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
时光荏苒,半分不肯为任何人而停留。
展眼间,半年的时间过去了。
这半年间,柴斐一时半日都不曾放松过,她心里的那根弦始终绷紧着。
一方面,她在白日里伪装体弱不堪,缠.绵于病榻,似是被那次落入荷花池的灾祸夺去了大半条性命,余下的小半条命也不过在苟延残喘不久于人世;另一方面,她每日夜半时分便在窦叔的指点之下,开始了艰难的习武生涯。
对于一个十四岁,骨头已经大半长实的少女来说,压腿、站桩等等习武的基本功,真不是轻易能够做得来的。尤其是,她还要时刻警惕着,在这夜深人静的小院落之外,有没有人注意到她暗中的行动。
这半年来,最劳心费神的,非流云莫属。
柴斐身边,能够信赖的,只有窦叔和流云两个。当窦叔教导柴斐,以及柴斐偷摸练功的时候,流云便是在门口把守放风的那个。白日里,柴斐赖在榻上装病弱的时候,帮着她掩饰的,也是流云。
不过累归累,看到自家姑娘拔节儿的个子,和越来越结实的身体,流云打心底里觉得高兴。
她扳着手指头算着:姑娘上月初三接下了窦老爷子十招,前儿接下了窦老爷子二十五招,照这么进步下去,用不了一年,姑娘的能耐就能撵上窦老爷子了!
流云这么高兴地想着,连偶尔会遭到孙氏的冷眼这种糟心事儿,都不足以让她觉得忧愁了。
这半年来,杨府中人,包括范氏,差不多将这个小院落里还住着柴斐主仆这件事儿给忘却了。
除了日常的粮米、衣食交接不得不进行的,柴斐刻意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了最低。若说之前她刚落水那阵,范氏等还紧张了一阵,怕她刻意把事情闹将起来,那么后来柴斐面对被“欺负到家”的事实不声不响地忍下了,又始终“病恹恹”地懒在床上,就逐渐使得范氏生出了一种“这人快死了”的错觉来。
她们擎等着柴斐死得透了,好派人来收尸一了百了呢。
渐渐地,小院落的门几乎都鲜少打开了,杨府中人,唯有杨岳时常来这里坐上一坐。
柴斐曾再三嘱咐他不要声张自己的症状,甚至有时候对于这个表兄,她也是要伪装一番病容的。
杨岳自不会出去宣扬什么,但见她病弱的模样,心里还是疼得慌,顿觉自己这个做兄长的很是没用,自责之余,在军中更加卖力干了,只想着有朝一日有能力自立门户,将柴斐解救出去。
如此又挨挨蹭蹭过了两个月,柴斐的拳脚功夫更是见长。
这一日,窦叔对她说,能教给她的皆教给她了。余下的便是再寻名师传授,以及她自己慢慢地实践领悟了。
话是这么说,他可不希望柴斐再寻什么名师,甚至同谁切磋实践。他总是觉得,小主人是个女孩子家,学些拳脚,聊以自保,外加强身健体,不被人平白欺负了去,这便够了。大周再不济,难道还需要女子去带兵打仗吗?
是以,当初柴斐提出想要习学兵法的事,他过后也没大放在心上。
若他知道了柴斐内心的真实想法,不知会不会惊得翘翻了胡子。
隆冬已至,眼看着就要过年了。
腊月里的天气,是最冷不过的。这个小小的院落里,幸有杨岳的关照,才不至于连过冬的炭都没得供应。
屋子正中间的火盆里,炭烧得火热,驱散了室外透进来的刺骨寒气。
炭烟不小,气味也有些呛人——好炭自然是到不了柴斐屋里的。
然而,与被腊月里的寒风冻个半死相比,这已经算得上天堂了。柴斐很觉知足。
“吱呀”一声门响,半旧的棉帘子被从外面挑开,穿着厚实旧棉袍的窦叔哈着气进来了。
“小主人!”他走到里间,同柴斐打着招呼。
柴斐忙笑着将他往火盆边儿让:“外面冷得很。您老快过来暖和暖和!”
窦叔应了一声,也不客套,凑到火盆近前,烤着冻得冰凉的双手。
主仆三人于是围坐在火盆周围,饮着热茶,窦叔边絮絮地说着外面的情形。
这大半年来,他们主仆三人早已经如相依为命的一家人了。
“乞颜使团入京了?”柴斐蹙眉,微微拔高了声音。
在她的印象中,前世可不曾有这样的事。或者,那时候她不知道?
过了年她就满十五岁了,而就在她十五岁那年,她被强迫嫁给了韩章。
那段不愉快的回忆,让柴斐的眉头拧得更紧。
“乞颜人狼子野心,使团入京绝非好事!”柴斐道。
“可不是!”窦叔叹道,“别又是来逼着咱们割地纳岁贡的!嘿!云州的血还没干呢!”
