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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杨岳虽然仍是心中存着疑惑,但被柴斐言语遮挡过去,又见柴斐没什么大碍,他也实在不好继续追究什么。

  说到底,他也自知,自己虽然是杨府的长子,但真正能为柴斐做的也是有限,大部分也只能是在心中抱不平罢了。

  柴斐于是又安慰了杨岳几句,嘱他快些回去继续当值。若是这会儿街市上出了什么事,被上峰怪罪下来,轻则受罚,重则丢了官职,那么他在府中的地位则更堪忧了。

  “为兄让匡大夫再来给你瞧瞧吧!”杨岳依旧不放心。

  柴斐却摇头道:“不必。表哥看我现在不是好端端的吗?我的烧也已经退了,再将养个几日,便没事了。”

  她忽的想到另一桩事,向杨岳道:“救我的窦叔不知道怎么样了。我行走不方便,表哥若有心,便替我去瞧瞧他吧。”

  所谓“行走不方便”,不仅是指她此刻病着不方便,还指她在杨府中的行动处处掣肘。范氏对她的防备极深,连大门都不许她出去。她的活动范围,至多只能到院中的荷花池子那儿。

  杨岳会意,点头道:“你放心。他救了你的性命,我自会好生关照他的。”

  好不容易打发走了杨岳,柴斐又泛上疲意来。

  她有太多的事需要做,有太多的人际关系需要理顺。最起码的,她不能再如曾经那般,困顿在杨府这巴掌大的天地内,不得自由。

  若非她只求苟存性命,而不知图变,自始至终生活在杨府之中,后来又怎么会被他们算计,强行嫁给韩章为妻?

  那样的人家,若由她自己做主,她只会鄙夷!焉肯下嫁?

  韩章啊……

  想到韩章,柴斐不由得默默喟叹。

  韩章胸口突出的三枚利刃,以及那狂喷而出、溅到几尺之外的鲜血,重又映入了柴斐的脑际。

  韩章在弥留之际,犹喃着“斐儿……”

  柴斐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她坚信她不是在为韩章难过,那样的人,那样的姓氏出身,本就不值得正直之人为之难过。她只是觉得,身为大周子民,包括韩章,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人,到头来,不该是那样的死法。

  这是柴斐醒后第一次回想那一幕幕,直觉幻若隔世。

  如果不是眼前的情景,与记忆中自己在杨府的经历都能对得上,柴斐真要怀疑,关于那破碎血腥的一帧帧,只是自己的梦中事。

  庄周梦蝶?

  抑或,蝶梦庄周?

  柴斐困倦地捏了捏酸胀的眼角。

  如此,浑浑噩噩地过了一日,柴斐的身体好转,烧已经退了个干净,缠绕不绝的疲倦感也在渐渐地远离她。

  流云说,窦叔来求见。

  窦叔就是前日从荷花池中救了柴斐性命的原成王府的旧仆。他曾是成王的亲兵,身子骨素来硬朗,虽然为救柴斐浸了水,但以他的体格,在床上躺了一日便无大碍了。

  柴斐自然是极想见到他的,忙命流云请进来。

  大概是昨日柴斐喝止流云与孙氏的争吵,使得孙氏生出了柴斐忍气吞声、不敢声张的感觉,这两日对于这间小院落就盯得不似往日那般紧,窦叔进来的时候,都没有遭遇阻拦。

  柴斐察觉到这微妙之处,猜测范氏对自己的防范浅了些。

  她现在太需要范氏这样的错觉了。若范氏还对自己戒心重重,处处盯紧,那么自己就难有法子逃离开这里了。

  窦叔看到柴斐,眼泪就掉下来了,一再地自责没有“照顾好小主人”“辜负了王爷和王妃的厚待之恩”。

  柴斐听得心中难过:眼下,也只有窦叔和流云两个,记得她是王爷的女儿,记得她本是郡主的身份了吧?

