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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乞颜人的马蹄声,滚雷一般碾过柴斐的心脏。她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上一世的种种血.腥屈辱的画面一帧帧,浮现于她的脑海中。

  从大周国都汴京,到千里之外的乞颜人的丹都,白骨千里,死尸遍地,怎一个惨字了得!

  她曾经听了太多这种乞颜战马的马蹄的节奏。乞颜人生于草原,长在马背上,对他们而言,在马上怕是比在地面上还要熟悉吧?大周的战马,是决踏不出这样的气势的。

  身为大周皇族血脉,柴斐实不愿存有这种长他人威风、灭自己锐气的想法,但是事实就是事实,大周的军马、战力太弱了。

  若她能够重整成王府,那么她必要竭尽全力建立起一支,至少一支属于大周的精锐部队。如此,十年之后,大周才有能力抵挡得住乞颜人的狼子野心。

  如此想着,她躲在门后,不由得出神。

  “姑娘?姑娘你还好吧?”店铺伙计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回响。

  柴斐惊醒,忙摇头说没事。

  店铺伙计见她是个貌美的少女,心有好感,忍不住多关心了些:“姑娘,你别是被吓到了吧?这也不知道是谁家的马,在城里面还敢跑得这样快……”

  柴斐谢了他的好心,却无意回答他的问题。

  她自是知道那是哪里的马。若她说这些是乞颜人,这小伙计会不会被吓得跌过去?

  这样的小百姓,尚不知城破国灭的苦楚,能多享一日太平,便多享一日吧!

  但愿,重生的自己,能多给他们延续几年的太平。

  柴斐思虑沉沉,别过了店铺伙计,仍是提着那只大篮子,朝着成王府旧址的方向走去。

  因是小年,天气虽冷,做买做卖的却并不比暖和日子里少。她这一路行来,恰巧路过一处集市,集市上多得是卖年货的、卖灯笼的、卖年画的小贩。最应景的,莫过于小年里吃的灶糖。

  传说腊月二十三小年这日,灶王爷要上天去向玉皇大帝禀告人间一年之中发生的事情。寻常百姓为了得个好意头,便有了灶糖这个创造,取的是将其上供给各家灶头的灶王爷、灶王奶奶神像,盼着灶王爷甜了嘴,上天只言好事,只说好话,从而保佑阖家人平平安安、无病无灾。

  柴斐提着篮子,远远地看着一份卖灶糖的摊子上,摆着的各式各样的灶糖。其中有一种圆滚滚,还沾满了芝麻了,让她不禁红了眼眶——

  她隐约还有些印象,母亲在世的时候,逢腊月二十三小年这日,便哄着自己吃灶糖的情景。彼时,吃的,似乎就是这种灶糖。

  柴斐于是走近了,又买了几块那种式样的灶糖。

  她尤其想念母亲了……

  成王府依旧是成王府,只是大门紧闭,高耸的砖墙,皆透出了破旧的模样。

  王府离那喧嚣之地不算近,而府门前连半条人影儿都不见。

  柴斐陡生出一种自己仿佛闯入了某种幻境中的错觉。眼前的一切,如梦似幻。

  她朝那扇紧闭的大门疾步走去,右掌按在了大门前右边的那只石狮子的基座之上。

  凉的,石头的凉,以及冰雪的凉。

  无人打理,这处荒园已经快成了真正的荒园了。连门口的两尊将近一丈高的石狮子,并那本该巍然耸立的下马石,都快被冰雪淹没了。

  沁骨的凉意,提醒了柴斐,当下并不是幻梦。

  她壮着胆子,又朝着王府紧闭的正门走近了去,在青条石台阶前驻足。

  她仰头去看,就在檐下,“敕造成王府”的金字匾额还悬在那里,只是金字染尘,整条匾额都破损得不像样子。

  柴斐不知道,究竟是怎样的原因,导致十余年过去了,皇帝都没有想起来收回这块地方。也许,与成王府以及那些血色的过往有关的一切,他都已经忘记了吧?

  柴斐却是忘不掉的。

  故地重游,让她心底里太多的情愫一朝翻涌起,便再难按捺下去。

  柴斐于是蹲下.身来,将篮子中的一应祭奠的物事,包括香烛,包括那几块刚买来的灶糖,都在青石台阶上一一摆开来。

  她点燃了左右两支白烛,看着那烛火频频跳动,她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定了定神,她划着了一叠纸钱,在陶盆里烧了起来。

  青烟滚滚腾起,腾上成王府的颓败的金字匾额,又缭绕而上。

  柴斐看着它们升至更高处,又袅袅地飘远。她期望天上的父亲和母亲能够感知到自己的想念,她也期望着远处巡防的官兵能够闻到那显然不是炊烟的气味。

  她需要他们来质问她,抓捕她……总之,事情闹得越大越好。

  然而,半个时辰过去了,几刀纸钱被她烧了个干干净净,两支白烛也燃去了大半,竟然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的存在。

  柴斐久跪在雪地里,双膝都要被冻透了。她不得不站起身来,使劲儿地搓.揉膝盖以下的部位,痛热的感觉袭来,她确定自己不会被冻伤了。

  无语地立在一堆祭品与残烛灰烬之间,柴斐恍惚又生出了迷眩之感——

  怎么仍是觉得似梦境一般?

