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笠泽事后
太微回到栖梧宫时，水神以及其他神仙已在正殿等了一会儿。
收到太微传召，水神毫不犹豫即刻上天，离开前再三嘱咐簌离：“你先不要冲动，我上天探探情况。”过了南天门，往栖梧宫方向走，一路上，有许多仙家在谈论天后带领鸟族屠灭笠泽龙鱼一事，水神默默听着快速前行，追上了去栖梧宫的一拨神仙，其中有龙鱼族的也有非龙鱼族的，甚至连钱塘君都来了。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龙鱼受难，东南水系其他各族可能会受到波及，”钱塘君说。
“鸟族灭了龙鱼，若我们不说话不表态，可能下一个被灭的就是我们，”有仙家道。
“鸟族势力强大，单凭我们无法和鸟族抗衡，天帝必须出面给个说法。鸟族这么多血债，必须严惩！”
“并非无法抗衡，我们联盟起来，兵力相加，也可和鸟族拼个你死我活。”
“不可！以暴制暴难得终了，法治才能服众——”
“天帝就是律法，若他纵容鸟族，如何服众！”一道的竟还有事外的鼠仙。
水神没有说话，他心里一想的是太微召他上天的缘由，二想的是簌离该如何安排，三想的是栖梧宫的梓芬。前一次上天，梓芬说她已移情别恋于太微，从此要与水神老死不相往来。洛霖是个不争不抢的人，无论梓芬说的是实话与否，他还是选择相信了她。情爱之事在洛霖心中并无多大分量，但一想到梓芬，洛霖仍是难受——梓芬本是佛祖座下一瓣莲花，却误入红尘，牵涉情爱，遭受磨难——也不知这难受是为梓芬，还是为那瓣莲花。
众仙在正殿等了一会儿，窃窃私语中达成共识：此次定要陛下严惩鸟族，哪怕仅治天后荼姚以达杀鸡儆猴之效。不过一旁安静的鼠仙似乎对此法不太满意。
“诸仙久等了。”太微走进正殿，径直走到主位坐下。“诸仙请坐。”
众仙站在原地。
“陛下，我等为龙鱼被屠一事而来，不为闲事，”一仙走上前，行了个礼，道，“天后荼姚带领鸟族私自动武，屠灭了安居笠泽的龙鱼，手上千万条命债，按照天界律法，该处死刑以服天界之众。”
太微不动声色，肃然道：“我也听说了笠泽之事，但是无证之罪无从可定，诸位可有见证者？”
众仙面面相觑，龙鱼尽数被灭，哪有见证者可言。
钱塘君上前道：“陛下，凌晨之时，我见东方天际一片红云，守卫报告说是飞往翼渺洲的鸟族将士，鸟族飞过之处，血雨纷纷，染红我江。后又有守卫来报，笠泽被屠，红水注入长江，汇入东海——”
“钱塘君是说，鸟族动了武，又恰好笠泽被屠，所以鸟族屠了笠泽？”太微一番质问让人怀疑他的立场。
“陛下，”这时，鼠仙站了出来，说，“今日天后身着血衣带了一条龙上天，这难道不就是证据吗？六界之中，又有谁能为陛下诞下龙子！”
立马有神仙附和道：“正是如此，陛下，天后为了抢夺龙子犯下滔天大罪，请陛下严惩为龙鱼族讨回公道啊！”
太微摇摇头，说：“并非我包庇天后，我相信你们的话，只是降罪之事我难以做到——”
诸仙屏了口气。
“——此事皆因我而起，没有我，钱塘君世子与簌离的婚事不会黄，龙鱼也不会受罪屈居笠泽，簌离更不会含冤受苦，我的孩儿也不会失去母亲。我已经见过簌离的孩子，名叫润玉，是应龙，世上第二条应龙——”
听到“应龙”二字，众仙皆睁大了眼睛。
“——若天后只是为了抢夺龙子出兵笠泽，诸位不必担心自己的处境，我保证不会再有此事发生。一切都因我当初的年少轻狂，与簌离犯下错事，之后我定会严于律己，潜心执政，不再犯错。”
“我也想按照律法惩治鸟族，惩治天后，但是诸位有所不知，”太微停下，他的面色有些难堪，“天后给润玉服下忘川水，让润玉认她为母。你们也知天后的毒辣，她以润玉性命为要挟，让我无法动她，也无法动鸟族。”
“可是陛下！”鼠仙再次谏言，“若不惩治鸟族，东南水系各族如何安心？唇亡齿寒，鸟族野心勃勃，他们今日能灭龙鱼族，明日就能灭——”
“鼠仙，”钱塘君打断他，“我东南水系的事还轮不到你来管。”
“陛下！”钱塘君转对太微道，“无论陛下能否惩治鸟族，都请陛下昭告天界表个态，我等才能安心。”
若此事仅起因于私情，而非鸟族的野心，东南水系各族或还能安心做事外之人。
“自然会的，”太微诚恳道，“我会昭告天界，为润玉簌离正名，将润玉立为太子，簌离追封为离妃，并会给尚存的龙鱼族人抚恤。至于天后和鸟族那边，我为润玉另寻得良母后，便即刻废掉荼姚，惩治鸟族。”
“天后娘娘到底如何以龙子为要挟？还请陛下明示。”鼠仙不依不饶。
