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应龙升天
荼姚带润玉上天后，不出一个时辰，消息就在天界传开了：天后带鸟族屠了笠泽的龙鱼族，而且天后还抢了龙鱼族公主的孩子，好像还是条龙。龙？莫非是天帝的孩子？想当初钱塘君状告龙鱼族违背婚约，难道和这有关？天后屠龙鱼族，是为了抢龙子来固宠邀功？听说天帝有废后的打算，天后无子无德，天帝想另立天后。有了龙子，天帝估计废不成了吧。也难说，龙鱼族安居笠泽，无罪无过，天后此举是滥杀，违背了天规，就是无德之行，以此为名天帝也能废她。鸟族嚣张跋扈，天帝再纵容天后，仙家们会有微词的……
南天门的守卫来报时，已是两刻钟后了。他被众仙围堵在南天门，你一句“刚才那个穿红衣的真是天后娘娘？”我一句“你看清了那小孩有犄角？什么样的？牛的？羊的？”实在脱身不得。
“荼姚回来了？”太微放下奏折，再问。
“属下不敢欺瞒，天后娘娘的确回来了，还带着一个疑似是龙的小孩。”
“这也太快了，”太微皱眉道。他给水神洛霖传信，按理说能够拖住荼姚一会儿。
“听说，天后娘娘此次下凡带领鸟族屠了龙鱼族，”守卫不紧不慢地禀道。
“全灭？”太微问。
“属下不知，只是小道消息。”
太微沉了心，灵火珠应能助簌离脱身，不该全灭。
“那小孩是谁？长什么样子？”
“头上有犄角，大家都说可能是龙鱼族公主的孩子，还是陛下您的——”
“无妨。”
“都说可能是陛下您的私生子。”
太微顿了一会儿，他沉声道：“你下去吧。”
“是——”
“等等，叫人召水神上天。”
“遵命，陛下。”
守卫走后，太微一人在正殿坐了一会儿。此次准许荼姚屠龙鱼族，无论屠尽与否，他都可给荼姚治罪。若屠尽，他可消除掉龙鱼族这个隐患——自分离东南水系，龙鱼屈居笠泽后，龙鱼族对太微的怨恨只增不减；若未屠尽，他可转移龙鱼族的仇恨，若剩下的有簌离便更好，用些花言巧语太微就能表明自己和龙鱼族一条心，然后蛊惑簌离向鸟族复仇，让龙鱼和鸟族成制衡之势。
只是这孩子？他竟不知簌离怀了他的孩子！
如此也好，可把荼姚灭龙鱼归结为抢龙子，既能消除仙家和龙鱼残党对太微的怀疑，又能给两族仇恨火上浇油。
不错！
太微站起身，他整了整帝服，准备去紫方云宫看看那孩子。
·
再说紫方云宫这边，荼姚换好衣服后，她从妆奁中取出一个小方盒，打开盒子，里面是一颗通体红色的药丹。下凡屠笠泽之前，荼姚趁空研制了一颗浮梦丹，用了忘川水和自己的心血。剜心之痛确实厉害，荼姚不由地抚上自己的心口。若再剜第二次，她可能就死了。
荼姚拿起盒中的浮梦丹，拇指食指相捏，举起细细看了看。她能做的浮梦丹只有这一颗，尚不知是否有效，若给太微吃，出了意外该如何是好？荼姚本想借一个仙侍的心血试做一颗，但宫内的忘川水仅此一点，且她一抽足仙侍心血，仙侍就一命呜呼了，无法再用仙侍来试浮梦丹的操控效用——为了解决尸体，荼姚还浪费了一掌琉璃净火。
荼姚拿着浮梦丹走到床前，床上躺着那个小孩，簌离给太微诞下的私生子。药效受心志影响，太微那样阴险的人必定心志坚定，难受操控。这小孩年纪小，又自小藏在笠泽水底，应没见过什么世面，经过什么大浪，单纯无知，心志较弱，操控起来应该比较容易。
