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浴火涅槃
润玉喝药之时，太微正在栖梧宫清点天界神仙人数。
白天和水神谈完正事，写完诏书后，太微回到火水殿看望梓芬，却发现殿中无人。情急之下，太微派人去追水神，看梓芬是不是跟水神走了，但一个时辰后，追兵来报，水神只身一人，没有看见花神的影子。这一个时辰之内，太微派人查过南北天门的出入情况，无花神梓芬的踪影，更无什么莲瓣的踪影。以防万一，太微派人前往花界看梓芬是否回了家，但花界路途遥远，来回也要一天。
太微心急如焚，若天门守卫所言为实，那么花神并未离开天界，天界如此之大，她又会去哪儿？太微想起荼姚。荼姚再嚣张也不会这般胆大，她该知道杀了梓芬的后果，但天界之中唯一能伤害梓芬带走梓芬的也只有荼姚了。安排好天兵天将搜查天界后，太微带着人手去了紫方云宫。
“在不在我这儿，你自己找吧。”当时荼姚正在给润玉试鞋穿，无暇顾及太微。
太微黑着脸翻遍了整个紫方云宫也没找到梓芬。
“你杀了她？”
“我今天一直和玉儿在一块，玉儿，我杀了人吗？”荼姚笑着问润玉。
润玉摇摇头。
“或许有人像你一样把花神藏了起来，你不如去其他地方找找吧，尤其是曾经和花神水神接近过的神仙，”荼姚建议道。
可恶！太微甩袖而去。
若挨个儿搜查天界所有处所，梓芬可从一处转移到另一处，如狡兔三窟；就算能同时搜查，天兵天将又不能连成一张网，梓芬总可找到缝隙化作真身藏起来——莲瓣太小，实在难以发现。思来想去，太微决定利用天网——天网是太微登基不久后在天界上空建的一个勘察网，从北天门延伸到南天门，覆盖了整个天界，此网可勘察身魂活动，太微偶尔会用来看天界神仙分布情况，看看有无私下结社者，但是天网用起来极为耗费灵力，不到万不得已太微不会轻易动用。
“将天界所有神仙聚到栖梧宫来！”太微一声令下，天兵天将急速散去。
待得所有神仙齐聚栖梧宫，无论梓芬身在何处，就算化作灰，天网也能揪出她！
荼姚洗漱前，有天兵来紫方云宫赶人，说陛下要所有人去栖梧宫述职，但谁有胆子敢赶天后娘娘，天兵留下一句“还请娘娘带着仙侍和殿下留在宫内，不要出宫”后，就灰溜溜地逃了。
所以，荼姚抱着润玉飞到栖梧宫时，天兵诧异，太微诧异，聚在栖梧宫内外的仙家更是诧异。
“天后今日竟如此听——”太微还没说完整句话，就被荼姚怀里的润玉吓得闭了嘴。
“太微！”荼姚一脸恐慌，“玉儿死了，该如何救他！”
死了！周围的神仙炸开了锅，说话的声音一浪叠一浪，从栖梧宫内传到栖梧宫外，传到了正在往栖梧宫赶的其他神仙耳中。
“怎么回事！”太微急忙跑过去看，润玉面色发青，脉象全无，已经死去。
“中了毒！”
中了毒！神仙们说话的声音更高了。“今日我还在立桥上见过他，活蹦乱跳一个，怎么就——”“天道派来的应德之龙，怎会说死就死！”“莫非有人要害——”“嘘——”
找梓芬的事已被太微抛在脑后，他睁大了眼睛，只觉天道给他开了一个玩笑。今日他刚与自己的孩儿相见，说过的话不到十句，而且他已拟好了诏书，正准备昭告天界要立润玉为储君，但一天不到，润玉就死了！他该如何向簌离交待？
“你是龙，该知道应龙要如何救，对不对？”荼姚颤着声音问他。
自廉晁死后，这还是第一次，太微见她如此心慌。
太微无奈地摇摇头，道：“应龙是凤凰始祖，若你都不知道如何救，那我更不知道了。”
人死不能复生，这条应龙的结局只能是这样了。
“不！我想到办法了！”荼姚似乎想到了什么，她的双目一下子从黑色深潭变成星光点点。
“应龙是凤凰始祖，可通过涅槃仪式使其复活！”
涅槃？“等等，荼姚，那只是传说！”太微拉住她的胳膊，“所谓涅槃只是火葬，重生乃违反天道，润玉已经死了！”
荼姚粲然一笑：“我就是天道！”
