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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一章 甘草之谜·声声慢


  虽然可以心底含血,脸上微笑地接受人生之中无奈的事实,但有一些事,我还是不得不继续做下去,调查阿保究竟是怎么中的甘草之毒,还有我的头到底是怎么会受得伤。

  找了一个没有人在的时候,暗中吩咐安排梁芳调查了当年甘草的领用情况,却没有任何头绪,这甘草是常见的药材,用途很广,做点心、蜜饯、冲茶、染色、煎药都用得着,各宫都有领用,昭德宫也领过不少。因为没有毒性,管理得也松散,想从这里查出阿保甘草中毒的真相,也是大海捞针了。

  梁芳虽然很听我的话,办事也认真,这一回,也拿话暗暗劝我了:“娘娘,这么查不是办法,如果能从当年皇子用过的东西入手,也许还有些线索。”

  可当年阿保用过的东西,早让成化的一把火,全部烧了。怎么会有线索留下来呢?我苦苦思索,看来真是天意弄人,我已经知道了阿保被害的秘密,却没有办法再向前走一步,揭开全部的谜底。

  又轻描浅写地试了一句:“当初我突然生了病,你见过我是怎么生病的吗?”

  梁芳回忆了一会,为难地答复我:“当年娘娘是在合馨殿生病的,小的那时还没有入合馨殿的资格,没有见到娘娘的病容,何况当天晚上,小的和范宝几个,都被皇上调去西山为皇子修墓,前后有一个月的时间,没有回过昭德宫。”

  我笑笑:“我都不记得你什么时候去西山修墓了。”

  梁芳眨了眨眼睛,恭谨地道:“就是皇子薨逝的第二天,娘娘想必还在悲痛之中,自然不记得这样的小事情。”

  我暗自思忖着这大概是我记不得的最早一件事情,而我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阿保死了第二天下午,长珠过来拜别,哭了半天,又留了艾虎给我,然后对我说要去昭德殿和皇上磕个头,我就让月嫦领了她去……想来,接下来到晚上的时光里,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伤了头,濒濒待死。

  不过,相比于阿保的中毒,我自己的事情,只是顺带而过问一问。因为血肿确确实实是存在的,成化和颂香他们瞒着我这件事,把血肿说在肝上,也是出于真心爱护吧。

  十七日之夜,因为第二天成化要去如意宫住,丹凤打理了一些衣裳靴帽交给兴安带走,我已经换上了半旧的红绫短袄,坐在灯下看看闲书,成化走过来,看了一眼问:“朕给你的那串珠子呢?”

  我抬了抬手腕,果然手上空无一物,再一想,才失笑道:“糊涂了,刚刚洗澡前把它压在了枕头底下。”

  月嫦急急地从枕头下面取了珠串过来,成化在手里盘了盘,道:“这串珠子,是从前小王子部朝贡的,稀罕难得,朕一直很喜爱。现在给你,你随身带着,思念朕的时候,就如同见了朕。”

  我有些感动,他说这话,并不是为了让我听着开心玩的,只是站在我的立场上,以他的心思忖过我的心,才要留下些慰藉给我,

  他又说:“朕许了你骑马,现在有空了,你可以多去学学,人骑在马上,心胸会开阔很多,没有什么烦恼。”

  我将那金黄色的珠子挂上手腕,说:“这东西好是好,就是太大了,一看就是你们男人用的。”

  他淡淡一笑,不再多说。

  去校场骑马的路上,阿直道:“阿娘,帖木儿说,和君子相交,就要用君子的方法,和小人相交,就要用小人的方法,这话对吗?”

  我细细地琢磨了一下这话,摸着阿直圆圆的脑袋,告诉他:“这话有道理,不过阿娘要修改一下,和君子相交,你要做得更加君子,他们才会服你,成为你的朋友。遇到小人,你就要做得比小人更无赖,他们才会怕你,成为你的同盟。不过,这都要你学好本领之后,才能体会得到。”

  阿直睁着圆圆的大眼睛,回道:“阿直会记住阿娘的话,以后照着做的。”

  我看着阿直,他这样聪颖早慧,如果仅仅在我昭德宫里养大,哪里会有什么心胸眼界,最后只能沦落成一个有些小聪明的小太监罢了……

  于是,在骑马的时候,对霍颜帖木儿说:“我想把阿直交给你,你带他到市井里练练吧,叫他自小也知道什么是人间百态。”我因见霍颜帖木儿一眼就能识破乞丐的门道,将我送至钟府不问就走,可见洞明世情,说话也不同常人,阿直跟着他,自然能学到真东西。

  他这时正牵着雪青马,头也不抬一下。我突然有些恶作剧地学着他的口吻说:“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谁知他也同时说出这样的话来,两人都有些惊讶,他回望了我,原本桀骜的表情,换成了一个清澈的微微一笑。

  “让我做这个也不难,不过,你也得答应我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现在没有想好,等想好了再提。”

  “行。”

  他又是惊异地抬起头来,问我:“你也不管我提什么要求?”

  我眼睛望向校场之外辽远的天空,温柔地笑道:“你要是说得大了,我做不到,说了也没用。”

  鞑靼少年也是笑了起来:“好吧,我们两个成交。”

  他眼里瞥见我手腕上的琥珀手串,诧异地问我:“这是大漠之宝鹰眼石,这么大这么纯粹的宝石,全天下就只有这一串,怎么会在你的手上?”