  而她的身边,能够倚仗的,也只有他们两个了。

  柴斐强收住情绪,又宽慰了窦叔几句。

  窦叔忙抹了两把脸上的泪水,又骂自己“只顾着哭,没得让小主人伤心”。

  柴斐知道,他是发自真心地为自己好。

  既然这世上还有对自己好的人,便不能荒废了这重生的生命。

  柴斐再次开口时,脸上的情绪已经平静下来。

  她关切地问了窦叔的身体状况,问了他有没有因为救自己而落下伤病,又诚恳地感激了他的救命之恩。

  窦叔自然是受宠若惊的,慌忙摆着手,不敢承柴斐的情。还说表少爷特意去瞧了自己,告诉自己小主人无碍,还让自己安心养着,不必担心有人为难。

  柴斐默默点头,暗道岳表哥当真是个听话的。

  她假装没有在意窦叔提到的“小主人落水的时候,我看到池边有个人影,恍惚像是杨大姑娘”的话头儿。

  杨清瑶,以及范氏,谋害她的这笔账,她记下了。但是,现在,她最需要做的,不是与她们理论或者较量。

  柴斐于是故意引走了话题,同窦叔闲聊起来。

  她精神头儿颇足,脑筋转得也快,话家常一般问了窦叔的年纪、身体,平日的生活,在杨府中做什么活计等等,便渐渐扩展开来,问起了曾经成王府的旧事。

  从成王殉国,成王妃怀着成王的遗腹子被接回了娘家,到如今已经将近十五年过去了。曾经赫赫威名的成王府早已经被朝廷淡忘,就连当年随着成王妃来到杨府的诸亲兵、仆从,也陆陆续续散的散、卖的卖,更有一些不知所踪,不知死活。

  这十五年来,窦叔死死地守着小主人,哪怕受再大的委屈,也死死守着。杨府中的所有人,都只当他是个粗使的仆役,没有人记得他曾经随着成王在战场上浴血杀敌的往事,更没有人与他谈起成王府的任何旧事。

  是以,当柴斐与他聊起当年事的时候,窦叔心头沉寂了多年的热血腾地被点燃了。他像是突然重回到了年轻的时候似的,激昂澎湃,说得口干舌燥都舍不得停歇。

  初时,是柴斐问,他回答。后来,变成了他絮絮地不停地说,而柴斐只偶尔得空插上一句半句。

  他与她说她的父王当年是何等的英雄了得,如何地捍卫疆土,说她的父王当年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又是怎样为国尽忠,怎样为了救先帝性命而被乞颜人的乱刀砍成了血葫芦,被抢回来的时候,只剩下了半副尸骨。

  柴斐听得泪流满面,哽咽不止。

  她的父王,就是死在了乞颜人的刀下,她与乞颜人是不共戴天之仇。这些往事,她曾经听母妃断断续续地提起过,她不是不知道啊!

  可是,曾经的她,怎么就那么软弱?甘心窝在这个巴掌大的院落里苟延残喘,最终,还是死在了乞颜人的手中。

  到头来,都是个死,为什么不做个杀敌之人?死也死得其所!

  吴广,戍卒尔,尚能说出“等死,死国可乎!”这般的豪言壮语。反观自己呢?身上流着父王英武的血,却苟延残喘地过活!

  就算大周终究会亡,也决不能让乞颜人好过!

  柴斐想着,胸中的热血激荡。

  她并没有忘记与窦叔闲聊旧事的目的,慢慢地将话题转到了曾经的成王旧部的身上去。

  这个话题,无疑是窦叔更加熟悉的。他于是饮了一大口茶,又同柴斐说了起来。

  成王身边的几员大将,曾经的那支大周最勇武善战的军队,同当年的杨家军可相媲美的军队,关于他们,窦叔有太多的话可说。

  柴斐静静地听着,将窦叔的一字一句都记在了心里,尤其是那几员大将,她知道,他们之中,还有人在世。

  还有成王府的部曲,她也知道,他们现在大多都郁郁不得志。

  她要做的事,需要他们的辅助;而他们,无疑也需要她重振成王府昔日的威风。

  柴斐把他们的名字、过往,以及窦叔所知晓的现在的情状,都刻在了记忆之中。这是第一步。

  等到她做完一件大事之后,她就可以寻找机会联络他们了。

  窦叔足足说了一个时辰,还意犹未尽的样子。

  柴斐命流云再为他斟茶,却接过斟好的一盏茶,站起身,亲自捧到了窦叔的面前。

  窦叔不明所以地微微发怔,下意识地也立起身来。

  只听柴斐毕恭毕敬道:“粗茶难入口,却是斐儿的心意,请窦叔满饮!”

  说着,奉上了茶盏。

  “小主人,您这是……”窦叔受宠若惊,盯着眼前的粗瓷茶盏,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柴斐微微一笑,缓声道:“窦叔先满饮此杯,再听斐儿说,可好?”

  她姿容出众,年纪虽还是少女,但因为身体里的是成熟的灵魂,所以,流露出来的气质也是成熟稳重,令人观之便觉值得信重的。

  窦叔一阵恍惚,仿佛看到了曾经成王妃柔婉华贵的面庞,叹息着接过茶盏,一饮而尽。

  “小主人,我喝完了。请讲!”他已经猜到柴斐必有要紧话说。

  柴斐已经弯膝拜了下去,恭敬道:“这一盏茶,一则为谢窦叔您的救命之恩,和多年来的守护之义。二则,请您收我为徒,教我兵法武艺!”

  说罢,她深深地叩首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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