她全副心思都在那食盒里面可能存在的美味吃食上,她都没有意识到,自己这赤.裸.裸的目光,落在韩章的眼中,是何等的令人无语。
柴斐死死盯着的那只食盒,忽的在她眼前晃了晃,便被韩章放在了监牢铁栅栏外的潮湿地面上。
柴斐的目光也随之落了下去,随即她的心头泛过一阵惋惜:这么好看的盒子,放在这么腌臜的地方……会不会太糟蹋了里面的吃食?
她已经先入为主地设定那里面都是些美馔佳肴了。
韩章进入监牢之后,便一言没发。
他盯着柴斐看了一会儿,眼底有深深的怜惜划过,却仍绷着神情不做任何反应。
直到他注意到,相较于他自己,柴斐更关注的是他手中提着的食盒的时候,他的眸中有强烈的失落划过。
“这位……女侠,饿坏了吧?在下带了些吃食来!”韩章终究平静地开口道。
女侠?
柴斐的眉尖儿一跳,她今日是得了女侠的缘法吗?走在哪儿,都被如此江湖气浓郁地称呼。
之前那个姓范的小童子这般称呼她,现在韩章也是这般称呼……
柴斐略一思索,便即明了:此刻的韩章,或许并不认得自己。之前在成王府旧址门前共同对付栾提烈的时候,自己一身武艺,还抢夺了栾提烈的佩刀。想来,韩章只以为自己是个对乞颜人看不惯眼的江湖客。
柴斐撩起眼皮扫了一眼韩章。
她仍是最在意那食盒里的东西,看来是吃食无疑了。应该很好吃,毕竟出自韩府……
韩府啊,奸宦的老巢!
她竟要吃那里的厨子做的东西吗?
柴斐这般想着,下巴便高挑了些,昂声道:“多谢公子芹意!不过,我与公子素不相识,断没有受你馈赠的道理!”
她言语中的拒绝之意,皆在韩章的意料之中。
只见韩章微微一笑,蹲下.身去,一边将食盒的顶盖掀开,一边道:“女侠说你我素不相识,恕在下不能认同。”
他说着,已经揭去了食盒的顶盖,露出里面的一只精致的汤盅来。
他又缓缓地将汤盅错开了一条小缝儿,让里面馥郁浓厚的羊肉香味,在这凄冷的监牢中飘散开来。
柴斐登时便滞了呼吸:她自是闻到那烩羊肉的香味了!
韩章却似没看到她因为食物香气而微圆了的眼睛,不疾不徐续道:“想之前在街市上,你我共御那乞颜恶贼,可算得上同仇敌忾了。如此的缘分,若还算不得相识,那这世间,真就没有‘相识’二字了!”
好一张巧言令色的嘴!
柴斐默默冷哼。
“之前我对付那乞颜贼子不假,但却未想到得公子的援手!”柴斐强将注意力,从那烩羊肉的香味上移开去。
她的话中之意很明显,便是自己一人对付那乞颜贼子便可,韩章突然冒出来,实属多余。
其实,柴斐也是懂得的:那栾提烈武功卓绝,单以她眼下的能耐,要想应付下都难,何况是战胜他?而韩章的及时出现,无疑是为她解了围,不然,被栾提烈杀了,甚或那贼子再如何羞辱了自己,那就真的不可挽回了。
对于韩家,对于那起子佞臣,柴斐心中憎他们祸国殃民的恨意,不亚于恨乞颜人。正是因着这样的心思,她实在做不到,对韩章和颜悦色。
韩章闻她言,仍是不急不躁,他似乎对柴斐永远存着无限的耐心。
他于是微微一笑,道:“你我既同为大周子民,同仇敌忾乃是应有之义。何况,所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在下虽然不才,多少也会几下拳脚,焉能路过而对女侠陷入危境视若无睹?”
路过?
柴斐才不信,韩章会只是路过那么简单。
韩章这个人,她多少有些了解。心机是有点儿的,不过这个人素来胆小如鼠,空有一副好皮囊,亏他还是韩彦的养子!
柴斐如今还记得,上一世韩章迎娶自己当夜,连床榻都不敢靠近的怂样子。
她平生最敬重如父亲成王那般的英雄豪杰,对于韩章这样的人,唯有嗤之以鼻。
此时她回想之前在成王府前,根本没见到半个人影的情状,以及随着韩章的出现而出现的那几名宗正寺派来看守成王府旧址的老军,还有巡防营的众军兵,柴斐极度怀疑,这些人是被韩章故意拦住,不来问自己为什么出现在那里的。
若没有后来栾提烈和益王的出现,怕是自己再烧上十几刀纸钱,也是白搭吧?
韩府的贵公子啊,果然不同凡响!