且还是条有再生能力的应龙，荼姚看着小孩心口新生的鳞片，想道：自天地初始，世上应龙就只有一条，作为凤凰始祖的那一条，而今出现第二条应龙，莫非天道有令，要让此龙做一番事业？世上无不帝之龙，按照规律，此龙定是下一个天帝。若现在就将他收服，静等他称帝上位做自己的傀儡，也算一条好路，还不用与太微正面相斗。
可太微对这个孩子怎么看？应不会杀了他，毕竟是龙的血脉。
荼姚斟酌再三，决定还是将浮梦丹给这个小孩服下。若此药无效或不小心害死了他，荼姚也没亏本。想毕，荼姚将红色药丹塞进小孩口中，她捂住小孩的嘴，手掌发力，将浮梦丹送进了小孩体内。之后，荼姚看着他坐了一会儿，脸上虽静，心中却急。浮梦丹只此一颗，只希望她没有下错注。
一会儿后，小孩睁眼醒来，荼姚等他开口，他说的第一句却是：“仙女，我们上天了吗？”
仙女？
荼姚皱眉问：“你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吗？你的娘亲是谁？你的父亲是谁？”
小孩直起上身，他歪着脑袋想了想，而后咧嘴一笑，甜甜地说：“我的名字叫润玉，娘亲叫我鲤儿，娘亲是，是——”
他想不起来。
“你可知自己家在哪儿？可记得以前的事？”
“家？”润玉困惑地摇摇头，问，“什么家？以前的事？”
看来除了自己的名字，其他的都记不起了。
荼姚温柔一笑，问：“你为何叫我仙女？”
润玉歪着头：“你不是仙女，又是谁？”
荼姚思索了一会儿，道：“我是你的母神，你的娘亲。”
“娘亲？”
“叫我母神。”
“母神？”
“乖。”荼姚笑着摸上了他的头。
也不知这浮梦丹可以操控到何种程度。
“你会写字吗？”荼姚问。
润玉点点头，道：“会。”
记忆虽失，但技能还在。
“你去把自己的名字写一万遍。”荼姚指向离床榻不远的案几，上面摆有笔墨纸砚。
“母神？”
荼姚盯着他的眼睛，严肃命令道：“去写。”
润玉愣了一会儿，然后木讷答道：“是，母神。”话音一落，他翻开被子，起身下床，光着脚走向案几，随后在几前盘腿坐下，磨墨，铺纸，蘸笔，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点拖沓。
荼姚舒了口气。浮梦丹却有操控心神之效，但这效果似乎不只和服用者心志有关，若荼姚的心志有丝毫动摇，润玉就可能脱离控制。
操控者可凭意念致服用者死亡，但会同归于尽。若她命令润玉自尽，算是凭意念致死吗？荼姚在脑海反复过了一遍书中的字句。心神受控是一效，意念致死是一效，分开记录说明二者的功效原理并不相同。命令自尽属心神受控，应不算意念致死——
荼姚烦躁地看了润玉的背影一眼。也罢，只要能够顺利控制他，也用不着他死。
心烦意乱中，荼姚快步往外走，她推开寝殿大门，只见天上太阳快要升到梧桐树梢。凤凰非梧桐不栖。荼姚想起了梦里，父亲化作凤凰停在树梢梳理羽毛。
父亲，荼姚在心中低语，孩儿已经明白，普天之下，女子最辉煌之时并非登上天后之位，做天帝的衔泥之燕，凤凰之命高在枝头，孩儿宁愿做正午恶毒之阳也不愿做夕时衰残落日。父亲，荼姚抬头看梧桐树梢，成事在天，若天道让我以死成事，事成之后，我再来冥界见你。
·
“荼姚？”太微将她从追忆中拉了出来。
“太阳从西边升起了，陛下造访紫方云宫，真是蓬荜生辉。”梦中的父亲和当前的太微碰撞到一块儿，让荼姚心生怒火。
太微没有接话，从容转问：“听说你把簌离的孩子带回了天，人在何处？”
“听我的话正在乖乖写字。”
“写字？”太微站在殿外，因视角之差未能看见润玉。
