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喜欢
花逢遵守着对老姑妈的承诺，一直没有将花种子的事情告诉晋爷爷。
而晋爷爷，似乎是将所有花种子都给了老姑妈，一颗都没有留，从此后，也再也没有见他去寻过那朵花。
那朵花，活在花逢的想象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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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逢以前一直想带自己最好的朋友番小暑，去老姑妈那里去玩。
现在，再也去不成了。
番小暑近来常常迟到，经常早读课结束后，或者打一遍上课预备铃的时候，才从后门姗姗来迟。
“番小暑？你最近怎么了？”
花逢近来心情也持续低落，有的时候，她突然很希望自己失落的状态能被别人发现，然后问她，“花逢，你最近怎么了？”
可好像总是她先开口问，“***，你怎么了？”
花逢总能敏锐地觉察别人的情绪，在心里放大。
番小暑近来除了常常迟到，语文课上也不抢着发言读课文了。
当语文老师在讲台上问，“谁来读《桂林山水》第一自然段的时候”，花逢碰了碰番小暑的胳膊肘提醒他，可对方好像兴致寥寥，语文老师惯性使然将目光投到番小暑这边来，却意外地发现，番小暑并没有举手发言的意思。
接下来的另一篇课文亦是。
过了两天，番小暑依旧迟到，江波神秘地转过头来，对花逢说，“我知道他去哪儿了。”
花逢从课本里抬头，看了看江波，对方好像并没有卖关子的意思，直接说，“他在菜市场，每天骑了一个小三轮，在菜场早市送菜给菜贩子。”
江波揉了揉鼻子，“我奶奶人老了，早上睡不着，很早就去菜市场买菜，去菜贩子那里买第一手菜，说是便宜。总之，我奶奶看见番小暑了。”
“那也不一定是他。”花逢说，“番小暑学习可好了，他只是最近身体不舒服，起得晚。”
江波皱皱鼻子，“花逢，你怎么老是帮番小暑说话，你不会喜欢他吧？”
花逢的脸“腾”的一下红了。
不因为其它，只单单因为“喜欢”两个字，这个词，好像变成了不能轻易启齿讨论的羞耻字眼，但是，江波却轻轻松松问了出来。
花逢以前也会轻易表明自己的心意，果断袒露并说出自己的“喜欢”。
但是她当然慢慢意识到，一年级的“喜欢”，和如今四年级的“喜欢”，性质不太一样了。
她在这里的小学生活，除了番小暑，也结识到了另外一些女生好朋友，花逢有的时候和她们一起玩的时候，会听见其中一个总是行走在同龄女生前列的女生偷偷讲，班上有一个胖胖的女生早就穿上了“内衣”，有的女生已经早早来了“月景”。
花逢听不懂，便大声问，“月景？月景是什么？”她甚至没有听清另外一个字的音调，她想到了天上的月亮，圆的。
另外一个女生便食指放在唇边，大声地“嘘”过来，示意花逢小声点。然后知道是什么意思的女生便不再和不知道的女生多加解释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月景”和“内衣”这些词的原因，慢慢地，花逢觉得胸上两块有了些变化，它们好像得了什么病，有些发硬，像块核桃，洗澡的时候轻轻碰一碰就会疼。
所以，当江波说到“喜欢”两个字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花逢突然联想到了“月景”“内衣”还有轻轻一碰就会疼的胸。
花逢不“喜欢”番小暑，但是花逢脸红地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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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之后，花逢突然有意与番小暑疏离了一点点。
从来都是课堂上乖孩子的番小暑，竟然在一次数学课上睡着了。因着番小暑数学成绩一向好，而且从不在课堂上调皮捣蛋，所以数学老师只是向花逢使了个眼色，指向旁边的番小暑。
花逢立即意会，刚想凑近用手拍拍番小暑的手肘，江波突然转过头来，花逢一下子紧张起来，突然转向换了本书，轻轻拍了拍番小暑。
尽量避免肢体接触。
江波的眼睛像是一架听诊器，不着痕迹地凑近花逢的心脏。
后来，花逢每一次想要多和番小暑说说话，问问他最近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江波后脑勺都像是安了一双眼睛，在花逢刚要起势问的时候，便转过头来，直勾勾地看着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一幕。
花逢为自己的促狭有些懊恼。
因为江波的阴魂不散，加上番小暑放学后总是着急回家，花逢已经很久没有与番小暑一同回过家了。
就这样过了两周，有一天，番小暑突然没有来上学了。
过了早读，过了第一节课的预备铃，过了第一节的语文课，番小暑一直没有来，直到当天最后一节的自然课结束，花逢都没有看到番小暑。
第二天，番小暑依旧没有来。
第三节数学课后，语文班主任刘老师叫了花逢去办公室，问花逢找不找得到番小暑的家。
花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知道应该回答“找得到”还是“找不到”。
踌躇了一阵，花逢摇了摇头。
“也是，你怎么会找得到他家呢，可是番小暑在班上好像也没什么好朋友，有些孤僻。”刘老师像是自言自语，情绪里不大高兴。
“番小暑不孤僻的，他性格很好的，又乐于助人……”花逢第一时间想要维护朋友的本能又涌了上来，她觉得“孤僻”这个词好像不是很好的词。
但是想到江波那句“花逢，你怎么老是帮番小暑说话，你不会喜欢他吧”的话时，后面的话又不再敢说了。
