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莲瓣临渊
离开栖梧宫的不只有水神洛霖，还有随他飘去的一瓣莲花。
梓芬住在栖梧宫，虽说是被太微关着，但其实可自由出入，只是一出去她就可能会死。天后荼姚心心念念梓芬性命已久，她的那掌琉璃净火就算杀不了梓芬，也可能会害了她肚里的孩子。
“觅儿啊觅儿，我该如何是好？”
梓芬坐在留梓池旁，轻轻抚摸着小腹。太微为了留住梓芬，把这池子改名为“留梓池”，把这藏在栖梧宫里的偏殿取名为“火水殿”，把右配殿命令为“濯尘殿”以衬梓芬“出淤泥而不染”的清莲之姿，可以说，除了“栖梧宫”三字，其他地方都换了名字。真是可笑，梓芬暗道，她不是贪图虚名、死要面子的人，太微换名的举动怕只是为了满足他自己的幻想。
可洛霖已被她逼走，太微志在必得，改名怕也是为了炫耀。
梓芬垂下头，她看着池水上的朵朵莲花，心中一沉。太微以洛霖性命为要挟让她与洛霖断绝来往，身虽可断，心能断吗？她怀着洛霖的骨肉，锦觅便是她与洛霖永永远远的联系，无论海角天涯还是生死相离，他们永远都在一起。
“生而同衾，死亦同穴。”定情之时，他们如此发誓。
可如今，她连锦觅的存在都无法告诉他。
或是天道听到了梓芬心中的请求，就在她起身回殿休息时，外面传来了脚步声。梓芬化作莲花飞到濯尘殿屋顶，看到有一拨神仙进了主殿——太微用来议政的正殿，或指“政殿”，或指“公正之殿”。这一拨神仙梓芬都不怎么认识，除了走在末尾的那个，水神洛霖。
梓芬忽感到腹中绞痛。
觅儿，你也看到了他吗？你看，你的父亲真是个合格的佛徒，地上的落叶也不忍踩上一脚。你看到了吗，他把落叶捡了起来，放在树下。化作春泥更护花，觅儿，父亲在给你说，死亡并不可怕，死亡带来新生，我与你父亲的分离或能让你茁壮成长，长成一棵树或一朵花，一朵永远纪念着我与洛霖的花。
看见洛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已经心死的梓芬欲转身回到火水殿，但一阵风突然吹来，将她的莲花真身吹向正殿，梓芬不敢变回人形，只能费力和风抵抗，但毫无分量的莲瓣怎敌得过无情大风，梓芬落在正殿屋顶，像是落进了淤泥，再也脱身不得。
是命运，让她听见接下来洛霖与太微的谈话。
“……我心中除了梓芬早已容不下他人……陛下想要儿媳，我可在六界之中收养一女，以未来天后的标准培养她，长大后定能让陛下满意。”
“我是学佛之人，本就无心情爱之事……”
是心，让她决定冒险飞出栖梧宫，追上洛霖。
可莲花难飞，加上逆风而行，梓芬实在追不上，眼看着洛霖就要消失在云海，梓芬心中一横，变回了人形。洛霖的身法如他的性子一样慢悠悠的，恢复人形的梓芬加快速度，不一会儿就拉近了二人的距离。
“洛霖！”梓芬高声喊道。
她的心怦怦直跳。
她想把真相告诉他，她想对洛霖说，我不做花神了，你也卸去水神之位吧，我们找一处太微找不到的世外桃源，和觅儿一起过完平凡的一生。生而同衾，死亦同穴，洛霖，当初的誓言无人能够违背！
“洛霖！”她再次高喊。
这一声高喊没有换来洛霖的回头，却换来了荼姚的琉璃净火。
火焰从额前穿过，梓芬立马退后躲避，她低头一看，荼姚和一个小孩站在前方不远处的立桥上。她要杀了我！她要杀了锦觅！抬头一看，洛霖已经消失，琉璃净火再度袭来。
“梓芬，今日就是你的死期！”荼姚是凤凰，动作比梓芬快，说话间已飞到梓芬身前。
梓芬来不及躲避，第三掌火焰瞬即击中了她的胸口，将她打飞。梓芬落到地面，背上钝痛袭来，她立即起身，一边运转体内灵力护住胎儿，一边寻找退路。她似落在了天界偏僻处，不仅四周无人，除了背后一座大门敞开的“临渊阁”，周围还都是嶙峋怪石，假山迷宫。
