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二章 新愁旧愁·晚云留
冷风穿进乾清殿雕花的窗棂,卷着阵阵草木被秋雨浸透的冷湿气息,透入了幽深的宫殿。因为秋雨白日暗淡,殿中点上了几盏素纱的灯盏,烛焰在秋风里明明暗暗,不甘心地跳动着,似挣扎着想要跃出烛芯,亮出最大的光明,可挣了几下之后,又虚弱地躺回到烛芯的怀里,那昏黄黯淡的光影,越发映照出殿内,明暗幽昧。
高高在上的成化,神色沉凝,似乎在发着愣。刚刚袁彬出来前的一刻,这殿里还充盈着欢快的笑声,等我进来的时候,他的脸上,没有一点点的喜容,一双黑漆漆的眼眸中,看似没有任何情绪,如果硬是要说有,就是在做了不得不做的选择之后,承受的心灵痛苦鞭笞。
他坐在高而华贵御座之上,灯烛的光明照着他面前一片金色的光彩,却把更深更浓的阴影投射在了身后,那份黑暗的阴影里,有荒野般的寂寞苍凉,与这个二十一岁的君王沉静的容颜配在一起,极不协调却又是极其协调。
他分明沉在自己思绪里,明明见到了我,也不愿意从自己的思绪里脱离出来。
我跪在他面前足足有半盏茶的时间,才听到他低声而平静地说了一句:“儿,朕对自己,真是残酷。”
我一时不能理解他说这话的含义,却突然被他话语中深藏的痛苦击中,身上激灵灵地一凉,再仔细望了望他那波澜不惊的面容,竟是噙了一丝微微的笑。可那微微的笑,又映得他的面容,千里荒凉。
“朕自小学习的,都是责任、家国、天下这些东西。没有人教过朕,在天下,家国、理想、信仰这些丢弃不了的重担之下,恩爱、亲情应该放在什么位置上,在许多无法控制的复杂局面里,朕该怎么去爱护自己想爱护的人?”
我沉默着,他这样的问题,一千个人或许有一千个答案,爱和亲情在人心之中占的位置不同,他的答案,自然不会一样。
我自己也在心里想着,这样的问题,自己的答案。发现因为自己不在那个位置,家国天下对我而言,只是空洞而沉重的四个字,我自然首选恩爱与亲情。
殿里是冷冷的空寂,安静无声,没有人回答他,他所需要的,不过是说服自己。
终于,成化走下了高高的御案,扶起了我,眉间有了一重又一重的哀伤,他望着我,说:“对不起,朕对自己残酷,就是对你残酷。”
我沉默着。
成化无奈地感慨:“你得的消息倒快,是来责怪朕吧!你怀孕的时候,朕都没有立即封你为贵妃,而云萝刚刚怀孕,朕就马上晋封她为贤妃了。”
我的内心,从不相信到震惊,从震惊到愤怒,又渐渐从愤怒变成了哀伤……心痛与悲愤的感觉化到脸上,经过了漫长的几瞬之后,变成了淡漠微笑的表情,一字一字,回答得轻缓而冰冷:“臣妾是来恭喜皇上的,既获贤妃,又得佳儿。”
他眼里突然跃入几抹惊痛,对我道:“天底下的人谁都可以恭贺朕,唯你不行。你的恭喜,朕听着刺心。”
“不,皇上。又育龙嗣是普天同庆的事情,臣妾不能不祝贺。”我的手里,握着那件淡黄色的小小衣衫,内心煎痛如煮,脸上却是淡淡的笑意。
他低头看到我手中的小小衣衫,也拿在手里,愣愣地看了半天,慢慢问道:“这不是阿保穿过的衣衫吗?”
