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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三章 星空悠远·亲无间


  我正懊恼自己是不是打伤了霍颜帖木儿,却听到他吃吃地笑将起来:“看来你一定有着深恨的仇人,这一鞭子才甩得这样狠。”

  他转身的时候,我瞧见自己那一鞭正打在他坦着的后肩上,击出一道红印,还破了一层油皮。

  我过意不去,赶紧打开腰囊,找出一小盒药膏,其实并不对症,是治虫蚊叮咬的,但想着里面加了冰片,有生肌止痛的功效,就打开来,要为他治伤。

  他笑笑,道:“我没有什么,你可以管一下阿直。”

  我和气而温柔地答:“你听话。阿直自然要管,你也擦一下。”

  我先帮阿直擦了脸颊,又在鞑靼少年在后肩上涂了药膏,当指尖蘸着清凉的药膏在触上他黝黑光亮如褐色绸缎的皮肤,他后肩上的肌肉,竟然在一抽一抽地跳动。

  “霍颜,是不是有些痛?”我一边问,一边像从前对待阿摩那般,在他的伤口上轻轻地用气吹着,这样冰片凉飕飕的感觉,会让疼痛消散得快一些。

  他后背僵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来,定定地问我:“你真的是南人?而不是当年从大漠里被人抢到这里来的?”

  我怔了怔,不知道他说这话的用意,道:“我有父有母,当然是汉人,怎么可能是你们鞑靼人。”

  他说:“你那么像苏蜜尔,我总觉得你有可能是苏蜜尔的姐妹。”

  “苏蜜尔是谁?”我记得苏蜜尔这三个字,却一时忘了鞑靼少年的个性,脱口而出后,心想他才不屑回答,就走开去蹲下和阿直说话,问他这几天过得怎么样,这样我们三人都不觉得尴尬。

  阿直正要兴冲冲地答我,那条白色的皮鞭自我眼前垂下,他说:“你不想给你仇人两下子了?”

  我站起来,挑了眉毛说:“怎么可能,什么都能忘记,仇恨是忘不掉的。”

  他提着鞭子,教了我如何提、抡、甩、收,看似不难,可要做到一气呵成却是不易,我试了几下,没有击中木桩,倒把身上的劲快抡没了。霍颜帖木儿见到,只好把着我的手,一边念着口诀,一边发力,“啪”的一声,那根木桩在清闲了半天后,终于吃上了一鞭。

  他教了我二三次后,我有了心得,就自己抡鞭子击打木桩,他见我力量小,又修改了击鞭的方法,终于我也抡着了那根直立的木头。

  第一鞭,我把它想成王晚馨,力量又大又狠。

  第二鞭,是柏云萝,照样是狠狠的一鞭子。

  第三鞭,我想给老天爷,他给我安排的,为什么是这样一种纠缠复杂的命运,像一张织得密密的蛛网,粘在上面就无法解脱?因为心绪不宁,根本想不起什么口诀,这一鞭,只是弱弱地敲在了地上,击起了一小股烟尘。

  要抡第四鞭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眼前竟浮出阿摩的影子,他刚刚在乾清殿里望着御座时的那个微笑,清晰得就像发生在眼前,如同一只锋利的小刀,捅在胸口上,看着没有多大的伤口,可心脏流出的血,却汩汩成河。

  但我的手是软的,身上也没有半分力气,胸口的痛化为眼中泪,最后踉跄着走到木桩边上,抱着那根傻傻的木头,忍了许久没有流下的眼泪,终于化成一片湿润。

  哪怕再想得透彻,女人的理智,都是一条时不时会决堤的大河,不可控制。

  一只红色的衣袖伸到我的面前,鞑靼少年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好男人应该帮女人擦掉眼泪,而不是让她们哭。”

  这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从一开始就对成化没有任何的好印象,总是一边关心我的同时,一边狠狠地踩着他。

  被他这么一搅,悲伤的心绪也被打散,好像压在心头的沉重减轻了不少,在袖子里摸了半天也没有找到手绢,只好借了霍颜帖木儿的袖子,扪干净了眼泪。

  又陪着阿直练了一个时辰的鞭子,校场边青鸾向我们挥手:“帖木儿,阿直!过来煮羊肉!”

