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姑娘!您怎么由着那婆子走了!”流云急得直跺脚。
“不让她走又如何?你还要与她分出个输赢不成?”柴斐不为所动。
“哼!奴婢便是与她打个头破血流,也好过被她欺负得抬不起头来!”流云嘟着嘴。
你便是把她打个头破血流又能如何?国破山河碎,到头来,谁都不得好死。柴斐心道。
她心中另有打算,不欲再和流云多费口舌,遂淡然道:“我头疼着呢!你就安分些吧!”
流云登时住了口,惨兮兮地瞧着柴斐,更觉柴斐惨兮兮的了。
柴斐受不了她那幽怨的小眼神,干脆闭上了眼睛不看她。
方才被孙氏这么一折腾,柴斐原本就发热的脑袋更觉得晕眩了些。
她知道,自己现在绝对不能有事。至少,不能如曾经那般,发烧烧得更厉害,险些落下了残疾。
既然重活一世,曾经种种吃亏的覆辙,她不能重蹈,她得活出些不一样来。
也许,因为她重活的这一世,大周的未来不会那般的黯淡绝望。
这么胡乱想着,柴斐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竟是酣然无梦。
迷迷糊糊中,柴斐有了两分清醒。因为刚刚经历了再世为人的诡谲之事,她稍一松缓的神经骤然绷紧——
她惊觉,此刻,自己的榻侧,离自己极近的地方,似乎有男子的气息。
而那个男子,仿佛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瞧。
身为一个年轻女子,这样的认知足以令柴斐眨眼间驱散了所有的瞌睡虫。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待得看清楚对方面目的时候,柴斐惊悸的心绪才缓缓平静下来。
“岳表哥。”她轻声道。
岳表哥是舅舅的长子,是逝去的舅母曹氏唯一的儿子,也是现在的舅母范氏的眼中钉肉中刺。
岳表哥待自己向来是极好的,是真的把自己当做亲人来对待的。柴斐是知道的。
可惜,待自己这样好的一个人,却最终因为那昏君,为国捐躯了。
杨家人的肝胆,杨家人护卫大周百年的忠心,早就在外祖父故去之后难寻了。舅舅只图自保,只贪恋富贵,早忘记了身为杨家人该有的血性。否则,他也不会在舅母过世之后,续弦娶了范老贼的女儿,俨然成了佞臣一派的傀儡。
杨家百年忠魂,也唯有在岳表哥的身上,尚能寻到些辉芒。然而,再忠君,再一腔热血又如何?
若是那做主君的,不值得付出忠心呢?
于胡思乱想中,柴斐的脑袋里蓦地腾起了一丛光亮。却也是转瞬即逝,捕捉不到了。
她意识到自己似乎窥到了拯救大周的关键,目光深邃起来。
杨岳担心地看着柴斐明显消瘦苍白了的小脸儿,星目掠过黯然,剑眉也随之蹙起。
斐儿的这副神情,尤其那双漂亮大眼中的目光,哪里像是个十四岁的少女该有的?
那是经历了沧桑世事的目光。
杨岳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如今也才将将十八岁,算是个大人了。但他在军中历练了三四年,早已不复当初的少年跳脱。他的为人处世和对世事的理解,都在这三四年间迅速地成熟起来。对于当下的局势,对于家中的情势,他有自己的见解。
而想到家中的局面,杨岳便忍不住开口了:“是不是清瑶干的?”
柴斐一怔,微圆了眼睛,像是没听懂杨岳在说什么似的。
她方才脑中想的是:不对啊!岳表哥此时不该在巡防营中任校尉的吗?
自己跌落荷花池当日,幸好被成王府的老家仆拼命救起,接着便发起了高烧。中间也偶尔醒过两次,身边除了流云,和时不时来借着请大夫的由头大敲竹杠,同时夹枪带棒指桑骂槐的孙氏,几乎没有旁人来关注过。
只有在烧了足足三日之后,岳表哥休沐,才发现自己高烧不退。岳表哥急了,请大夫抓药,好一番折腾,才算是救回了自己的性命,让自己不至于殒命,或是落下残疾。
也是因为这件事,岳表哥怒极,去舅舅面前为自己声张,还被舅舅叱骂“身为长子,不知稳重为何物。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并罚他在祠堂内跪了整整两个时辰。
按照柴斐的记忆,杨岳还得两日才回府呢,难道是提前休沐了?
柴斐觉得不大可能。
大周虽然政治腐乱,但官场该有的规矩,明面上从来都是要大略敷衍过去的。特别是杨岳,他素来是个忠于职守的。
到底,他是怎么回来的呢?
难道,自己跌入荷花池的事,有人向他报信了?
