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除旧革新
第二天正午，花神突然重病逝去的消息自花界传到天界，到了黄昏，水神投火自尽的消息也在天界传开了。一时间，天界诸仙惶惶不安，短短两天就发生了这么多事，死了这么多人，不像是偶然，更像是有人故意安排。
是谁安排？
除了天道，还能有谁？仙家们如此想到。
众仙有这种想法，并非他们全都入了怔，而是因为花神水神死去的前一天，大家见到了润玉，更见识了润玉。
要知详情，时间还要退回到花神梓芬跳下临渊台的那一瞬。
荼姚俯身一看，梓芬已被漩涡吞噬。
未能亲手杀了梓芬，当真便宜了她，这般想着，荼姚转身离开临渊台。自前几日剜心制丹起，荼姚的身心就开始疲惫起来，她不仅功力大退，而且晚上极难入眠，荼姚令岐黄仙官给她开了一副药，每晚服药之后才能安然睡着。昨夜笠泽一战，荼姚下湖杀了龙鱼族族长后就觉身体疲乏，她只好把找簌离一事交给鸟族将士，自己上岸休息。疲乏之下，荼姚毁簌离尸体用了一掌琉璃净火，刚才追杀梓芬用了三掌，四掌过后，她只觉心口狂乱，脉搏不稳。荼姚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最后只能收手让梓芬自尽。
梓芬不像簌离，至少她还没诞下孽种！荼姚如此安慰自己。她跳台自尽，非我所杀，若追究起来，也算不上我的过错。不知怎得，荼姚开始有些心慌。不，若我杀她，便是应了她的那句话，岂不显得我在听她的命令？
荼姚捂着心口踏出临渊阁，她看着周围的怪石假山，这才想起还在立桥等她的润玉。我命令他不准离开原地，他会听话吗？
荼姚回到立桥，发现润玉的确听了她的话，但是，这一听话似乎让润玉陷入了困境。
“放开我！母神说我不能离开这里！”
立桥上站满了神仙，他们把润玉围在中心，正中央除了润玉，还有一个满身血迹的小仙，乍一看，似乎是龙鱼族的。天帝还未颁布诏令，但天后带了龙鱼族公主的孩子上天的消息已经不胫而走，传至了每个神仙耳中。
“龙鱼族公主簌离才是你的娘亲，天后荼姚是你的仇人啊！”那小仙抱着润玉，一边哭，一边拉他。
“放开我！放开我！放开我！”润玉连喊三声，使劲儿拍那个小仙的头。润玉力气小，巴掌打在小仙头上如棉花一般。
周围的神仙一个个目瞪口呆，不知如何是好。这小孩头长龙角，应就是那条小应龙，但为何这孩子称天后为母神，还如此听天后的话？惊讶之外，也有神仙唏嘘不已，这龙鱼小仙想要带润玉回云梦泽，回到尚存的族人之中，却未料到自己公主的孩子竟认了仇人做母。
小仙力气大，他稍一用力又将润玉从地上抱起，润玉双脚离地——
“啊！”润玉突然一吼，双手再度拍下，但这一次，他在小仙头上拍出了鲜血。“噗通”一声，小仙倒将在地，血液从他发间流出，沿着发际淌了下来。原来如此！众仙“哦——”了一声，小仙身上的血迹应就是这样来的。不愧是应龙！了然与惊讶之余，还有丝丝恐惧慢慢渗入他们的心扉。
“怎么回事！”荼姚飞至立桥，怒喊一声。
众仙听了，立马散开，跑路的跑路，继续看戏的继续看戏。
“母神！”润玉见她归来，非常欢喜，他立刻跑过去抱住荼姚，因身形矮小，润玉的头只够得着荼姚的腰。
“你对他做了什么！”倒在地上的龙鱼小仙艰难地爬起身，他头上的鲜血还在流淌。
荼姚不理他，她蹲下问润玉：“玉儿，刚才发生了什么？”
润玉憋着嘴，略显委屈地说：“他说母神不是我的娘亲，我的娘亲叫簌离。”
“哈哈，”荼姚一笑，她摸着润玉的头，道，“他说的是真话。”
留在原地看戏的众仙倒吸了一口凉气，那龙鱼小仙也困惑了。
“那母神——”
“但无论别人说什么，你的娘亲，你的母神，只是我，”荼姚捧着他的脸，温柔道，“因为六界之中，玉儿最爱的，只是我，对不对？”
润玉怔怔地看着她。“是的，母神。”
众仙又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对他做了什么！”那龙鱼小仙已不知该说什么。“胡说八道，颠倒黑白，天道无眼啊！”说着，他势要往荼姚这边冲过来。
“莫要冲动。”一人拉住他的胳膊，龙鱼小仙回头一看，是鼠仙。
荼姚笑着直起身，她环顾了一圈，悠悠道：“诸位戏也看够了，请散吧。”
润玉拉着她的衣角，贴着荼姚，寸步不离。
天后发话，无人敢不听，都四下散去。“可恶！”龙鱼小仙低声咒骂了一声，最后仍是被鼠仙拉走了。
“母神，”润玉晃着她的衣袖，问，“我们还要去死亡的地方吗？”
荼姚低头看他，不禁一笑。“不，母神累了，我们回去吧。”
天道有眼，赐她如此乖巧听话的应龙，看来这大事是不成也得成了。
