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五章
“小主人,您这是做什么!真是折煞老仆了!”窦叔被柴斐这一拜吓得一哆嗦,一把花白胡子都被惊得一跳一跳的,慌忙也随着柴斐拜下的势头跪了下去。
柴斐早知道这样会惊着他,也只好顺势搀扶起来他,叹息道:“您老先起来,听我细说。若觉不妥,再推辞不迟。”
窦叔于是只得应是,站起身来听柴斐的下文。
柴斐请窦叔在一旁的椅上坐下,又吩咐流云去门口把守着,防备自己与窦叔的对话被别人偷听了去。
窦叔于是知道柴斐即将说的话必定不同寻常,脸上的表情顿时凝重起来。
“父王当年英武,您老是追随他多年的亲兵,他老人家是何等英雄了得您老最是清楚不过的。而我……”柴斐叹了一口气,“您老看我现在的样子,可不辱没了父王当年的英名?”
窦叔闻言,立时想到了柴斐眼下的处境。这十余年来寄人篱下,杨家待小主人的态度绝称不上好。尤其是在王妃过世之后,杨家待小主人的种种,让人好不寒心。
若说范氏夫人待小主人苛刻还有几分可以想象,那么杨大人呢?他可是王妃的亲兄长啊!
他竟然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范氏欺辱成王和自己的妹妹唯一的骨血,这与为虎作伥何异?
再一想到范氏是范老贼的女儿,昔年成王殉国,范老贼便脱不开关系去,窦叔便觉气闷非常。
他年轻的时候追随成王许多年,自然清楚,这好端端的大周江山,是败坏于何人之手的。
思及此,窦叔沉寂了多年的一腔热血腾地沸起。再一联想小主人莫名跌入荷花池的蹊跷事,他更觉得心中气闷难平,向柴斐豪迈道:“小主人不必为难,只说您想要老仆做什么!便是要老仆搭上这条性命,老仆也乐意拼上一拼!”
他激昂的模样,没让柴斐感同身受,或是热血上涌,反而让柴斐更觉犯愁起来——
她曾眼见国破山河碎,眼见乞颜人的铁蹄将大周繁华的都城和万里江山碾踏成齑粉。她比谁都清楚:大周不乏主战的将才,更不乏精锐善战的军兵。但是这些人,大多也只如窦叔一般,他们空有一腔的热血,而缺少正确的报国法门。
报国之心确是感人至深,可是他们皆忘了一件事:周遭大环境如此,他们便是浑身都是铁,终究能捻几根钉?
大周最大的危机,从来不是缺兵少将,也不是缺少对抗乞颜人的银钱粮米,而是上位者缺少抗击的决心,是历代坐在至高位置上的那个人,皆缺少一腔铁血。
放于今日,大周眼下最最尊贵的那位,也就是血缘上,她的那位堂伯父,才是骨头最软的那个。
所谓“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皇帝若是个软骨头,又能指望出色的臣子有什么大作为?
现在,她自己的情形却是,她有一腔热血,有杀敌的决心,但是她还没有足够的杀敌报国的能力。
她必须在这个恶劣的大环境中生存下去。在生存下去的前提之上,再暗中逐渐积蓄自己的力量,无论是自己的才能,还是人脉,以及钱粮。
她重活一世的目的,绝不仅仅是做一个乱世之中的顺民,或是偏安于一隅,了此残生。
若她在努力过之后,仍然无法挽救大周破亡的命运;那么,她至少也要攒集力量,同乞颜人拼上一拼,杀一个够本,杀两个就赚。甚至有朝一日,让他们也尝一尝,国破家亡是什么滋味。
这样的愿景自然是极宏大壮阔的,非一朝一夕一年两载可以做到,亦不是口头上说说即可实现的。
所以,柴斐决定将它们皆先深藏在自己的心中。
而对于窦叔,她只说自己要不辜负父王的威名,要好好地活下去。既然要好好活,就得强身健体;而不辜负父王的威名,就要读书明理,读兵书,读策略。
窦叔虽然粗豪,但也隐约觉察到了柴斐的一些不曾诉诸于口的心思,毕竟柴斐是他护着长大的孩子。
他又何尝想见到成王血脉衰落?心里不由得暗自觉得可惜,若是小主人是位公子,自可以独闯出去自立门户,何至于被范氏、被杨家欺凌若此?
他深觉自己的年纪渐渐大了,终有一日,连保护小主人的安全都做不到,唯愿小主人能寻到一位如意郎君,顺遂地过完这一生,他将来于九泉之下,也能够向王爷和王妃有所交代了。
可是,面对柴斐期待的目光,窦叔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他也是知道的,能不能为小主人寻到值得托付终身的如意郎君,这件事完全由不得他,更由不得小主人。
以范氏的那个恶毒劲儿,不坑害了小主人就算谢天谢地了,还能指望她对小主人的终身如何用心考量吗?