想到自己在杨府中仅比下人强一些的地位,柴斐快速地否定了这个猜测。
杨岳急恼地问罢,没得到柴斐的回答。相反,柴斐还盯着他半晌,不言语。
这样的反应,更让杨岳坐实了猜想。
“斐儿,你别怕!有表哥给你做主!”
杨岳话一出口,胸口泛酸——
那母子三人,竟欺负斐儿到这等地步!
有能耐冲着自己来啊!拿这个无依无靠的孤女作筏子,算什么!
杨岳想到柴斐因与自己走得近,便遭此横祸,心中更觉难过。他怒意难平,一把拉住了柴斐,道:“走!随为兄找父亲评理去!”
柴斐原就没什么气力,加之此时体弱,被他这么一拉,险些被拉个趔趄,却也因此而寻回了清明。
“表哥!不是这样的!”柴斐制止住了杨岳,抽回了手臂。
“怎么不是这样的?”杨岳气撞顶门,倔脾气上来了。
“你不必怕!有为兄在,清瑶他们想不承认都不成!”他以为柴斐是害怕那母子三人,又缀上一句。
杨清瑶是范氏所生的女儿,年纪比柴斐还小些。范氏还有一个幼子,叫做杨屹。
当初无端跌入荷花池一事,柴斐初时不明就里,但是随着年纪的增长,以及后来的种种事件的印证,她可以肯定,此事就是范氏指使杨清瑶干的。
若能一举弄死自己,还能伪装成是自己不小心失足跌落的样子,那是最好不过;纵是事情败露,只要推到杨清瑶的身上,只说“小孩子家家的不懂事”,以舅舅对范氏母子的宠爱,到头来,也不过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罢了。
既然能够提早想通这其中的关节,又清楚地知道了岳表哥在舅舅的心目中是怎样无足轻重的存在,柴斐当然不会再由着他胡来。
“表哥,真不关清瑶的事,是我自己在池边玩耍的时候,不小心跌落的,”柴斐的表情无比真诚,“不信你问流云。”
一直杵在旁边的流云见杨岳瞪大的眼睛,就有点儿怕。
她虽然不怕孙氏,也反感范氏,但是杨府的当家人,那位杨侯爷,流云是真真儿的怕。
若是姑娘被拉去见杨侯爷,自己肯定得陪着去……
想及此,流云使劲儿地点起头:“正是!正是!”
也顾不上细想姑娘让自己作证的是什么事了。
杨岳见状,狐疑地盯着流云,目光又转回到柴斐的脸上,仍是不信的样子。
柴斐现下不想纠缠这些内宅中无关痛痒的事。她很清楚,自己现在最需要做的,是好好地活下去,然后图谋更大的事。
至于范氏为什么想杀自己,除了自己与岳表哥走得近的缘故,不外乎父王在世时极力主战,被范贼等佞臣所恨。父王殉国后,他们便不死心,只想斩草除根,将自己这个父王在世上唯一的骨血也杀死解恨。
可惜,自己最终也不是死在他们的手里。
而这一次,柴斐绝不会放过他们。
她深知,国破之前,自己死不了;那么不如图谋些有意义的事。
“表哥,你今日怎么赶回来了?不必当值的吗?”柴斐宕开话题,引走了杨岳的注意力。
杨岳自是懂得她不肯深究荷花池之事,气归气,也不好深究,气鼓鼓道:“还不是因为你!”
“因为我?”柴斐微讶。
杨岳哼了一声,“倒被他说中了!也不知是什么来历!”
接着气哼哼道:“说不定是同谋!”
柴斐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不知他说的是何人。
只听杨岳道:“近来边关吃紧,上峰下了命令,京中需严加防范,防止有乞颜或是额丹的奸细混进来。为兄今日带着兄弟们在东门长街上巡街,突然被一个打卦的道士拦住了,非要免费给我看一卦。”
“我只当他在招揽生意,遂出言唬吓了他几句,令他不得再妨碍公务。不料,他竟凑上来,强伏在我耳边,说‘今日贵府中寄居的女眷有灾,若回去得晚了,命断二七’。”
“我当时便愣住了。家中寄居的女眷,除了你还有何人?所谓‘二七’,不就是十四吗?你今年刚好十四岁。我当时就慌了,也顾不得旁的了,托了弟兄们好生值守,就巴巴儿地跑了回来。结果你真就……”
柴斐听了杨岳的叙说,愣住了。
说得这么有鼻子有眼儿的,就是真算命打卦的,也没这么精确吧?
除非,那个不知什么来历的道士,本就是个知情人。
深宅内院中的事,怎会被一个在街上打卦为生的道士知道?
还是,这其中,另有什么旁的阴谋算计?
可是,自己这么个落魄的孤女,除了这条命,还能有什么值得别人算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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