  鞑靼少年和阿直都很自然地向她挥手回应,看来青鸾和他们混得已经很是熟络。

  霍颜帖木儿收了长鞭,缠在腰上,领着阿直,和我一起回到他们住的平房边上,就看见青鸾在地上架起了一口铁锅,已经烧滚了热水,自己正在旁边的木盆里淘洗着两支羊腿。

  霍颜帖木儿极自然地蹲到青鸾身边,从腰间解下小刀,将羊腿和羊肋熟练地分解好,我看着他的动作如风吹柳絮,蝶舞花间,美得领人不想眨一下眼睛,倚在我怀里的阿直,也是一瞬不瞬地盯着这两个专注做事的年轻男女,少年壮美如水,女子秀丽如水,夕阳金色的阳光照得他们发际一片金红,平常麻雀子似叽叽喳喳的青鸾,如今铁锁锁住了嘴巴,只会拿温柔的眼神望着身边的少年。

  莺花犹怕春光老,岂可教人枉度春。有机会我一定好好问一问鞑靼少年的心思。

  夕阳渐暗的时候,校场边一堆熊熊的篝火升起,闪动的红光映在我们脸上,铁锅里的羊内已经熟烂,飘出浓浓的香气,霍颜帖木儿分给我们一人一只木碗,里面有红红的蒜蓉辣椒酱,又从铁锅里捞出羊肉,拿着小刀平均分给大家,并不因为我是天子贵妃而特别地照顾。

  青鸾有些不自在了,一面拒绝霍颜帖木儿再向她碗里加肉,一面对少年说:“我们这里最好最贵重的东西,都是留给身份高贵的人享用,难道你们不是这样吗?”

  鞑靼少年将小刀扎在一块肉上,平静中带着些高傲道:“我们大漠人,所有的食物都是家人一起分享,不管你是汗王还是奴隶,只要被我们认作了家人,就会坐在一起,喝酒吃肉,所有的东西,汗王碗里有的,奴隶碗里也一样有。”

  鞑靼人的习俗,在我们这些汉人的眼里,原是落后粗卑的,可围着这温暖的篝火,吃着香喷喷的羊肉,头顶的苍穹星光灿烂,倒让人觉得这样奔放随意,没有什么不好的。

  青鸾带来了菊花酒,大家传着一瓶一瓶地喝着,不一会,阿直就满脸通红地醉了,青鸾也喝得舌头大了,一直和帖木儿说着笑着,帖木儿唱着大漠里的歌,青鸾唱着散花调,我一个人,静静地喝着菊花酒,想着心思,偶而听一听他们的歌声,旷远中透出喜悦,倒也搭调。

  青鸾突然指着阿直,嘲笑他道:“小阿直呀小阿直,你学……学这些骑马拉……拉箭有什么……用?你学……学了再多的本领,也……也是个小……小太监!”

  阿直本来就醉了的脸,因为羞愤而胀得发紫,说话的声音也变得尖利了:“帖木儿说,别人怎么看我不重要,我怎么看我自己决定了一切!我以后一定要做个叫别人一听到汪直这个名字就害怕的大……太监!”

  帖木儿和青鸾听了都哈哈大笑,唯一不同的就是青鸾是善意的嘲笑,而帖木儿是欣赏的开怀大笑。

  阿直还小,分不出这样的大笑有什么不同,就跑到我的身边,有些撒娇地问我:“阿娘,阿直说错了吗?”

