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苍龙梦醒
应龙涅槃，苍龙转生，天界诸仙为此不眠不休，上至天帝太微，下至天门守卫，个个都在思量这一神迹的含义。自天界开辟以来，苍龙就一直是帝王之位的象征，而今象征变成活物，星宿化作真龙，传说成为现实，虚实相错之间，大家既惊异又兴奋，惊异于神迹，兴奋于苍龙润玉将为天界带来的新气象。自然，天帝太微是个例外，苍龙转生，天界将改，于太微而言，这神迹只是凶兆。况且，润玉涅槃时，太微多次阻拦荼姚，水面降下时，太微又伤那水面不得，他在众仙面前丢了面子，心中对润玉更是愤恨不已。愤恨归愤恨，众仙对润玉的期许高过九霄云殿，太微无法，只能先昭告天界立苍龙润玉为储君。但话又说回来，转生为苍龙的润玉还是太微的儿子吗？众仙对这个问题没有兴趣，太微想提也提不了。如此紧要关头，若他露出对润玉的半点不满，众仙定会怀疑太微的立场，再甚至，起义拥护润玉称帝，直接把太微从帝位上撵下去。要知道，苍龙是星宿，是神兽，是天界第一任帝王，与火龙这种普通瑞兽比起来，中间不知差了多少个应龙。
一方欲拥润玉为帝，一方假立润玉为储，夹在中间的润玉又是怎样想的？
润玉没有想法，大梦醒来，他还有些头痛。
润玉做了一个梦，长达一生的梦，从仙女带他上天开始，到称帝之后孤身一人死去结束，梦中有悲有喜，有爱有恨，有生有死，有热闹也有寂寥。但这梦过长又过曲折，睁眼之后，润玉什么都不记得，除了梦中的各种悲欢情绪，除了岸上与仙女的相遇。
“大梦三生，往事皆如浮云……”
睁眼醒来，看见母神，润玉觉得这人又熟悉又陌生，但最让润玉陌生的，还是他自己。
“我没有做什么天帝的想法，我只是一条应——我只是一条普通的苍龙而已。”
润玉的确没有称帝的想法，因为在梦中他已经做过天帝了，虽记不清，但他能朦胧体会到所谓“称帝”是什么感觉——孤寂的感觉，无情的感觉，疲乏的感觉，劳累的感觉。
可人生于世，成为什么，自己无法决定。大梦一生不是润玉决定的，化身苍龙不是润玉决定的，被众仙拥立为帝也不是润玉决定的。
“世上无不帝之龙，苍龙更是帝王象征，殿下莫要错失良机，”鼠仙如此劝慰他。
良机？什么良机？润玉又恼又怒。
“我是苍龙，并非星宿，更非什么帝王象征。你生为老鼠，难道就是小人的象征吗！”
鼠仙面不改色。“众仙对天帝天后积怨已久，都盼天界有所革新，殿下涅槃可谓神迹，天道降殿下于我辈之中，是要殿下成就一番事业啊！”
“你又怎知天道之意？若我说天道让我重生，是让我来屠戮众生的，你信吗？”
“殿下身上并无戾气，”鼠仙作揖道。
“若无他事，日后不要来璇玑宫了。”润玉怒极，他起身背对鼠仙，示意送客。
“哪日殿下回心转意，愿担天道使命，请不要忘记小仙，小仙定会为殿下鞠躬尽瘁。”说罢，鼠仙退出七政殿，离开璇玑宫。
为表明自己真心立润玉为储，太微安排润玉住进了璇玑宫——廉晁为储君时所住的宫殿，并命令众仙以“殿下”称呼润玉。润玉正处于迷糊状态，太微给他的安排，他照收不误，快要踏平七政殿台阶的诸多神仙，他也照接不误。不过，所有前来拜见的神仙说的都是同一句话：“殿下是苍龙，苍龙是帝王，所以殿下就是帝王，还请殿下速速响应天道号令，登上帝位，革新天界！”有些神仙表面上没有怂恿润玉称帝，但其趋炎附势的态度亦能说明一二，譬如太巳仙人：“小仙有一女，名叫邝露，封号上元仙子，相貌清丽，知书达理，聪慧懂事。殿下只身一人在这璇玑宫，无人照顾，小女——”
