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九章
我寻了你很久了!
这话,哪里是初次见面的人,才会说的?
柴斐的心跳如鼓,她感到来自对方的强烈威压的同时,那种诡异的亲切感更让她觉得惶惑不安。
这个人,她不记得上一世的时候,在他强行将她掳去他的营帐之前,她曾经见过他。
现在,大周与乞颜的关系绝称不上相安无事。他既是乞颜贵族,怎么会平白无故地出现在汴京之中?
是作为乞颜大汗的使者吗?观他眼下也不过二十一二岁。
而他对她说的话,太不正常了!
“我不认得你!”柴斐言简意赅道。
这才是对陌生人正常说话的方式。
不料,那男子分毫不为所动,反倒像是柴斐的回答都在他的意料之中似的。他撇唇笑了笑,微髭的下巴泛着淡淡的铁青色。
“你不认得我,这没什么,”他一边说着,一边朝着柴斐所在的地方迈步走来,“只要我认得你,就行!”
“别过来!”柴斐喝道,阻止他靠近自己。
这个人的存在,让她有种极其强烈的危机感,强烈的、唯有杀了他,才可能有所缓解的强烈的危机感。
那人听到柴斐的喝止声,不为所动,一副视之为无物的狂傲表情挂在他的脸上。
“小猫儿,你以为你阻止得了我接近你吗?”他朝着柴斐迈近了一大步。
“你自然阻止不了!”他呵呵地微笑,真像当柴斐是一只小猫儿般逗弄。
“就算你阻止,也是无济于事!”他的声音夹杂着诡谲的冷意,“因为,我已经准备得很充分了!你只能是……”
柴斐圆睁着眼睛,看着他向自己靠近。
这个人,就算他现在没同她结什么梁子,她也横下了心要杀了他!
无论杀了他要承担怎样的后果……哪怕,可能杀他不成,反被他所杀。
柴斐此时只恨自己手中没有一件称手的兵刃,不然,她杀他,会有更大的把握。
那人还在絮絮地自我陶醉地朝她靠近,柴斐的目光已经凝聚到了他的身后,距离他越来越远的战马上去——
马鞍上挂着一柄长刀,是乞颜人惯用的马上长刀制式。那刀的刀鞘与刀柄皆以金饰,上嵌宝石,定然是一把好刀。
柴斐忖着距离与自己腾跃过去的角度、力度,如何才能以最快的速度自马鞍上抽出这把刀来……这把刀的刀刃一定足够锋利,锋利到可以砍下眼前的这颗头!
她暗自攒蓄力量的时候,那男子正絮叨着“你只能是……”。
“你只能是我的”这样一句话,尚未说完整,柴斐惊觉身后有异——
“蹡踉”一声利刃出鞘的声音,声音不大,却足以引起她的震动。
身后有人!
是敌是友?
柴斐甫生惊悚,身后那人已经动了!
冬阳之下,剑锋闪烁,如一道利闪,直直刺向那志得意满逼近的乞颜男子。
剑刃的寒光掠过柴斐的双眸,搅动柴斐的心神,剑尖所对,正是那乞颜男子的心口!
好一招狠厉的剑!
柴斐暗道。
她心思转得极快,眨眼间便意识到来者是自己一边的。
这人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其与自己的目的一般无二。
既如此,何不顺水推舟,得偿心愿?
心意已定,柴斐没有如寻常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一般,在利刃面前惊叫出声;也没有趋利避害地跳出圈外躲闪;她反其道而行之,猛然跃起身,在半空中翻过,直扑乞颜男子的战马。
不错,她的目标,便是那柄长刀!
乞颜男子亦是个久经沙场的,虽之前被柴斐的美色迷了心神,但自身的根基摆在那儿,面对杀身危险的时候,他自然而然地生出了反应。
那柄剑的剑尖距离他的胸口不盈一尺的刹那间,他惊喝一声,上半身急向后仰。
在危急时刻,躲无可躲的时候,他使了一招“铁板桥”的功夫,堪堪躲过了那柄长剑的杀招。
然而,那执剑之人的能为不止于此。
乞颜男子使出“铁板桥”的当儿,那执剑之人的后招便酝酿而出——
长剑剑尖挺出不曾使老,霍的回摆,划了半个弧,再次撩向乞颜男子。
乞颜男子惊呼,慌忙向旁边侧身,却还是晚了半步。
“刺啦——”
剑尖划破厚实的锦袍袖臂,直接划破了乞颜男子的右小臂。
他痛呼一声,口中大叫着咒骂。
那是乞颜语,是恶毒的诅咒。
咒骂的同时,他脚下并不含糊,急跳转身,抡动双拳,砸向以长剑伤他的人。
那用剑之人剑招不俗,但毕竟年纪太轻,修为有限。加之乞颜人身子高壮,块头不小,力气自然刚猛,那人于暗处猝然尚能占得上风,可一旦实打实地对仗,便不禁落了下风。
乞颜男子显然怒极,他从小就得极得宠爱,金堆玉砌般地长大,向来事事顺遂,何人胆敢伤他?