众仙散去后，随之而散的还有应龙润玉与天后荼姚母子情深的消息。没有亲见现场的神仙听了都惊诧不已，“莫非这应龙不是龙鱼族公主的？而就是天后娘娘的？”到了现场的神仙都摇摇头，“那应龙双手一拍，手掌泛光，是蓝非红，应为水系修为，但天后天帝修的都是火系术法。”听者皱眉，“那就奇怪了，单凭应龙是凤凰始祖一说，难以解释啊。”
正因难以解释，大家都把原因归到荼姚身上，说天后施了诡计迷惑了小应龙的心智。“应龙如此高贵，竟被天后掳去，真是暴殄天物！”“应龙应龙，应德之龙，只希望他如传说一样，长大称帝之后能重振天界。”“是啊，天帝天后沆瀣一气，不破不立，天界该有改变了……”
天后荼姚四处树敌，天界众仙对她积怨已久，而且天帝太微为了牵制鸟族对荼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更是让大家愤恨。而今天道降下应德之龙，或能给天界带来新气象。
要迎来新的气象，得先除掉旧的气象。
于是当天晚上，紫方云宫发生了一件震惊天界的大事。
洗漱好后，荼姚准备睡下。“娘娘，药煎好了。”仙侍把盘子放在桌上，盘中有一碗药，漆黑的液体映着桌边烛火，微波粼粼。
“下去吧，”荼姚摆摆手。
仙侍行了一礼，往门外退去。
“等等，”荼姚叫住她，“把润玉唤来。”
荼姚不放心，一不放心浮梦丹的效果，二不放心又有龙鱼族的神仙来抢润玉，她便把润玉安置在自己寝殿的东南一角——好多年前荼姚为自己未来的孩子隔出来的一个小小空间。荼姚的寝殿本就宽敞，床榻、妆奁、书架、桌椅等仅占一小部分，其他地方都空空荡荡，只铺着几乎无人会踩过的锦毯。隔出东南空间后，为了对称，荼姚又在西南角隔了一个出来——之前用来试做浮梦丹的仙侍就是在这里丢了性命。
此时，润玉已在隔间睡下。
仙侍听命往东南角的屏风走去，绕过屏风，仙侍推了推床榻上的小应龙。“殿下，娘娘唤你。”
润玉睡眼惺忪，但听得是母神唤他，揉了揉眼睛后就一骨碌爬下了床，穿上鞋。
看着润玉走向荼姚，仙侍默默又行了个礼，然后离开，关上寝殿大门。
“母神？”
荼姚对他招手道：“过来把这碗药喝了。”
“药？玉儿没有生病。”
“此药有疗伤健体、安神助眠之效，”荼姚拉过他，右手抚上他的脸颊伤口，“喝了这碗药，你的伤好得快些。”
应龙的再生之能似乎和凤凰的一样，速度缓慢，需以药物相辅。
“母神受伤了吗？”润玉问。
“你这个机灵鬼，”荼姚忍不住刮了一下他的鼻子，“母神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该轮到你了。”
“哦。”润玉抿着嘴，笑着点了点头。
荼姚把碗递给他，润玉接过，拿起碗中勺子喝了起来。一勺，两勺，三勺……三勺过后，润玉停下手中动作。
“怎么了？”荼姚问。
润玉抬头看她，脸色突然煞白。“母神，我有点难受。”
“哗啦”一声，碗勺落地，药汁四溅。
“玉儿！”荼姚连忙接住润玉，润玉瞪大了眼睛，嘴角浮起白沫。
“怎么回事！”荼姚拍了拍他的脸，又探了探他的脉，体温冰凉，脉搏紊乱。这药被下了毒！荼姚当即抱起润玉，飞速往门口走去，她一脚踢开大门，朗声一喊：“传岐黄仙官！”
可来得及吗？润玉在她怀中不停颤抖，脸色由白转青。
“坚持住，玉儿，坚持住，母神不会让你死的！”荼姚慌了心，好像要死的不是润玉，而是她自己。
润玉无法回答她，更听不到荼姚的话，他的五感正在慢慢消失，天上的月亮由白转黑。“玉儿！不要闭上眼睛！”荼姚不停掐他的人中，但润玉没有反应，仅一会儿，他的身体就不抖了，口中白沫也不吐了。
润玉四肢瘫软，已无生息。
似被一道惊雷击中，荼姚跪倒在地。“等等！等等！”她的胸膛剧烈起伏。“天道将你赐给我，不会这么快就把你唤回去！我的大事还没有成，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荼姚喘着气，脑中轰鸣。
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我没有叫他死，他不应该死去！眼前闪过一幅幅画面，被醴泉大火烧死的父亲，浮尸于醴泉的母亲，烧焦的凤凰羽毛，粗大丑陋的毛孔。他是应龙，不该死！不该死！
荼姚颤颤悠悠地站起身，润玉的尸体在她怀中已冷成一块坚冰。怎么办！怎么办！我该如何救活他！我该如何救活他！
“娘娘，怎么了？”一个仙侍跑过来，她看见娘娘抱着殿下，低声念叨着什么。
荼姚似没有听到仙侍的话。“润玉是应龙，太微应该知道如何救，对，去找太微，去找太微！”
话音一落，荼姚迅即起身，她带着润玉飞出了紫方云宫，留下宫中仙侍面面相觑。
“殿下怎么了？”一仙侍问。
“好像是死了。”一仙侍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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