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塾师林国熙的激赏

　　大明的基层制度是里甲制：“以一百十户为一里，摊丁粮多者十户为长，余百户为十甲。甲凡十人。岁役里长一人，甲首一人。”虽然到现在这个制度已经不复存在，什么限行制度都不管用，人口的流动官府也不再严查。但是由于长久的居住关系，村落的形成基本上还是遵从这个制度的。

　　刘渠村是个小村子，这里的人基本上都是军户，大字不识一斗的人遍地都是，所以不可能存在小学这种高级的东西。基本上，这里的人要上学，需要到县城的金明驿附近。

　　这边有一个姓林的秀才办的学堂：东寺桥私塾。从五岁到九岁，大多数时间里张弦柊都是呆在这里度过的。我说“呆”，没错，确实是发呆。没办法，他也不大懂得这里的风土人情，刚来到那会确实大多数时间都在发呆，后来才慢慢的了解了很多。

　　依仗着自己的前世剩下的那些点滴记忆，几个月时间里，张弦柊已经很好地适应这里的生活了。尤其是这个叫林国熙的人，似乎认准了自己是优等生，没事就来敲打自己，搞的成绩想不提升都难。

　　但在频繁的被敲打中张弦柊有了意外的发现：原本沉寂的记忆似乎有渐渐复苏的迹象！

　　“难道说，我是患上了失忆症？”张弦柊自言自语道。

　　“秉吾，你来背这段给为师听！”

　　正气十足的声音自上首发出，把他吓了一跳。抬起头，林国熙那张同样正气十足的脸出现在眼前。

　　“我靠！倒霉！”默默地在心底骂了句。面上却是一副恭敬的样子：“是！”

　　“子张问崇德辩惑。子曰：主忠信，徙义，崇德也。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既欲其生又欲其死，是惑也。‘诚不以富，亦袛以异’”......

　　“那你知道这段话的意思么？”林国熙继续问。

　　“回老师的话，弟子尚不知。”底下的这位弟子一边碎碎念一边恭敬地回答道。张弦柊低着头，眼睛撇了撇周边，周围的四个死党均是一脸的幸灾乐祸：“靠，这都是什么人！”

　　“你坐下吧，家恒，你来回答！”林国熙声音陡然一转，方向直奔自己的左后方，正是王家恒的位置。想那王家恒，名字倒是响亮，可惜辜负了这大好时光。除却玩耍外，其他几乎是一窍不通。此时提问，非神仙下凡无以救药。果不其然。

　　“弟子不知！”王家恒答道。

　　“那就罚你站半个时辰！”林国熙用丝毫不带感情的声音说道。

　　张弦柊偷空回看一眼，只见王家恒的脸瞬间就变成了灰色。“靠，你也有今天！”他想。

　　“秉吾，看来你对这些还不太熟悉，晚点时间来我房间，我来给你指导一下。好，散学！”林国熙说道。

　　猛然被话语惊到，张弦柊看了一眼周围，宋二虎、李子孝还有郑维扬一脸的贱相：老大就是老大，总有办法被老师留下来......

　　唉，命苦啊！

　　在很看重读书人相貌的大明官场上，长得好的人总是会得到更多的赏识。林国熙虽然是个秀才，但是很长时间内他都没有再进一步中个举之类的。这并不是说他长得不好看，事实上林国熙是那种风度翩翩的男人，不说什么剑眉星目，目若朗星之类的，好歹也算是一表人才。张弦柊第一次见到这位老师时就惊叹不已，实在俊朗。然而他有一个不好之处，要知道这个时候的社会上流传着很多种学说，读书人往往会选择一种作为信仰。要说最正统，当属程朱理学。但最能折腾的，一定是心学无疑。

　　林国熙就是忠实的心学信徒。

　　所以，鉴于他自己的折腾和官方政策的限制以及上级领导的不赏识、看多了课外书功课不太好等原因，他的仕途并不那么美好，年近四十还是秀才身份。不过林国熙到很看得开，心学本身就是有豁达一面存在的，王阳明同志能熬成圣人绝非偶然。还好自己还是有一些要好的朋友，帮自己办了家私塾。一方面聊以糊口，一方面也是可以宣扬心学。