柴斐已经能够肯定,韩章自始至终,就对自己有所图谋。
韩章发现,柴斐听了自己的话,脸上的不悦神情更浓深,他的一颗心也不由得沉了下去。
尤其是,当他仔细端详,注意到柴斐身上裹着的破旧棉被的时候,目光陡的凌厉起来。
这样的眼神,也只一闪即逝,韩章依旧是那个翩翩贵公子。
“寒气重,女侠若是再不快些用,怕是这饭菜都要凉了。”他说道。
柴斐蹙眉道:“我并非什么女侠,你也不必这么称呼我!”
她处处透着别扭与隔膜,韩章的心往下又沉了几分,面上仍是赔笑道:“好!在下不说便是。姑娘,请用吧!”
他说罢,将食盒朝柴斐的方向凑得更近了些,直至贴在了那冰冷的栅栏上。
两个人,隔着一扇森然的铁栅,隔出了两个世界。
柴斐重生之后,极为务实。
她虽深恨韩彦及其党羽,但作为一个已经死过一回的人,她很清楚何为“人死如灯灭”。
莫说两眼一闭、两腿一蹬了,便是她还好端端康健活着,想要重回成王府,都是千难万难,到此刻身陷囹圄,前途未卜。足可见,人之性命,在这纷乱世之中,是何等的脆弱不堪。
她早已经决定暂压下心头所有的恨意,只为了心中那个心愿,忍辱负重也罢,卧薪尝胆也罢,总之,凭它什么苦什么辱,只要能助她成就大事,她便都可暂且忍下。
这才是为人的务实之道。
此时回想起来,之前在成王府旧址前面,与栾提烈动手,岂不也是头脑一热,没有按捺下冲动?
既然想得明白,柴斐便不再与韩章废话。
她仍是裹着那条破棉被,挨蹭到了铁栅栏的边儿上,只与韩章一栅之隔。
她静默无言地看着韩章将一块干净绸巾铺在牢房的湿地上,再从食盒里取出那只被敞开了一条小缝儿,犹飘散着烩羊肉香味的汤盅,又从食盒里面取出一碗粳米饭来。
真是矫情!还要铺一块绸巾!
柴斐心中冷哼。
在她的眼中,那块绸巾便已是价格不菲。显然,那绸巾铺过之后便会被丢弃。
富贵人家当真拿银子不当银子!
柴斐的脑中霎时转过了“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诗句。又想着,若自己拥有韩家那般的财富,定要用来采购精良马匹、军械、盔甲,余下的便散给将士们做军饷,如此杀出云州去,与乞颜人决一死战,那才痛快!
柴斐如此快意恩仇地想着,冷不防眼前白影一晃,热气腾腾的一满碗粳米饭被韩章举着,穿过监牢的铁栅栏,送到了自己的面前。
米香四溢,白玉般细腻,还泛着油汪汪的光泽,一看便知是正宗的淮州稻。
便是死,也要做个饱死鬼!
柴斐一把接过,看都不看韩章一眼,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两大勺饭,配一大勺烩羊肉,再就着喝一大口汤——
柴斐吃得很是尽兴。
那座被空置了大半日,被监牢里的馊饭冷食吓怕了的五脏庙,总算在此刻被柴斐好生祭了一番。
大嚼大咽的当儿,柴斐对于韩章并非毫无所觉。
她不是一个粗心的人。她能觉察得到,自己吞嚼食物的整个过程中,韩章的目光都未从自己的脸上转开去。
这让柴斐有些恼——
若说上一世,韩章偶去杨府,偶遇自己的时候,看到自己的容貌多少还有些惊艳的话;那么,此时,这副披着破棉被,头发乱糟糟的,还极没吃相地大口大口吃肉的自己,哪里能让人如何都移不开眼去呢?
柴斐觉得,韩章的眼睛可能有问题,才会一直这么盯着自己看,一点儿都不觉得厌恶。
若是易地而处,韩章在铁栅栏里一副饕餮样,自己是铁栅栏外的那个,怕是自己早就拂袖而去了吧?
柴斐手里一哆嗦,吞饭嚼肉的动作都停顿住了。
她被自己刚才构想的那帧画面吓到了——
韩章被捉了?自己还来探监?还给他带了他爱吃的东西?
疯了吧!
所谓世事难料,许多年以后,柴斐今日的胡思乱想当真成了现实。
而那个时候,当她面对身陷囹圄的韩章的时候,却根本不觉得自己疯了。彼时的她,心思比此刻复杂百分。在那难以表述清楚的复杂之中,自然也掺着……心疼。
(https://www.uuuxsvv.cc/342/342697/1960926.html)
1秒记住U小说:www.uuuxsvv.cc。手机版阅读网址:m.uuuxsvv.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