  我抬了抬手腕,有些不在意地看了看:“前两天皇上给的。”

  鞑靼少年道:“在草原上,如果一个男人送给女人一颗鹰眼石,就代表这个女人是他这一生唯一的女人。”

  他脸上浮起一抹嘲笑:“你丈夫一定不知道这个传说,他刚有了新宠,给你这个倒像是个讽刺。”

  我对霍颜帖木儿淡淡地笑道:“有些事情,哪怕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也不受他的控制。与其像你这样玩世不恭的猜测,我宁愿他知道这个传说,才特意赐给我这串珠子。”

  九月十九日观音诞法会过后,白塔寺的大和尚成复法师遣了几位沙弥到清宁宫献贡果贡面,也有昭德宫的一份,同时,带来了一件油纸包得好好的东西,小沙弥说:“师傅讲这是娘娘当年舍在寺里祈福用的东西,如今不用了,还是留给娘娘。”

  给了小沙弥一些银钱果子打发了他们,月嫦和我疑疑惑惑地打开了这个油纸包,揭开来一看,顿时心痛如绞,原来,里面包的是当年阿保贴身穿过的一套淡黄色的小小衣衫。

  月嫦见我面白如纸,赶紧连着纸包带衣衫都拿了开去,交给了丹凤。怨道:“这个白塔寺大和尚真是个老糊涂,怎么越发不会办事了。”

  我慢慢地闭上眼睛,微仰着头,止住了急欲落下的泪,对丹凤吩咐道:“那是阿保穿过的衣衫,你还是拿来给我,我会好好的,不会哭。”

  丹凤还在迟疑,我努力做出一个平静地表情,向丹凤招了手,认真道:“拿来。”她自小时候起就听惯了我的话,只好把那套衣衫从纸包里翻出来,准备递给我。

  “娘娘,这衣衫有些脏了,上面还有好多小蚂蚁,奴婢拿去洗一洗。”丹凤抖开衣衫,告诉我。

  月嫦赶紧怂恿丹凤把这套衣衫拿走。

  第二天闲时我让丹凤将阿保的那套衣衫拿了过来,看着那淡黄的颜色,密实的针角,摊开后小小的尺寸,当年阿保的模样又似真似幻地浮现在了眼前,他那清甜的笑容,黑亮的眼睛,叫着娘时的乖巧模样……虽然他的死,给了我万分痛苦,但活着的绝大多数时间,一直给我的,是做娘的幸福。

  阿保!我摸着这小小的衫子,拂去了一只小小的棕红色蚂蚁。

  丹凤从身边立刻捡了衫子,抱歉地说道:“是奴婢没洗干净吧,再去洗一洗。”她身影还没有出门,我叫住了她:“丹凤,不要动,再拿给我看看。”

  淡黄的衣衫上,是有几只小小的蚂蚁在爬动。我记起从前阿保穿这种衫子的时候,有一段时间也见过这样的小蚁,当时都说是婴儿的奶香引来了虫蚁,还专门去配了驱虫的香囊挂在阿保身上。

  现在才看出来,根本不是婴儿的奶香,而是这衫子本身,就是招蚂蚁的。

  心里顿时起了大大的惊惑,我的心,咚咚地大力撞击着,撞得生生疼痛。“董进!快去御药局找个药官过来!”

  药官很快就跑着过来了,我将衫子交给他,焦急地问:“这衫子上为什么会生蚂蚁?”

  药官左右翻着衫子,又用舌头舔了舔,最后颇有把握地回禀:“娘娘,这件衫子,因为是甘草汁染的颜色,而甘草味甜,所以引了虫蚁也不足为奇。”

  我抖着声音再问他一遍:“人穿在身上,会不会将甘草的药性引到体内?”

  药官一时不知我这话的含意何在,想了一想,不过是按了他的理解,回答了我:“一般染色都是生制的甘草,药用的甘草都要经过熏蒸。如果贴身的衣服上染了甘草汁,天天穿,时时穿,发汗的时候,自然会把甘草的药效带到体内。”

  至此,我终于知道了我的阿保,是怎么死的。

  因为这贴身的衫子,是云萝亲手缝制,每二个月就送两套过来,说是她们家养的名蚕‘软黄鹂’吐的丝。我爱它柔软丝滑,不会磨了阿保的皮肤,才天天给他穿着,就连阿保死的时候,贴里的衣衫,也是这样的一身。

  心痛得好似要碎裂成粉末了,原来阿保是死在这样防不胜防的诡计之中。

  我手里握着那件淡黄色,看似精致却是有毒的衣衫,满心悲愤地对着董进叫了一声:“备轿!”

  月嫦亟亟地拉住我问:“娘娘,这是要去哪里?”

  我喃喃地道:“能去哪里?我去找阿保的爹。”

  月嫦上前两步扶住我:“娘娘,下着雨,奴婢也陪着去吧……”

  今天的乾清殿,不知为何,在微寒的秋雨之中也透出一团洋洋的喜色,进出的宫人都眉眼含笑。可见到我,却立即收敛了容色,神情有些尴尬。兴安见我到来,急急忙忙地迎了出来,一边将眉楣间的轻松笑意化去,一边恭谨地施礼问询:“娘娘是要见皇上吗?可要等一会儿,现在袁都督正在里面面圣呢。”

  我正准备去西阁暂候,一阵君臣同乐的笑声之后,却见袁彬从东阁出来,他不仅执掌京城全部的锦衣卫,还是柏妃云萝的亲舅舅,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团团喜色。我避之不及,只好互相行了礼,他喜盈盈地向我作揖道:“还望贵妃娘娘今后多多照顾云萝。”

  陪他一同出来的传旨太监覃包,向我行礼后,也是一脸恭维向袁彬贺道:“恭喜大人,皇上刚刚下了旨,晋封柏妃为贤妃,贤妃的父亲柏珍为指挥同知……。”

  覃包说话的声音很低,可一声声,却像钢针一般,扎到我的心上,扎出了一阵阵的秋寒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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