说罢，她挣开太微的手，带润玉飞出了栖梧宫。
在场的神仙你看我我看你。
“诸位散吧，有劳诸位了，”太微朗声一喊，随后起身跟上荼姚。润玉死去，他连找梓芬的心都没了。
“散了？不是说要述职吗？”“你傻啊，晚上述啥职，听说陛下在找一个人。”“是谁？”“好像是——”“我们跟去看看吧，应龙真的死了？”“会不会是那龙鱼小仙干的？毒杀天后，却不小心害死了小应龙。”“不，那小仙已被削去仙籍，回云梦泽去了。”“那会是谁？”
这时鼠仙插了话。“莫要多言，不然下个被削仙籍的可能就是你。”
“不说了不说了，我们走。”
想要一看究竟的神仙纷纷跟着太微飞去了紫方云宫。
应龙还未称帝就已死去，此等大事在历史上从未有过——当然，除了传说中的那条，应龙的出现在历史上就未有过。
传说中，应龙浴火重生，化苍龙，登帝位，辟天界，死后化作星宿，指点万物，俯看苍生。但也有传说记载，应龙本就是星宿苍龙，死后涅槃才能蜕去应龙假身，恢复苍龙真身。无论谁真谁假，应龙死后化身苍龙毋庸置疑，而且这一变化还需通过涅槃。
自始祖应龙死后重生，凤凰一族就一直流传着涅槃仪式，期许族人浴火重生，但传说是传说，现实是现实，千千万万代凤凰，没有一只涅槃过，更没有一只重生过——荼姚的父母就是其二。
荼姚带着润玉回到紫方云宫，她落在庭院的梧桐树边，将润玉轻轻放到树下，然后她迅速回到寝殿，从妆奁中翻出了醴泉水。当年荼姚上嫁天界，她从翼渺洲装了一瓶醴泉水上天，从泉中梧桐择了一条嫩枝插在紫方云宫的庭院——这两样，都是荼姚用来提醒自己出生的使命，但到了后来，荼姚陷入与太微的爱恨纠缠，往年的嫩枝已长成了大树，醴泉水却被自己忘在了妆奁。
凤凰火葬，仅需梧桐枝叶和醴泉水便够了。
荼姚拿着瓶子走出寝殿，发现院内站满了人，太微站在梧桐树边，一些看戏的神仙则站在紫方云宫的大门处。荼姚心中只装着应龙涅槃，眼中的各个神仙自动化成了空气。
“荼姚，你真要这样做？”太微问，他的表情略显担忧。
荼姚没有理太微，她径直走到梧桐树下，择下一条嫩枝放进怀中，然后打开瓶子将醴泉水洒在了润玉身上。荼姚想起，她的父亲也是死在了梧桐树下。那天荼姚刚被产下，她开口“呜呜”一哭，醴泉就燃起大火，火势蔓延至泉中梧桐。荼姚的父亲当时是鸟族族长，为了解救泉中的万年梧桐，他飞到泉中小岛欲择下一条梧桐嫩枝，却不料火势突涨，眨眼间就把荼姚的父亲包了起来。周围的族人施法的施法，浇水的浇水，但此火不同常火，水一浇，火沿着水流燃上木桶，吓得族人连忙丢桶。荼姚的父亲比梧桐死得还快，呼吸之间就被大火烧成了灰烬，三天后，大火熄灭，泉上除了烧焦的凤凰羽毛之外，就再无其他。凤凰羽毛本是五彩颜色，泉上的羽毛却黑得如深渊一般。
再三天后，泉中梧桐急长成树，荼姚的母亲则投湖自尽了。
世人都说，万物之中，凤凰最为痴情。
是啊，若荼姚还爱太微，太微死，荼姚不仅会投湖，还会带着二人的孩子投湖——若荼姚有孩子的话。
对，她有孩子，虽不是亲生，但也算她和太微的孩子。
可是，这孩子在她眼前活了不到十二个时辰。
她本以为，父母的死是因自己的出生，是因自己生来肩负天道使命，而天道赐她应龙，便是为了弥补之前天道带走了她的父母。
可是，这孩子在她眼前活了不到十二个时辰！
荼姚用琉璃净火点燃润玉的尸体，瞬间，润玉背后的梧桐树跟着燃了起来。
“荼姚！”太微急忙退后躲避大火。
“天道，”荼姚跪在大火面前，双手合十，垂头闭眼，开始求天，“天道，若你听得到我的声音，请将润玉还给我。你让我做的大事，我还没有完成，我需要润玉，我需要这条应龙，请你将润玉还给我，还给我……”
之后荼姚的低声呢喃，太微辨不清，他早已辨不清荼姚对润玉的态度了。
梧桐树梢黑烟袅袅，众仙齐齐抬头，黑烟竟似一条龙飞向了夜空。黑色夜空中，月明星稀。