而今突然被偷袭受伤,火撞顶门的同时,他亦看到了那偷袭他的人的长相,更是咆哮莫名,拳拳生风,招招发狠,恨不能立时置对方于死地。
那执剑之人本就在他的力量之下落了下风,此刻又对上他不要命的狠绝打发,很快便汗如雨下,一张英俊的面庞也被苍白失血遮盖,寒冬腊月里汗透重衫。
他被乞颜男子的重拳逼得步步紧退,眼看就要招架不住。
乞颜男子面露得色,突的暴吼一声,双拳一摆,大力砸下。
持剑男子面色惨白,在那重拳的黑影之中,下意识地看向远处的柴斐——
乞颜人虽然精于训练战马,但是马就是马,比不得人的脑子聪慧,何况柴斐经过这大半年,身手已是不错。
所以,她并没费什么力气就制伏了那匹当她是陌生人咆哮挣扎的战马,顺利地将那把长刀抽了出来。
当她持刀转身的一刹那,似有默契,恰对上了那持剑男子投过来的目光。
柴斐此刻方有闲暇看清那男子的长相。
她根本想不到,这个突然不知从哪里跳出来,与自己的意图相同,都想杀死这个乞颜贵族的人,竟是韩章!
四目相对,来不及细思,柴斐悚然抽气,因为韩章此时的危险境况——
乞颜男子的拳头就要砸到韩章的天灵盖了!
柴斐的那声抽气声太过明显,韩章显然听到了。
莫名的,也不知他从哪里突然寻来的胆气,竟不管不顾头顶上那势若劈山的硬拳,拼着天灵盖被砸开花的风险,右手的长剑急刺向乞颜男子的心口……
端的是同归于尽的舍命打法!
他不顾性命地如此一来,更在意生死的反倒落了下风。
乞颜男子浑没料到他会来这么一招,“啊”的惊呼一声,拳头连带着身体猛向后撤。
显然,他比韩章惜命得多。
须知人之施力,若强行收回,则其力必反作用于己身。乞颜男子这么一后撤,他之前竭尽挥出的力道便反弹回来。
他情知不好,作势就地一滚,卸去了大部分的力道,方不至于反噬伤了自己。
然而,就是这么向后一滚,他自幼在马背沙场历练的敏锐,在脑中急速地提醒他:身后有危险!
他懵然意识到,柴斐不见了踪影,而刚才,他与韩章对战的时候,似乎听到了战马的挣扎嘶鸣声。
他来不及思索柴斐怎么就到了自己的身后,仓促间在地上拔身而起。
韩章方才面临的危境,令柴斐不由自主地惊呼抽气。
而与韩章的四目相对,不止给了韩章极大的胆气,更让柴斐的心中腾起一股子怪异的情愫来。
当她看到韩章与乞颜男子对战的时候,她的心情是矛盾的——
一方面,她很希望他们两败俱伤,甚至同归于尽;另一方面,韩章的出现又让她心潮翻涌。
她不知道韩章是刻意隐藏在近处,还是恰巧路过,这件事她来不及思虑太多。可就在方才乞颜男子逼近她,她心中惶惑无措的时候,韩章犹如疾兵从天而降,解救了她。
这还不算。
最震撼者,是当韩章方才一瞬被逼至绝境,与自己匆匆对视之后,竟是不管不顾乞颜男子的重拳碎头之患,挺长剑刺向对方的心口。
玉石俱焚,同归于尽……这样的词汇说来轻松,当真设身处地的时候,又有几人能够真的舍了生死?
两厢对战,生死关头,人人想得都是如何战胜;若无法战胜,自然想的是如何趋利避害,保命要紧。
可是,韩章,他居然选择了两败俱伤的打法!
此情此景,柴斐宁愿相信是韩章自己恨透了乞颜人,哪怕搭上性命,也要杀之而后快。
可是,她却没法如此自欺欺人。
她分明知道,韩章是在与自己对视之后,才莫名地生出了胆气,做出了舍生取义的选择。
舍生取义吗?
何为义?
难道她柴斐,就代表着“义”吗?
柴斐自己都不信。
而她清楚地知道:现今刚刚十七岁的韩章,还未同自己婚配。就算是夫妻之义,又从何谈起?
重生,是柴斐经历过的最诡异之事。
与那相比,路遇乞颜男子,以及旁的什么,都不足以与那最诡异之事相比了。
柴斐如今心志坚韧,绝不会轻易失却理智。她很清楚眼下并非胡思乱想之时,她很清楚什么事才是她现下最应该做的。
于是,她毫不犹豫地挺刀,以刀为剑,刀尖刺向拔身而起刚刚落地,来不及做旁的反应的乞颜男子……
“噗——”
锋利的刀尖破开肌肤,鲜血喷出。
柴斐的双目微凝,眼眸被血红色所浸染,心头划过一阵畅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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