　　说到办学，林国熙可是抱着很大希望的，就指望着能发现一个可以传承的人才出来。不过，帝国的陕西省教育一向不怎么发达，这里的人都是以当兵为主要工作的。

　　这导致了他办学虽有些年头，但自己的那些想法一直得不到认同和传承，以至于教来教去还是那些四书五经之类的书呆子知识。不过这一现象在一个军户的儿子送来之后有了改变，这个叫张弦柊的人似乎有点与众不同的样子，经常会流露出与其他人不一样的想法，更重要的是他也很能折腾。于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在日常的学习中他经常会敲打一下这个小伙子。结果没想到聊着聊着，还真喜欢上了！

　　这次他选择了论语里的关于“忠信”的一段话，准备看一看张弦柊是否有什么不同的看法。

　　这场对话是这么开始的：

　　林国熙（以下简称林）：孔曰成仁孟曰取义，你觉得怎么样？

　　张弦柊（以下简称张）：很好，符合当下社会实际需求，应该大力提倡。

　　林：你怎么看待忠信？

　　张：为国以忠，待人以诚。

　　林：详细点。

　　张：简单来说，就是做臣子的应忠于国家，做朋友的要对人讲义气。

　　林：可不可以再详细点。

　　张：皇帝是不必要的，国家大事不是听从皇室意愿，而应该从百姓、民族的利益出发去做决策。皇帝的意愿有时往往是狭隘的，所以需要内阁辅助。但是内阁专权必然会导致纷争，国家利益就会受损。内阁那帮人一向是只顾自己的。所以效忠的对象应当是天下而非某个人。至于信，对朋友当然要讲信义。但如果这朋友一而再再而三的辜负与你，下一下黑手也无妨。信不是愚昧，而是灵活。就像老师，满心忠信，满腹经纶，您真不应该待在这小小的地方，这是不符合您广博学识的。学生觉得那些满口圣人言的朝中大臣都未必比您有真才实学，向老师这样的人，朝廷应该重用让您实现胸中抱负才对，您觉得呢？

　　林：......

　　张：老师，我可以走了吗？要吃饭了。

　　林（激动状）：秉吾，为师果然没看错人啊，你这番见解甚合我心，有没有兴趣跟我学一学一门经世致用之学？啊，苍天有眼，我林国熙传承有人了！呜呜呜......

　　“哎哎，老师，这是新买的衣服啊，别靠过来啊......脏了！我可不是搞基的啊——”突然间就开始涕泪四下的林国熙激动的抱着张弦柊哭个不停。

　　“我靠，这古人就是麻烦，动不动就哭。”一脸不爽的张弦柊想着，“瞎编的也能感动他们，看来这条路还挺好混的哎！”

　　林国熙擦了一把眼泪，潮红的脸色感觉就像是XX过一样。拍了拍弟子的肩膀：“你以后必成大器啊，好好学，人生还很长。来，中午就陪为师喝两杯。对了，还没见过你师姐吧......”

　　“师姐？难不成......嘿嘿嘿......”

　　“咦，秉吾，你笑什么？”

　　“没什么......老师您先请！”回过神来，张弦柊暗暗骂自己：“靠，想什么呢！”

　　......

　　自从和林国熙谈过之后，张弦柊就发现自己这位老师很不对劲。具体表现在：不时在课堂上深情看他两眼、经常请他去家里聊天、没事把自己的女儿叫出来见见、喊自己老婆去张家多串串门......一时之间把他搞的是尴尬不已。

　　不过这也给了张弦柊认识更多周边事物的机会，因为林国熙身份是秀才的缘故，他有时需要去府城办一些事情。所以张弦柊有机会跟着这位老师去府城观光游览，更直观的感受万历朝的陕西风土人情。而按照林国熙的说法，这代表了对他的一种赏识，要知道一般人我可不带他来！

　　就这样，混在大明朝的日子似乎是向着美好的方向在发展了。在林国熙的带领下，他进一步的对这里的情况有了了解，也更加坚定了要在这里做一番事业的决心。

　　春去秋来，冬季的陕西一片银装素裹，也更加的寒冷。万历四十一年就要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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