“你要见他吗？”荼姚冷冷问道，像是在问太微：紫方云宫进了一批新茶，你想尝尝吗？
“我的孩子，自然要见。”和荼姚相处久了，太微也习惯了她的脾气，知晓荼姚生气时不能和她硬碰。
荼姚冷哼了一声，而后转头朝殿内喊道：“玉儿，出来见你的父帝。”
“玉儿”叫起来要比“润玉”亲切些。
太微不由地皱了眉。
一阵利索的脚步声后，一个小男孩赤脚出现在殿门口，他的额上有两个犄角，微微敞开的上衣露出了心口的鳞片。
“母神？”小孩自动抓上荼姚的衣袖，仰头问。
“这是你的父亲，太微。”荼姚指着殿外的太微，又像是在指太微背后的那棵梧桐树。
“父亲？”
“叫——”
“叫他父帝！”荼姚截断太微的话，命令润玉。
润玉愣愣地看着面前这个黄冠黄袍的男人，他对着润玉笑，表情和蔼慈祥。“父帝！”或因是血缘相吸，润玉松开荼姚衣袖，迅速朝太微跑去，他扑进太微怀里，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鲤儿想你。”
鲤儿？荼姚和太微同时愣了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太微蹲下，抱着润玉的肩问。
“娘亲叫我鲤儿，我叫润玉。”
“以后不准再用鲤儿这个名字！”荼姚一甩衣袖，高声吼道。“玉儿，回去写字，我和你父帝有事要商。”
润玉有些不舍地离开太微的怀抱。“父帝，玉儿回去写字了。”说罢，一双小脚往殿内跑去。
“你对他做了什么？”太微直起身，警惕地看着荼姚。
“他失去了以前的记忆。”荼姚毫不隐瞒。
“你用了忘川水？”
荼姚没有说话。
“那可是你用来悼念兄长的忘川水！”太微眯着眼睛，莫名的，他心里有些愤怒，也不知是因为廉晁，因为润玉，还是因为眼前这个不顾旧情的天后荼姚。她对廉晁都能如此，说不定日后还会背刺太微一刀。
“是又如何。”
“天界诸仙都说，天后荼姚为了抢夺龙子屠灭龙鱼一族，其罪当死。你利用忘川水让润玉认你为母，更坐实了仙家猜测。人言可畏，你不怕我废了你？”
“废了我也好，我带润玉回翼渺洲，做个鸟族族长当当，也是自在。”荼姚看着太微阴郁的表情，笑问：“你喜欢这个孩子？”
太微肃然道：“他是应龙，该是下任天帝，他必须留在天界。”
“哦？”荼姚挑眉。
“润玉认你做母，我不会废你，但你休想以他为筹码谋划什么。我会立即昭告天界，为润玉正名，但我不会隐瞒他的身世，润玉的生母就是龙鱼族公主簌离，你只是他的养母，仅此而已。空着的璇玑宫修缮好后，我会拨给他住，在此之前，我要带他住栖梧宫——”
“你想用润玉留住梓芬？”荼姚冷冷一笑。
“我只是怕你残害未来天帝，你要知道，那可是死罪一条。”太微不甘示弱。
“那要看润玉愿不愿意，”荼姚侧头又喊，“玉儿，出来！”
一双光着的小脚丫又“噔噔噔噔”地跑了出来。“母神？”润玉再次抓上荼姚衣袖。
“你的父帝想要你和他一块儿住，你愿意吗？”荼姚半蹲着，对他温柔笑道。
“我愿——”
“玉儿，要说真心话哦。”荼姚盯着他的眼睛。
润玉看看面色不堪的太微，又看看和蔼可亲的荼姚，甜甜笑道：“我要和母神一块儿住！”
太微彻底黑了脸，荼姚则暗想：或许，润玉就是天道派来助她成事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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