  莫非眼下的情景,只是她的一个梦?

  不然,号称“天下繁华第一”的汴京城,怎么除了自己,仿若一个人影儿都不见?

  巡防营都是做什么的?守在这儿的老军又哪儿去了?

  烟这么大,这么呛,成王府都快被点着了,他们竟一无所觉!

  柴斐呆立在原地,实不知该如何描述自己此时的心情。

  她只是想引起所有人的注意而已,她甚至都做好了被丢入监牢的准备了,竟然,没人搭理她!

  真是咄咄怪事!

  她脑子一时发空,接下来该如何办?

  尚未想出法子的时候,隐约听到远处有紧促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柴斐听着那马蹄声,浑身的寒毛都倒竖了起来——

  是乞颜人的战马!

  而且,是直奔自己所处的位置来的!

  柴斐的第一反应,是躲。

  她重生前就死于乞颜人的屈.辱之下,对于“乞颜”两个字,她本能地心有怯意。

  她自是恨他们的,但那种镂刻在骨髓中的怯意,不是简单的仇恨就足以克服的。

  然而,她能躲吗?又往哪里躲?

  她的身后,就是成王府的旧址,是她的父亲母亲曾经居住过的地方,是大周的铁军、真正的铁血军魂曾经生活过的地方。若在这里,她还要躲避乞颜人的战马,那么,她还有什么颜面,说她要复兴大周的军魂?还有什么颜面,说她要护卫大周百姓的太平?

  柴斐将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她猛然转回身,对上了乞颜战马奔来的方向。

  她此生就是为了杀乞颜人而活的,如果来者真的是乞颜人,她不介意用刚学会的武功杀了他,为自己曾经逝去的故国报哪怕一分的仇。

  若苍天不佑,她杀不了那来人,她宁愿将一腔热血喷洒在成王府的故地之上。

  如此,亦算得上死得其所!才对得起“成王之女”的身份!

  柴扉这般打算着,双脚错开,双掌已经拉开了架势。

  她已想好,对方一旦是乞颜人,她便在他驰马而过的时候暴起,击他个措手不及。

  积雪被马蹄踩踏着,腾起了白茫茫的雪雾,一人一马便在这雪雾之中疾驰而至。

  骑马之人却在距离柴斐尚有三丈远的地方骤然扯紧了缰绳。那匹战马奔得意犹未尽,犹“希律律”咆哮了一阵,方“踢踢踏踏”地溅碎雪片,缓缓停了下来。

  那人却已经跳下马来。

  柴斐的一颗心沉了下去:能如此纯熟地驾驭马匹,如同长在马背上一般的,怎么可能不是乞颜人?

  她眼睁睁地看着那人一步一步向她走来。

  “咯吱”“咯吱”……

  皮靴踩过汴京的雪,亦踩在柴斐的心脏上。

  被马蹄腾起的雪雾早已渐渐消散,对方高壮的身材在柴斐的眼中显露无遗。

  柴斐自他的皮靴向上看去,从下至上,标准的乞颜贵族打扮。

  然而,当她对上那张刀刻般五官分明的脸的时候,柴斐眼前一黑,几欲晕厥——

  这张脸,与曾经想要侮.辱她的那张脸,几乎是,一模一样!

  若非说有区别,那便是,眼前的这张,比曾经的那张,年轻许多。像是……像是一个来自十年前,一个来自十年后!

  柴斐的晕眩感更加的强烈。

  这是梦!这一定是梦!

  她对自己说。

  这个人,他怎么可能,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出现!

  噩梦!一定是噩梦!

  柴斐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被这寒冷的隆冬,一点点化作了冰碴儿,分毫热气都不留给她。

  然而,这还不是更惊悚的。

  更惊悚的是,那人亦看到了她,正对着她笑着。

  柴斐的眉头拧紧。

  那个笑容,竟然还带着几分……真诚!

  这世道真是让人疯魔了!

  她顿生一种想要以最快的速度逃走的冲动。然而,她的双脚却被死死地冻在了原地,挪动不得。

  那人,紧接着,便开口了。

  用生硬的汉话,冲她开口了!

  “我寻了你很久了,终于寻到你了!”他满意地笑向柴斐说。

  柴斐却丝毫感觉不到如他那般的高兴,她只想,杀了他,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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