“荼姚，你难道要把紫方云宫都烧了吗？”太微急迫地喊她。梧桐树叶“劈里啪啦”，化作灰烬飞到地上，荼姚的身上，和太微的眼中。听着荼姚的低语，无故地，太微开始恐慌起来，就像一个小孩进了空旷寂寥的黑色荒野，幽灵在荒野上飘荡，他们围着太微，旋转着，舞蹈着，唱歌着，一步步逼近他，一步步要把他逼入死地。
“荼姚，不要念了！”梧桐树梢已有好多枝桠掉了下来，大火中的润玉已经不见，像是与火融成了一块儿。
“荼姚！”太微冲过去拉起荼姚，他打断荼姚合十的双手，然后一巴掌拍醒了她，“人死不能复生！你疯了！”
荼姚痴痴地看着他，歪头一笑：“是么？”
话音一落，四周突然变暗，太微抬头一看，夜空漆黑一片。众仙惊呼：“月亮不见了！星星也没了！”
这，才是真的黑夜。
莫非是天网？天网开启，会拦住天上光线。但天界之中，除了太微，还有谁能动天网？
难道是——
突然一阵狂风从天上吹来，众仙抬袖护眼，放袖睁眼时，天上出现了一个星宿。
“苍龙星宿！”众仙齐喊。
“玉儿！”苍龙星宿出现的那一刻，大火熄灭，梧桐和润玉的尸体都消失了，地上仅剩一层黑色灰烬。
“这不可能！”荼姚跑向灰烬，拘了一把，灰烬自她指间散落。“这不可能！”荼姚疯狂摇着头，她难以置信地看向太微，“你刚才看见了吗？看见了吗！”
太微茫然地摇摇头。他当时在看夜空，并未注意到梧桐和润玉的消失。
“人死不能复生，”太微再次劝慰，“荼姚你——”
未等太微说完，忽又一阵狂风吹来，吹起地上灰烬。“等等！”荼姚想要抓住灰烬，她起身一捉，却只捉到了空气。灰烬随风飘向天空，似往星宿方向飘去。
“一定是苍龙转生！一定是苍龙转生！”众仙狂呼。
苍龙？太微看了眼荼姚，她正专注地盯着星宿，脸上渐渐有了喜色。莫非传说是真？太微抬头看，星宿又不见了，只剩一颗星星。
“灰烬把苍龙诸星连了起来，”眼尖的神仙高声喊道。
最后一颗星星变成黑色的那一刻，天网破裂，缝隙从刚才苍龙星宿所在处迅速蔓延至天穹穹底，似一片蛛网，又似一张水网。水——天网碎片齐齐掉落，在空中化作虚无，月亮和星星重入众仙目中，比方才还要明亮。水——众仙突然发现有水珠浮上了天空，自绿叶，自水洼，自云雾，自荼姚的眼中，好似天界所有的水都浮上了夜空，一滴，两滴，三滴……水珠瞬间聚成一张水帘，重又遮住了星月。
“怎么回事？”诡异的感觉从一仙传至另一仙，大家屏气等待，不敢眨眼，生怕错过了什么。
“轰隆”一声，天上之水齐齐降下，众仙以为是雨，都迅速施法躲避，然而雨点降在半空突然停下，水珠悬在空中，离众仙头顶仅有一丈距离，就似断头台的刀锋悬在罪人脖颈之上。
“我们要死了吗？”一仙忽问，而后倒地不起。
头上灵压过强，一仙倒后，接着又有几个仙家昏了过去。
“邪魔歪道，装神弄鬼，给我出来！”太微怒吼，他随即捏决施法，打向头上水面。红色灵光一闪，一击火系术法击中水面，水珠未破，太微的术法消失在了水面之后。
“住手！”荼姚拦住太微二次施法。
“玉儿，”荼姚试着喊了一声，“若果真是你，就不要和母神捉迷藏了。”
水面没有动静。
荼姚只觉心跳加快，她慢慢飞起身，就要碰着水面时停下。众仙都不敢呼吸了。
“玉儿最听母神的话了，对不对？”荼姚凝神静心，想借浮梦丹之效操控他。可润玉在哪？浮梦丹又在哪？这水会是润玉吗？
水面没有动静。
荼姚伸出手，触到了冰凉的水面。
“玉儿，给我回来！”
青色灵光一闪，水面消失，苍龙出现。
润玉摆着鲤鱼尾，摇着麒麟首，长须飘过鹿角，他动了动刚毅五爪，用低沉浑厚却又温柔清润的声音说道：
“母神，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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