“谢仙人美意，但本座喜欢清静，璇玑宫有几个洒扫的仙侍就够了，仙子过来无事可做，会闷得慌。”
太巳仙人黯然离去。
怂恿的怂恿，送礼的送礼，起初还觉得无所谓的润玉到了后来就开始关门谢客，并在璇玑宫门贴了一张大字条：“天道无情，苍龙无心，龙心大火，是为凶兆，欲投火自尽者，请进此宫。”众仙想起那晚的头上灵压，纷纷停住脚步，敬仰变成敬畏，璇玑宫终于得了清静。
润玉也终于能多抽出些时间去紫方云宫看望母神。
哎，敬酒不吃吃罚酒，没有动手伤人已算好的了。
润玉重生，荼姚却倒下了。
岐黄仙官说，娘娘过度消耗灵力，且又经过大悲大喜，身心受到摧残，已至崩溃边缘。润玉问，如何能好。岐黄仙官答，卧床静养些时日便好。
终于，荼姚不用喝药也能睡个安稳觉了，虽然这一觉有点长，长至紫方云宫的仙侍换了一拨，长至花神水神死去的消息传至天界，长至润玉去云梦泽见了他的生母簌离。
“你不是我的鲤儿！鲤儿是应龙！不是苍龙！你给我滚！我不想见到你！”簌离大哭大喊。
“荼姚杀了我的鲤儿！荼姚杀了我的鲤儿！”簌离筋疲力竭地倒坐在榻上。
润玉虽记不起簌离是他生母这件事，也记不起自己和簌离共处的幼年，但看着簌离如此伤心，润玉也觉自己的心被撕裂了一般。
“娘亲——”
“不要叫我娘亲！”簌离一挥袖，一记灭日冰凌擦过润玉脸颊，划出了一道血痕，血珠浮于水中。
“你为何不躲？”簌离面有不忍，她压低了声音。
“因为你是我的娘亲。”言罢，水中血珠飞回割开的脸颊，眨眼间，伤口愈合，润玉脸颊恢复如初。
“父帝告诉了我真相，笠泽龙鱼覆灭的那晚，荼姚带我上天，并用忘川水消除了我的记忆，而娘亲藏身于云梦泽，韬光养晦，选将练兵，只待有朝一日杀了荼姚，灭了鸟族，报仇雪恨。”
簌离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是来劝娘亲，冤冤相报何时了，荼姚虽还在昏迷，但鸟族势力不容小觑，娘亲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剩下的龙鱼族人考虑，龙鱼族中也有只想安稳度日者，娘亲可不要为了一己私欲害了整个族群。”
“滚！”簌离拿起榻边烛台就往润玉额上砸去。“口口声声叫我娘亲，还说什么为了龙鱼族，不过是怕我杀了那个贱人！披着鲤儿的皮，却认贼人做母，你不是润玉！不是润玉！”
簌离本可以再使灭日冰凌杀了润玉，但额上渗血一动不动的润玉让她想起了鲤儿，那个龙角流血的鲤儿，给她收集人鱼泪做手链的鲤儿，被别人欺负后哭着让簌离抱他的鲤儿——他是鲤儿，却又不是鲤儿。
“给我滚！”簌离一把取下腕上的人鱼泪，“哗啦”一声丢在润玉脚边。
“我从没生下过你！润玉不是我的孩子，只有鲤儿是，鲤儿是！鲤儿死在了笠泽，他死在了那贱人手中！和我的父亲一块儿去了冥界——”簌离垂下头，泪珠从脸颊滑过。
润玉俯身拾起人鱼泪，湖蓝色的手链摸起来冰凉又温润。
“娘亲想见我时，可派人到天界找我，你藏身洞庭的秘密，我会守口如瓶，荼姚那我也不会说。孩儿还有他事，就先告辞了。”
润玉将人鱼泪收进怀里，离开了洞庭湖。
“干娘为何不留下他？就算他不是润玉，但苍龙拥有神力，可将他收入麾下，好好利用，”躲在一旁的彦佑走出来，问簌离。
簌离叹了口气，只道：“他不是润玉，润玉不会有那般苍老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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