我努力抑制住内心翻腾的气息,咬住了唇边将要冲出的话语,静一静后才道:“是啊,这是当年云萝送给阿保的……最好的礼物。”
他低头抚摸着阿保的衣衫,叹息道:“朕会永远记着阿保,他在朕心里的位置,没有哪一个孩子,可以代替。”
我胸臆之中交杂着复杂难言的伤感与失落、愤恨,还有对眼前这个年轻男人的深深悲悯,告诉他阿保死亡的真相,对我来说,只是一句话的事情,可所有的后果,却要他来收拾。面对朝臣、天下、失去孩子的旧人,刚刚晋封怀孕的新人,他会怎么处理?
在所有的情绪之中,唯有一点清醒的是,他处理的结果,很可能不是我想看到的。
嘴角的弧度浮起幽凉的一个冷笑:“皇上,当年云萝送了臣妾这么贵重的礼物,如今臣妾,应该回赠她些什么才好?”
只听到成化的声音,轻得似秋霜拂过空气:“随你,尽尽意思就可以了。”
我走的时候,听到成化对着覃包宣旨:“贵妃率先恭贺朕与贤妃添子之喜,深具内德,申锡赞书之美。着旨,将贵妃品阶由正二品内命妇擢升为从一品内命妇。”
覃包听完旨意后,抬头问成化:“皇上,其他宸、贤、德三妃,也要升为从一品吗?”
“不,只有贵妃一人,并从此定为规制。”
这是帝王的制衡之术,用平衡安抚各方,用权谋操纵人心。我转身从隔扇门外向东阁里望着,成化负手而立,目光迷离地眺向自己的御座,慢慢地,眉眼之间恢复成平和坚忍的神情,最终,唇角处慢慢升起一抹温和会心的微笑。而那微笑,竟让我眼中含泪。
从他动了心思,选择云萝的那一天起,在家国大业与恩爱亲情上,我们两人的选择已经无法相同,我明白他也痛苦,也挣扎,但并不影响他在权力的巅峰上一步一步坚定地走下去。他再也不是当年那个为了红颜可以一怒废后的热血少年,如今的他,每一个打算都会细细思虑,慢慢布置,就是后宫里的恩爱,也是他在需要时打出的一张牌如果云萝的舅舅不是掌握锦衣卫重权的袁彬,成化大可以另选女子侍,这一条线从成化二年召云萝到乾清殿侍膳时就已经布置,如今云萝刚刚怀孕,就晋封贤妃,诏告天下般地告诉世人锦衣卫的势力已入成化囊中。而袁彬因为云萝怀孕,可能生下能成为太子的皇子,对成化自然有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同心亲近之感。
锦衣卫是皇帝的鹰爪,有了它,善加控制,就是收敛朝臣势力的利器,再配合朝堂上的权谋,扭转臣强君弱的局面,成化是慢慢在布置一手宏大的棋局。
我呢,在他的心里面,只会越来越不重要,到了最后,他自己都会想不通,当年为什么要爱上一个芳华残落的中年宫女。
我走下高高的白玉台阶,知道今天云萝怀孕晋封的事将传遍整个宫闱,便不想回昭德宫,省得宫里的奴仆们小心翼翼地伺候我的脸色,也不想去颂香那里,她只会用各种箴言妇德劝我,含笑那里要等我想好了再去。
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定神想了半天,才对董进吩咐:“派个脚快的小太监,取我的骑服送到校场去,我想看阿直,还要骑马。”
又对月嫦说:“你让青鸾备上酒菜,晚上我和阿直娘俩就在校场吃饭。”
自我几天前把阿直交给霍颜帖木儿后,就连吃住,也放在了校场边上的一处平房中。霍颜帖木儿沾了阿直的光,有了四白落地大暖炕的一间房屋,阿直住他隔壁,听说蕙莲和青鸾两人把昭德殿里阿直房间的所有玩意都搬了过来,布置得团花簇锦。
月嫦陪着我在阿直的房间里换了骑服,我四壁瞧瞧,问:“阿直晚上没有睡这里吧,你看这睡褥、枕头,都不像动过了。”