太微忽地有点愠怒。“荼姚如何做的，我并不知，我只知润玉认定了荼姚为母。应龙为凤凰始祖，或许和这有关。”
“陛下莫非是爱屋及乌？”
“鼠仙！”太微几欲起身，但他控制住了自己。“诸位，若还有问题，请勿浪费时间，我还要写诏书。”
众仙你看我我看你，刚进殿的紧张气氛一扫全无，大家的关注点都移到了天后和那条神秘的小应龙身上。
“陛下英明公正，我等相信陛下，这就离开。”钱塘君带领诸仙离开正殿，鼠仙走在后面，脸色阴郁。
众仙走后，留在正殿的除了太微还有水神。
“洛霖，笠泽龙鱼可有存活？”太微开门见山。
“陛下？”水神诧异。
“我就是给你传信的人，得知荼姚要屠龙鱼后，我即刻通知了你，就是希望你能助笠泽一臂之力，东南水系各族中也只有你还不算冷漠。”
“陛下手中有兵，为何不派兵阻拦？”洛霖问。
“我若动兵，便是宣称与鸟族为敌。鸟族势力强盛，但对天界并不忠心，且自上次天魔大战后鸟族就暗中与魔界往来，我不想打草惊蛇，更不想逼他们反目。”
“所以陛下不会真的惩治鸟族？”
“互相制衡便好。”很明显，太微指的是鸟族和龙鱼族。
水神沉声道：“如陛下所愿，笠泽龙鱼有人存活。”
“是谁？”
“簌离。”
太微爽朗一笑，拍膝喊道：“甚好！甚好！”
他接着又说：“你回去告诉她，我会保护润玉，她不用担心，只需安心待在云梦泽便可。”
“簌离说她想复仇。”
“哦？”太微又笑。“这也不用担心，物资补给之类我会给她安排。”
“但陛下并不想让簌离成功复仇。”
“洛霖，太聪明了，可对你没有好处，”太微眨眼笑道。
水神没有说话，就算明白太微的心思，他也无能为力。
太微见他沉默，转问道：“你还记得我们的上神之誓吗？”
“自然记得。”那是水神势力被削后，太微为了牵制他而提出的婚约。
“而今我有了长子，就差你的长女了，”太微一笑，“听说你与风神交好，不如我给你们赐婚，待你和风神诞下一女，我们两家订亲，早日完成誓约。上神之誓可不是闹着玩的。”
水神沉了心。“多些陛下好意，但我心中除了梓芬早已容不下他人，风神只是我的好友，再无其他。若陛下想要儿媳，我可在六界之中收养一女，以未来天后的标准培养她，长大后定能让陛下满意。”他的话中明显带着怒气。
“也算个好法子，”太微顺着他的话说，“不过老来无伴，会感到孤寂的。”
“我是学佛之人，本就无心情爱之事，无论何时，只要佛陀在我心中，我身边就有佛陀，并无孤寂一说。”
太微见他如此诚挚，只好道：“水神志洁，本座佩服。”
“若无他事，小神就先告退了。”水神拱了拱手，随后离开。
太微看着他的背影，心下感慨，早知水神如此无欲无求，他当初就不该发什么上神之誓，也不该一怒之下要了梓芬。梓芬移情别恋于水神，让太微拂了面子，而今发现水神根本无所谓情爱，这不也让他拂了面子吗？所谓面子，真是害人，太微扶额。
太微与水神谈话时，荼姚还在紫方云宫测试浮梦丹操控之效。
当时润玉在写自己的名字，突然荼姚伸过手来扯掉纸。
“鲤儿？”瞬即有火焰从她手中发出，烧掉了润玉写好的无数个“鲤儿”。
“不准再用鲤儿这个名字！”荼姚一气之下拉起润玉，她挥出右掌，就在要扇到润玉脸颊时停下。
浮梦丹除了操控人说话做事，还能操控人承受伤害吗？
灵机一动，荼姚抽出头上簪子，然后右手一划，在润玉脸上割了一道血痕。
“母神？”润玉惊恐地看着她，眼神中似有痛楚，但润玉没有动作，手也没有捂上脸颊。
荼姚没有回答，她扯开润玉上衣，露出了逆鳞伤疤和周围新生的鳞片。“用这刮去自己的鳞片。”荼姚把簪子塞到润玉手里。
“母神？”润玉下意识地抖了起来，簪子在他手中哆哆嗦嗦。
“刮！”
一声令下，润玉将簪子尖端对准新生的幼小龙鳞，他轻轻拨开鳞片，往鳞片与皮肤相接之处戳去，瞬即有鲜血渗了出来。龙鳞难除，润玉沿着鳞片根基左右切割皮肤，好一会儿都没割下来。
“算了！”荼姚抢过他手中的簪子，甩掉血液重新戴回头上。习惯亲自动手速战速决的荼姚还没习惯看别人磨磨唧唧地自残。
对应龙来说，最快的自尽方法会是什么？荼姚想了一会儿。
“跟我走！”荼姚帮他整理好上衣，起身命令道。
“母神，我们要去哪？”润玉这才察觉到痛楚，他捂着心口，吃力地问。
荼姚温柔一笑：“一个死亡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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