  我对他温柔地笑着,摸了摸他圆圆的脑袋:“阿直没有说错,阿娘相信阿直做得到。”

  阿直在我身上扭来扭去,最后醉倒在我的怀里。

  鞑靼少年从我怀里掏出阿直,将他丢在那间只铺着凉席的坑上,没有被子也没有枕头。青鸾跌跌撞撞地跟过去,叫着:“阿……阿直这么……小,你就让……他睡凉……炕,心肠……太……太坏了!”

  霍颜帖木儿一把扶住就要醉得滑倒在地的青鸾,将她抱起,放到隔壁原本给阿直准备的“绣房”炕上,为她盖好了被子。

  少年这回坐到了我的身旁,重新向篝火里添了几根柴,猛猛地喝了一口酒,说:“想不到你也会喝酒,你手上的那瓶,已经喝了一半,也没有看到你醉。”

  我心里有一半清醒,一半朦胧,却不知怎么,愿意和这个陌生的异族少年说些实话,便道:“我在想一件事情,自然不能让自己醉了。”

  “是你丈夫喜欢的新宠怀孕的事情吗?”少年目光炯炯,映着熊熊的火苗。

  我刚想问他怎么就知道了这件新闻,一想到青鸾是个守不住话的,也就释然了,道:“不是因为她怀孕了,而是,她是我的仇人,所有加在我身上的痛苦,我要十倍地偿还给她。”

  “什么样的仇恨,能让你有这样的想法?”他有些不解。

  “今天我才知道,我儿子的一条命,就死在她的手里。”我淡淡地告诉他。

  “你为什么不告诉你的丈夫?你儿子也是他儿子,让他去为你报仇。”鞑靼少年也是一脸平静。

  “于情,我是该告诉他,他是阿保的爹,有权知道儿子死亡的真相。可于理又没法告诉他,他现在需要一个子嗣来平息朝廷的议论,知道真相却无能为力,他心里的伤口将被再次撕裂,只会比失去阿保时更痛。”

  “所以你打算把这件事变成一个秘密自己守着,然后用自己的方式去处理。”

  “是,只有这样,他不会痛苦,我也可以要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可你也许会花百倍的艰辛,也做不到让她十倍痛苦。”

  “但不管怎么样,我做不到让阿保白白地死掉。”成化可以为了江山社稷,遮盖掉自己儿子死亡的真相,我千百次问了自己,我做不到。

  鞑靼少年突然吃吃地笑着,自言自语道:“有时候你像苏蜜尔一样温柔,可有时候,你又有些像满都海,又狠又辣,绝不放过一个仇人。”

  我抬眼向他,正好看见他也似笑非笑地望着我,就说:“告诉我苏蜜尔是谁,满都海是谁吧。”

  他站起来,指着黑暗之中校场点将台的方向,说道:“你要敢和我去点将台看星星,我就告诉你苏蜜尔是谁。”

  我看了看那一团黑暗,却壮了酒胆应他,道:“有什么不敢的!”站起来转身就向点将台大步走去。霍颜帖木儿抽出一根燃了火的木头跟在我身后,两人坐到点将台上,他吹熄了火。

  抬头一看,繁星璀璨,星光漫天,浩瀚的银河如雾似幻,让人顿生不知今夕何夕,也不知此地何处,更不知哪里才是尽头的寥阔惆怅,难怪古人会对良宸美景放浪形骸,的确,在这片星空之下,紫禁城渺小了,生死爱恨渺小了,每一个人,都渺小了。

  鞑靼少年道:“你躺下来,我拿腿垫着你,这样看星星,更不一样。”

  我果真将头放在他平放的腿上,躺在点将台上看着星空,布满繁星的苍穹像一顶大帐逢似地笼罩在这片宁静的平地上,和仰头而望的感觉很不一样,更多了对天空的敬畏,对土地的依恋。

