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旭若朝阳
所有的电话号码一个个的翻着，一遍又一遍。然后悲哀的发现，我活了三十几年，竟连个听我发牢骚的人都没有。
我妈是断然不敢惊吓的，同事有家庭的是不能半夜骚扰的，灭绝.....虽然对我挺好，可毕竟是上级，我还是不敢乱发神经的。高中大学同学毕业后就没联系过，我怕从她们那里听到某人的消息，也怕她们告诉那人我的消息。
关了手机又继续迷糊了一会。我似乎做了个梦，那应该是座雪山，或是冰山，我在半山腰处，上面是冰冷的白茫茫一片，下面也是白茫茫一片，上不能上，下不能下。我害怕极了，只觉得冰的寒冷慢慢渗入我体内。
猛然惊醒，才发现头上冒着汗，身上却很冷。我哆哆嗦嗦的蜷成一团。不自觉的又拿出手机在键盘上打出一个手机号码。我惊讶于自己的记忆力。我并不擅长记忆数字，也没有刻意记过，而这个号码是什么时候刻在我脑里的？
我看着绿色的拨出键，特别想摸一摸，但终究没有按下。
这算什么我在心里骂自己，不是早就决定不相往来的吗？为何还要去打扰他那一次伤他还不够吗？他的泪还没看够吗？不能打扰他!不能打扰他!
我关了手机，抠出电池，扔得远远的，继续辗转，终于熬到了天亮。
我手脚发凉，额头发烫，嗓子跟烧着了似得。不敢再耽搁，拖着身子，踩着棉花似得去了医院。
医生拿着检查单：“血项太高，扁桃体化脓，建议输液治疗。”
我乖乖拿着单子交钱取药，去输液室打吊瓶。这个季节输液室满满都是人，好不容易找个座位坐下。
左边的小孩子伏在妈妈的怀里，翘着小手极其委屈。右边的老太太在女儿的照料下，毫不掩饰的哼哼唧唧。前面是一对小情侣，女孩子嘟着嘴吩咐男朋友拿这拿那。
我不想再看下去，将病例盖在脸上。
输完液也没好多少，头还是那么晕。在校门口的小餐馆点了几样清淡小菜，平常吃着不错此刻却味同嚼蜡。回宿舍难受的也睡不着。
第二天又头痛起来。我赶紧去医院接着输液。
依旧见不得输液室哪些温馨的画面，一不小心就被戳中泪点。我依旧展开病历本盖住眼睛。
正迷迷瞪瞪的要睡过去，突然盖在脸上的病历本被掀开。
看到那张脸的瞬间眼睛就不争气的红了。我别过脸不去看他。
“怎么了怎么还输上液了？”他一脸焦急。
“没事，”我哽咽着，“嗨，就是感冒了。”
他摸了摸我的额头，又看了看病例，还把吊瓶上的药单转过来跟病历对了对。又去输液值班室找了个大夫问了几句什么。他回来时，我已经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了。
他在我身侧蹲下，可能是从小练武的原因，他的蹲姿很好看。脚尖着地，重心前移，整个身体笔直。
“让你大晚上的出去约会。”语气里还是有点责怪。
“那不是约会，”我反驳，“人家是一家四口，而我就是一个人。”
一模阴霾散去，管金元静静地看着我，终于笑了，“吃早饭了吗？”
这几天一直没什么食欲，被他这么一问竟然饿了。我摇摇头。
“想吃什么？”他问。
我想了想，告诉他“饺子，小白菜猪肉馅的。”
他笑着拍了我一下头，无比温柔。起身打了个电话。
不一会李伟杰来了。知道他不喜欢我，我也没跟他打招呼，半合着眼，假装看不见。
他瞥了我一眼，也没跟我说话。
管金元接过东西又交代了他几句别的事情，就让李伟杰走了。
我吃着白菜馅的饺子，喝着八宝粥，觉得自己跟周围的人一样幸福了。丢失了好几天的味觉又回来了，整整一大盒饺子全让我吃光。他就那样静静的蹲着看着我狼吞虎咽，微笑转成了沉默。
打完吊瓶后他要送我回去。我实在是身心俱疲，忍不住放纵了自己一次，没有拒绝。
车里很舒服，空调暖烘烘的，我坐在副驾驶上就那么睡着了。
应该是消炎药水发挥了作用，我突然不那么难受了，几天来烦躁难安瞬间消散，此时安然睡去，连梦都没做。
我是被管金元唤醒的。我睁开眼睛，他的脸咫尺之间，阳光好的耀眼。照在他温暖柔和的侧脸上。让我忽然想起那个中午他朝我走来的情景。
他叹了口气，又来摸我的额头。我扭头躲过“没事了，好多了。”这时我才发现身上盖着他的大衣。
进了宿舍，我拿出屋里唯一的凳子请他坐下。
他环顾一周，我的宿舍只有二十个平方，大部分的空间被一张床和一张简单的桌子占据，剩下的仅有的空间堆满了布头和成品半成品的各类衣物。
他走到缝纫机旁，随手拿起一件刚刚竣工只差熨烫的玫红色裙子：“你什么时候有这爱好了。”他将裙子反复看了看，“技术不错，只是这裙子有点艳吧。”
我没说话，他又继续在一堆衣物里翻腾，突然顿了一下，我看到他拿了件衬衣，还未锁袖口，扣子也没上。