月嫦出门看了看,回头告诉我:“阿直也不会睡隔壁的,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凉席,一盏油灯,阿直从小娇生惯养,哪里受得了那样的苦,八成还是睡在这里,有人帮他整理过了。”
我安排月嫦回宫,约束下人的口舌,让他们听到什么都不要传,不要评论,一但被我发现,没有下不为例,一律逐出昭德宫。
又让月嫦通知梁芳,今晚宫门正常时间下钥,照样开着,但约束好,可以有人进来,但昭德宫的人,不许出去。
安排了琐事,打发了月嫦和董进,我一个人悠悠闲闲地进了校场,在云萝最得意的今天,别人看我依然有闲情雅致地学骑马,才不会嚼烂舌根说我嫉妒成狂。
校场上除了鞑靼少年和阿直外竟无旁人,那些看守校场的校尉大概看着是两个小孩在那里,料想没有什么事,自己都不知去哪里躲懒了。
霍颜帖木儿和阿直两个,都坦着右臂,在校场上练习着挥鞭。
“啪!”肃然的寒秋里,霍颜帖木儿手腕一甩,清脆的鞭声,震得我耳鼓也嗡嗡地响起来,他面前一人高的木桩,微微抖动着,
“啪!”一声弱小却努力模仿的鞭声,也在清冷的空气里响了一下。
霍颜帖木儿突然扭头看到我,脸上现出懒散又清澈的一个笑意,道:“什么风把你吹过来了?”
阿直见到我,脸上是万分惊喜,大声喊着:“阿娘,阿娘是来看阿直的吗?”
我冲他点着头,他高兴地笑道:“阿娘,阿直在学耍鞭呢!”
他心口如此开心,却再不像从前那样窜到我面前,扭糖似地卖乖,两只齐肩站立的小脚稳稳地立着,手里的鞭子也保持着一个准时待发的动作。
几天不见,小小的阿直,已经有些不同于以往的样子了。
我耐心地等着鞑靼少年教完阿直,才对他道:“我要骑马!”
霍颜帖木儿仔细地看了我一眼,却道:“你今天有心事,骑不得马!”
我惊道:“你怎么知道我有心事?”
“你到现在为止都没有一丝笑容,还皱着眉头发愣,见到阿直也没有往日的温柔表情。一定是有了什么不高兴的事情,骑在马上心神不宁,很容易出事。”
我抬了脸命令他:“我就要骑马,这是我的命令。”
他眼里闪出几分桀骜,抱着手臂冷淡地拒绝:“不行。”
我望着他有些像崔琦的身姿,终不忍心朝他发火,只好讪讪笑着,道:“我一心想骑马,你不让我骑,该怎么办呢?”
少年将手中的白色长鞭递给我道:“你心里有火,可以试试鞭子,这比骑马发泄管用。”
我有些不信,他继续道:“在大漠里,马是我们身体的一部分,你生别人的气,却拿自己的身体发泄,是不可以的。但……”他手指着那根木桩,说:“你可以把它当成让你生气的人,亲手给它几鞭子解解气。”
说完,他从我手中拿过鞭子,“啪”地击中了木桩,如果木桩是一个人,就像在他的脸上烙下了狠狠的一鞭。
我想着那木桩如果是晚馨云萝,挥一挥鞭子也许痛快,就接过长鞭子,一提起来就挥上去,结果这用尽全力、闭着眼睛的一挥,声音有些闷。
睁眼一看,霍颜帖木儿挡在了我的身前,原因我控制不住力量,那长鞭不但没有向前挥动,倒朝着我的门面击来,鞑靼少年用自己的身躯接住了这一鞭。
阿直叫道:“阿娘,你还没有学过诀窍,使不得鞭子!”我这才发现,阿直的脸上,有两道红红的鞭痕,大概就是他没有控制好用力,留给自己的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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