罢了!至少,教导小主人些拳脚,在这内宅之中,不至于受了欺负去,强身健体也是好的啊!
窦叔想得明白,却拒绝了柴斐意欲拜他为师的请求。
“老仆是行伍出身,兵法是教不了小主人什么的。只会些拳脚上的功夫,勉强能指点小主人一二,可不敢做小主人您的师父。我当年的拳脚功夫许多也是在王爷身边,向府中前辈习学的,您就当我是代教您些家传的武艺吧”窦叔道。
柴斐听罢,只能答允。
“只不过……”窦叔言语迟疑,又犯起难来。
柴斐忙追问。
窦叔方道:“习武要从基本功练起,小主人今年十四岁,骨头大半都长得硬了,恐怕认真练起来,要狠吃些苦头。”
柴斐自然是不怕吃苦头的。
窦叔见她决心满满,坚毅的神情大有成王年轻时候的风采,感慨之余更觉心怀略畅。
他当年是成王的亲兵护卫,专门负责近身保护成王的安全。他精擅拳脚功夫,心道若能将这一身的功夫教与小主人,也算不白受了王爷与王妃昔年的恩德了。
柴斐见窦叔到底是答应了下来,心中很是高兴。她不怕苦与累,她只怕没有机会习学在这纷乱世道中安身遂志的能耐。
可是,无法学到兵法,这对于将来立志统兵的她来说,还是存着许多遗憾的。
窦叔见柴斐悻悻的,显是为不能学到兵法而郁郁。他心中有愧,心念忽的一动,想起一件事来。
“王爷自幼熟读兵书,自少年时起便带兵,久经沙场,更于实战中总结出了许多御敌的战术方略和战阵排列。王爷又有时时动笔的习惯,哪怕在军旅中也不曾辍笔。若老仆记得不错,王爷昔年记录了若干册关于行兵作战的笔记……”窦叔顿了顿,期待地望着柴斐。
柴斐知道他的意思,摇头道:“母妃带来的父王的遗物,都在我这里。我曾经整理过,没有看到您老说的那行兵笔记。”
窦叔蹙眉,半晌,双眼一亮,道:“那便是还在王府之中!”
柴斐闻言,一震:“王府中?”
接着她面露惊愕:“您老是说,成王府还……还在?”
窦叔忙点头不迭:“在的!在的!前日老仆被陈婆子遣出去买东西,还从咱们王府门前路过呢!”
柴斐不禁怪异:十几年过去了,皇帝忘了自己这个存在,连成王府那个偌大的府第也全都忘记了?
只听窦叔道:“听说如今咱们王府里面还是空着的,只有宗正寺派去的几个老军守着,防着走水,或是盗匪之类的。”
“陛下竟没有收回那座府邸?”柴斐不由得称奇。
按说,成王府的那片占地不算小,也不算偏僻,并非经年难以被发现的所在。
“是啊!听闻年前陛下偶然想起王爷的事,问起了成王府第现下的情状,曾起了些旁的心思。后来不知为什么,就不了了之了。”窦叔道。
柴斐挑眉,心道您老的消息颇灵通啊!
她深知,官宦人家内宅里看似封闭,实则消息极是灵通。尤其是像杨府这样的簪缨之族,看似寻常的奴仆,底里都深着呢!窦叔听了一星半点儿的新鲜消息,也不是什么奇闻。
“咱们王府还在,至少还有个念想儿……”窦叔叨道,话语里透着些许欣慰。
柴斐抿唇没搭言。
她比窦叔想得要远得很多,她想要的,可不只是为了存着一个“念想儿”。
曾经,她困在这座如监牢一般的院落里,直到后来不得不嫁给了韩章,犹如从一个牢笼进入了另一个牢笼。而今,她不想再如前世那般活着了。
窦叔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讯息,让柴斐捕捉到了一丝可能——
或许,她可以重回成王府,重振成王府。
毕竟,那里才是她的家,也唯有在那里,她的抱负与志向,才有实现的可能。
然而,如何回去呢?
她不是男子,无法名正言顺地承继香火。世人大多迂腐,从来觉得女儿“终究是别人家的”“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几乎没有人认为女儿可以承继香火。
但是,世事无绝对,事在人为。
柴斐默默地攥拳,心里盘算着对策。
(https://www.uuuxsvv.cc/342/342697/1960919.html)
1秒记住U小说:www.uuuxsvv.cc。手机版阅读网址:m.uuuxsvv.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