“这是谁的？”他问。眉宇间难藏警觉。
我突然五味陈杂心里说不出的难受。曾经那样潇洒从容的一个人怎么就变成如今这样敏感脆弱。
也许一个人虚弱的时候，也是去了伤害对方的力量。我坦白：“那是给你做的，打算合唱比赛那天穿的。”
他脸上僵硬的线条倏地松弛下来，“真的吗？”他开心的仔细翻看：“嗯，这果真是我的尺寸。”说着褪去衣服将衬衣穿在身上，可惜我屋里没有穿衣镜，他低头看看，又问我：“好看吗会不会颜色招摇了些”
天蓝色的衬衣将他的脸色衬得干净利落。仿若高中时代的朗朗少年。
“你怎么会选这么亮的颜色？还以为你喜欢稳重的，成熟的，像唐玉穿的那样。”
“唐玉太老成了吧。”唐玉长得俊秀，可从高中时就总穿黑的灰的，不及管金元色彩绚丽让人看着欢快。
他听了这话沉默了，“当年你喜欢唐玉，我便一直在找我俩的差距，我也学着他去穿庄重得体的衣服，我一直以为你喜欢那样的。”
怪不得，怪不得大二开始他突然不再穿亮色衣服了。其实，我很想说，我很喜欢你高中的样子。灿若阳光，旭若朝阳！
可这些话也只能在心里想想，我能说的只是：“你想多了。”
他笑了笑，“是啊，喜欢一个人怎么会是喜欢他的衣服，我后来一直学着唐玉那样穿，你也没喜欢上我。”
我看着他，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想起屋里也就十几度，集体供暖，这个温度已经不错了。便说：“屋里冷，把衣服脱下来吧，还没做完呢。”
他嗯了一声，将衣服脱下来，小心翼翼的放在整堆衣服的最上面。
“都放假了，你怎么还不回家”他问我。
回家？我笑笑，“我早就没有家了。”
“怎么会？什么意思？”
我解释：“前些年我们那一片被规划，已经盖成高层楼房了。”
他点点头，“我知道啊，我去过几次，可是你家的二层小房怎么也能抵个两套吧。”
我有点惊讶的看着他：“你算的还挺准，抵了两套九十几平米的房子。”看他一脸茫然，我继续：“可那房子本就不是我跟我妈的，是我叔叔的。”
他点头，“这个我知道，可是不是两套房吗？怎么你叔叔不让你们住了？”
我又笑“怎么会”他怎么会不让我们住，二十多年都是他收留我们娘俩，他是世上最好的叔叔，最好的人。
“是我妈妈不想再继续给他添麻烦。她找了个纺织厂的活，管吃管住。”
管金元的眼睛若星光般温柔，让我不忍直视。
“那你过年去哪呢？”
“还能去哪？我妈来我宿舍，或者我去她宿舍。”我算算日子，“她放假晚，二十八才放假，今年说好来我这。”
他的手缓缓落在我的肩上，“思雨，别难过，你还有我。”
我抖了抖，强颜欢笑，“我没难过，”我说，“我这几年一直攒钱，学校周边正好有几片房子整改，本以为付个首付差不多，可没成想，”我指着窗外一眼就能看到的跟我们学校邻樯的一个小区说：“这房子天价，该死的开发商仗着学区房满天要价，”我无奈笑笑，“看来我还得再攥两年。”
我明显的感觉肩上的手也颤了两下。
他难受的表情让我觉得更难受，屋里的气氛愈发异样，不对，我意识到不能再继续聊下去了。
我拉起被子蒙头睡觉。我舍不得他走，我希望有个人在这寂寞的空间陪着我，哪怕这个人只是站在这屋里，我也知足了。
他似乎看出了我的小心思，抬手理了理我的头发，又为我掖了下被子：“没事，我不走，放心睡吧。”
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找到了家，不一会我就沉沉睡去。九年来最踏实的一次。
再也没有寒冷，再也没有孤独。
应该是睡了好久好久，我心满意足睁开眼睛的时候屋内都昏暗的看不清了。宿舍的窗户小，冬天的这个时候差不多是下午四五点钟的样子了。
管金元就躺在我的身侧，狭窄的单人床上我一人占了一大半，他只能侧着身，隔着被子搂着我，自己却裸露在并不暖和的空气中。我的脸抵在他的下巴上，抬眼去看他，他的唇线坚韧倔强，高挺的鼻翼呼出温暖的气息。阖着的眉眼间攀爬着几条细纹。
我们已不再年轻，可是无论隔着多少年我依然能听到自己不规则的心跳声。
他似乎感觉到什么挪动了一下身体，我急忙闭上眼睛装睡。他环顾一下四周，低头看着我，久久后在我额上留下了一个吻。
他起身走了，他就这样走了，也是，毕竟不是闲人，能陪我一天我已很知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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