  安静了半天,霍颜帖木儿才说:“我也想躺着看天。”我便起来,他不由分说地将头颅放上了我的腿,平躺下来,也是安静地没人说话。

  “我已经有十年没有这样看过星星了。”少年突然沉沉地说道。

  “苏蜜尔是我的额吉(母亲)。小的时候,她就这样,让我躺在她的腿上看星星。十年前一次战争,我的阿吉和叔叔都死了,全族的男丁只剩下我一个人。满都海嫌苏蜜尔对我管教不严,就把她流放到一个很远的地方。临行前,苏蜜尔和我约定,只要春暖花开了,她就会骑着马过来看我。”

  “我为了表现好让满都海高兴,拼命地学习,骑马,射箭,汉文,蒙文……可是春天的花开了都要谢了,也没有看见苏蜜尔回来,我打了马要去找她,满都海给了我一个嘴巴,告诉我说冬天的时候,苏蜜尔在的地方下了大雪,她的帐篷倒了,把她压死了……”

  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见他最后几句说得有些哽咽,就挈了袖子要为他拭泪,结果他大力地推开我的手,狠狠地道:“我已经十年不流泪了。”

  十年!十年前他只如现在的阿直一般大小,受到父母的珍爱,阿吉阿葛巴尔济为他中刀受死,额吉苏蜜尔为他倒在雪中,他由一只饱受爱护的雏鸟长成为雄鹰,看来都是那个满都海打出来的,骂出来的。

  “满都海不是你的妈妈?”

  他从我的腿上坐了起来,沉默了半天,才回答我:“满都海……其实,是我的妻子。”

  我大为惊讶,记得他说满都海已经四十岁了,竟然会是他的妻子!

  黑暗挡住了我们两人的面容,反而留下了宽阔的可以交心的空间,鞑靼少年对我缓缓言道,声音里完全没有平日里的桀骜和懒散:“满都海曾经是我的婶婶,在十年前那场战争后为了寡妇,为了保存家族的实力,三十岁的她,拒绝了三四十个贵族的求婚,选择了只有六岁的我,嫁给我为妻。”

  我望向星空,无数星辰汇聚而成的银河光芒万点,绚烂闪耀,就好像一条波光、奔腾流动的大河。

  也许今夜的星光下,大漠深处,有一位面容刚毅的妇人,抬头遥望这繁星密布的天际,心里在想,十六岁的霍颜帖木儿,你在哪里?

  我对她心生景仰,以三十岁嫁给六岁孩童的坚忍,身传言教,一丝不苟地把他打造成了一击千里的雄鹰,他却在她刚生下双生婴儿之际,远离了她。

  她这样的女人,应该得到收获,赢得幸福。

  我拍拍鞑靼少年的肩膀,问:“你为什么要离开满都海,离开你刚刚生下两个的儿子?”

  他自己也望向天空:“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让满都海满意过,做什么事都能被她挑出毛病,她生下两个儿子后,有人告诉我,她贪恋权势,要拿自己亲生的儿子来代替我,一气之下,我就走了。”

  “哪你离开这么长时间,她有没有立她的亲生儿子?”

  “没有,满都海说给我三年时间,随我四处游历,三年到了,要我一定回大漠去。”

  我知道女人和母亲的心思,这个满都海,是一个心胸广阔,有爱心有胆识的女子,也深爱霍颜帖木儿。她就像我手上的珠串,带得久了,没有人会觉得有多珍贵,只有遥远的异乡,偶然逢着的人,才会一眼看出它的独特之美。

  可是十六七岁的鞑靼少年,就和当初刚刚继位的成化一般充满热血,只愿随着自己的心意行事,越不让他做的事情,他更是一意孤行,像一匹脱了缰的野马,只有慢慢驯顺了才听得了劝。

  “霍颜,想不想听听我的故事?也是一个少年和养他长大的妇人的故事。”

  “想!我还想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就不信青鸾没有说过。”

  “青鸾是说过,可我就想听你亲口告诉我。”

  “我叫万儿,三十四年前,我才四岁的时候……”

  数以万计的星辰光芒闪耀,显得离我们好近,似乎伸手就可以拥有它们,在这个有些寒冷的夜晚,再没有比帝王和宫女的故事更能引人不眠的话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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