生死不容梓芬迟疑，她逃进临渊阁，施法锁住大门。阁中灰尘厚积，蛛网遍布，桌椅倾倒，书册散落，而且光线昏暗，只有从后门破洞透进来的一束日光。大门应能挡住荼姚一会儿，她可从这后门逃离。
“梓芬，你前面只有死路一条！”荼姚落在阁前。
那还不一定。
梓芬打开后门，却发现迎接她的不是自由天空，而是死亡漩涡。
梓芬站在断台上，心下了然。
她就是洛霖拾起的那片落叶。
“该死！”门后的水系锁法过于精巧复杂，荼姚一时半会儿竟无法用火焰冲开。花神战力不行，却会这等诡计。荼姚收回火焰，深呼吸了一口气。但诡计终究是诡计，和狗急了跳墙没什么两样。眼神飘到门边的窗，荼姚嘴角一扬，挥掌摧破了窗所在的半壁墙。
听得背后响声，梓芬转身一看，荼姚跨过破墙踏入阁中，朝她走来。
“我无心和你抢天后之位，太微给我我也不会要，你为何一定要逼我至此！”身前是死路，背后也是死路，梓芬只求死前瞑目。
荼姚举起双手，手中火莲旋转。
“你心中如何，我不在意，错就错在太微爱上了你。”说这话时，荼姚嘴角扬笑，没有愤怒。
“你嫉妒我？”
“不，”荼姚跨过后门，踏上了断台，“我要谢谢你。”
梓芬往后退了一步，她的脚跟离死亡只有一尺距离。
“我要谢谢你让我明白一件事，”荼姚缓缓向她走来，笑得如鬼魅一般，“让我明白天后之位还不够，屈居于男人之下还不够，一心求爱还不够——”
梓芬捂住了小腹。
“——你和簌离让我看到了以前的自己，那个可憎的只知道向男人乞求的自己，被情爱所困的自己，被男人玩在手心的自己。你知道吗，梓芬？”
“知道什么？”她的脚跟离死亡只有一寸距离。
“我杀你不是害你，而是救你——”
她一定是疯了。
“——把你从情海中解脱出去，从苦海中解脱出去。你曾是佛陀座下之人，当也知道，我的业火乃是地狱罪火，无论你犯了什么罪孽，受了我的业火，就相当于受了地狱刑罚。以刑洗罪，死于我手，你就能变回佛陀座下那瓣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的莲花。”
“你疯了。”
“哈哈，是吗？”荼姚仰头一笑，再次看向梓芬时，眼神中已无癫狂。
“世人无眼，将天选之人看作疯子，真是世风日下！”荼姚冷哼一声，“我出生时，翼渺洲的圣泉醴泉无故燃起大火，三天三夜不曾熄灭，泉中的万年梧桐也被烧得一干二净。然而大火之后，泉中小岛萌发梧桐新芽，梧桐急长，仅仅三天就长成了万年梧桐的样子。醴泉燃火，梧桐急长，可谓神迹！天道予我使命，给我天资，让我练就最高一层琉璃净火，千千万万代凤凰，哪一只出生比得上我，又哪一只练成了琉璃净火！这不是天道降大任于我，又是什么！”
梓芬无力地摇摇头，背后的狂风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
“我曾以为，只要成为天后，我便能成就天道之事，但我错了，”荼姚微扬下巴，看着脸色苍白的梓芬，“天后之上还有天帝，我手上的权力随时可被太微夺去。多谢你和簌离的出现，让我明白靠男人换来的权力仅是海市蜃楼，想要至高无上，还得亲自坐上帝位。”
周身灵力全被用来保护腹中锦觅，梓芬渐渐感到体力不支，她吃力地笑了一声。“说什么神迹，什么天道，不过都是你争权夺位的借口。我只是没想到你的野心如此之大，竟想称帝。”
“燕雀怎知鸿鹄之志，莲瓣又怎知凤凰之志。”
豆大的汗珠从梓芬额头冒出。“你到底杀不杀我！”
荼姚收回手中火焰。“不，我不杀你，你自己跳吧。”
自己跳？
梓芬虚弱一笑。“你还真好心。”说罢，她捂住小腹，转身投入无底漩涡。
生不能同衾，死不能同穴。
洛霖，我就先走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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