当年,成王辅先帝亲征乞颜。原本有望一鼓作气灭掉乞颜人的主力,夺回故土,从而伤了乞颜人的元气,至少可以保大周二十年的和平。然而,因为先帝的犹豫,又有被乞颜人重金收买的天子近臣屡进谗言,诬陷成王“意图不轨”,暗指成王意欲拖垮大周,从而自立。先帝疑心极重,他早忘了这场亲征是他极力主张的了,硬是压着成王不许三路同时进军,只许一路深入乞颜。
成王诤谏几番,皆是无果,最终不得不调集精兵猛将专攻一路。
结果没有两侧呼应,这一支军队相当于单枪匹马独挑乞颜重兵把守之处,最终几乎全军覆没。
成王得知结果,又气又痛。
而乞颜人消灭了那支大周精锐军队之后,又重兵来吞大周的中军。
天子就在中军,这次亲征名义上的主帅就是他。
成王不得不拼命护着天子御驾后撤。
最后,双方在云州地界决战。
大周军队主力被灭,军心涣散,还有几分战斗力?他们很快就被乞颜人的精锐围困在了一座孤城之中。
成王与众将死死守住城楼,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两日前派出去的那支十余人的小分队上。若是他们能够搬来最近的驻防军队救驾……
最终,那支军队被搬来了,大部分人护卫着御驾往周境内撤;而成王带着原本足有八万人,如今只余下两千余人的军队断后。
而这两千余人,包括成王本人,再也没有回来。
可以说,云州的大地上,洒满了大周忠魂的鲜血。
所以,在听到窦叔说起“云州”的时候,柴斐心如刀绞。她恨不能马上提了刀冲出去,杀了乞颜使团的所有人,为父王,为所有的大周殉国英烈报仇雪恨。
“小主人,你……”窦叔担心地看着柴斐。
“我没事。”柴斐朝窦叔笑笑。
眼下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她清楚。
她更清楚的是,除夕将至,宗庙必有祭礼。一年到头,也唯有这个时候,当今天子或许才能记起他的皇位是如何来的——
若非先帝痛失成王这样的良将,痛折大周八万精锐,仓皇撤退后又被乞颜人步步紧逼着签了纳岁贡的屈辱之约,又岂会气病交加驾崩了?
先帝又没有子嗣,当今天子才有了机会,以皇弟的身份承继大统。说起来,天子能坐得皇位,还得感激成王呢!
柴斐心意已决,于是问道:“您老方才路过王府了?”
窦叔忙点头,道:“小主人放心!咱们王府还好端端地在那儿呢!老仆每次出门的时候,都要寻机会路过那里的。”
柴斐略放心,又问道:“府门口还是那几个老军把守着?”
窦叔想了想道:“这次倒是没看到有什么人把守,想来是大冷天的,都去寻暖和地方背风喝酒去了?”
果然如己所料。柴斐心道。
她于是站起身,肃然道:“我要出门。流云,你进里间来,和我换换衣衫。”
窦叔与流云闻言,都愣住了。
“小主人,您要去哪里?”窦叔急得站了起来。
柴斐仍是一派平静,淡道:“回王府!祭奠先父!”
窦叔与流云面面相觑,直觉柴斐疯了。
“姑娘!王妃过世之后,您几乎就没出过这个院,街市上乱得很!还有乞颜人……听说乞颜人都凶得很,见人就杀的!”流云急得也跳了起来。
乞颜人?
柴斐森森冷笑。
她如今习得武艺在身,寻常不会武功的汉子三两个都绝不是她的对手。乞颜人嘛,若是找死,她倒是想杀上几个练练手。
流云见自己话一出口,自家姑娘不但没退缩,竟还流露出了狠厉的眼神来,不由得害怕,抿着嘴唇不敢作声了。
还是窦叔有几分见识,听柴斐之言,皱眉道:“小主人就是为了去祭奠王爷?还是……”
柴斐唇角微勾,所问非所答道:“我们也该回家了。”
窦叔似是明白了什么,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大摇其头,道:“小主人您的意思,我大概明白些,但是此事太过不托底。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世间记得王爷,记得成王府的,还有几人?万一您这么大喇喇地去了,被居心叵测之人害了呢?”
说罢,他又摇头道:“此事还要从长计议!”
柴斐望着他决然不同意的表情,知道他是为了自己好。
但他却不知道,她身体里住着的,早已不是年少无知的柴斐。以她两世为人的阅历,那桩事行起来并非绝无可能。
她心意已决,又岂会被旁人的种种担心恫吓而阻住了脚步?
(https://www.uuuxsvv.cc/342/342697/1960920.html)
1秒记住U小说:www.uuuxsvv.cc。手机版阅读网址:m.uuuxsvv.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