她害怕刘老师也会和有江波一样的想法。
这时刚下课的数学老师回了办公室，见花逢低着头站在旁边，一边打开茶杯在饮水机旁接水，一边问刘老师，“怎么了？”
“哦，番小暑的事情。”刘老师好像并没有对花逢的话有多加想法，看到数学老师进来，像是好不容易来了一个倾诉对象，“现在这些孩子，才多大？就这么幼稚轻易想要决定自己的人生了，给我打了一个电话来，说要退学不读书了，我说为什么不读书了，他说他每天很忙，要去卖菜挣钱，是不是胡闹？”
番小暑不读书了？
花逢心里一惊。
刘老师气不打一处来，继续说到，“他说他很忙？他知道不读书意味着什么吗？轻飘飘就打一个电话来说要退学，要去卖菜？家里人至今都联系不上，他通讯录上留的他妈妈的电话，也是一个外地号码，一直无人接通，这些家长怎么……”
“刘老师，我知道番小暑的家。”花逢急忙说。
刘老师止住了话，好像这才想起来，旁边还有刚才被叫进来的花逢。
“我……我突然想起来了……”花逢被刘老师看得有些心虚，解释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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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逢那天问，“番小暑，你最近怎么了。”
番小暑只对花逢说，“我要快些攒钱去看我妈妈。”
说完这句话，番小暑便匆忙收了课本回家了，说，“抱歉花逢，最近我不能等你了，我很忙。”
这之后，花逢因为“避嫌”，便再也没有过问过番小暑的异常。
花逢有些后悔，明明番小暑此时最需要的就是朋友的。
番小暑的爸爸摔断了腿，一直在家里躺着，不知道番小暑没有去读书的事情。
番小暑每天早上从家里的菜棚里收了菜，很早拉去早市卖，最近听说远些的早市收菜价格更高些，便每天骑了更远的路。
后来番小暑发现很远的一处高档小区聚集了很多上班族，零售价格比自己每天拉去早市的批发价格贵很多，并且根本不愁卖，干脆放了学就赶回家，拉了三轮车去那里，正好去赶那些人的下班时间。
因为番小暑的年纪和模样，每次他们买菜也都不讲价，番小暑每次都是菜商里卖得最快的一个。
花逢带刘老师到了番小暑家后过了很久，番小暑才骑着他的那辆小三轮车回来，这辆车应该是他们家最值钱的东西了。
三轮车坐凳太高，番小暑坐不上去，弓着背在半处，每次都是蹬半圈，脸上的汗油亮亮的。
看到刘老师和花逢，番小暑急忙踩下两只脚当刹车，直到车停稳，不知道应不应该往家来。
此时花逢和番小暑坐在屋外的田埂上，刘老师在屋内跟番小暑爸爸说话。
番小暑洗了几个李子递给花逢，说是隔壁卖李子的大叔给他的。
“有一次，一个一直在那里卖菜的大叔觉得我抢了他的生意，差些揍我，是这个卖李子的叔叔帮我挡的。”番小暑淡淡地对花逢说。
花逢接过那两个李子，不知道应该说什么，突然心下又有了别扭，往旁边挪了挪。
番小暑看了看花逢的侧脸，对花逢的反应有些纳闷儿。
但立即，他好像意识到什么，便不再说话了，只悄悄地离花逢更远的地方再挪了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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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刘老师的那次家访结束后，番小暑第二天便重新来上课了。
只是，番小暑好像与花逢之间商量好似的，再也不像从前上学时候的亲密，花逢有意无意在避开番小暑什么，而番小暑好像知道花逢在避开什么，随之也不再往前。
两人突然生疏了不少。
两人都似乎知道对方是因为什么而生疏了自己。
而事实是，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一天上语文时，数学老师讲番小暑叫去了办公室，说是有事要对番小暑说。
见支走了番小暑，这边的语文课堂上，刘老师娓娓叙说了番小暑家里的情况，组织了班上同学献爱心的募捐活动。
第三天，得到指示的班委便一起组织举行了《悠悠同窗情》的主题班会，经过几个意有所指的同学情小品以及《明天会更好》的大合唱，班长声情并茂的呈辞后，他们给了番小暑一个红色的开口箱子，上面用金黄色的水彩笔写了“爱心募捐”几个字。
番小暑站在上面，同学们一个个从自己的位置上出来，将自己的“爱心”塞进了那只写着爱心捐赠的红色箱子里。
班上的各任课老师也将自己的心意，交由班主任，由班长作为代表，一起塞进了那个箱子里。
很多同学在看小品和大合唱的时候就已经朦胧着泪眼，此时更是将同情毫不掩饰地投向了番小暑。
全班都弥漫着感动的范围。
花逢也差一点感动了。
只差一点。
募捐结束后，番小暑将箱子抱在胸前，看了看班上的同学，一直沉默。
最后，班长说了诸如“不要气馁”“同学们会永远陪伴你”后，将总结陈词交给了番小暑。
全班五十四个同学，尤其是女生，都泪眼婆娑地看着站在讲台上的番小暑，期待着他能说点什么。
能将这份感动继续下去的，某些话。
能让全班同学为他做的这些有所回报的，感谢的话。
“谢谢你们……”
好半天，番小暑才挤出了这四个字，没有流眼泪，也没有流露出更多的感激之情，就像是有人弯腰帮他捡了地上的橡皮擦，他接手后，说了一句，“谢谢你。”
他们都看着番小暑，总以为他接下来还有什么话。
班长也在旁边看着他，刘老师也在旁边看着他。
可是他什么都没有说了。
刚才还被这逐渐升温的氛围感动到的同学们，突然有些失望。
“什么啊……”刚才哭得最厉害的女生方南南，擦了眼泪，觉得扫兴，在下面小声抱怨了一句。
可是只有花逢，好像是理解番小暑的，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了解番小暑，他应该是感激同学们的，但他流不出感动的眼泪，说不出让他们满意的话。
主题班会结束地有点“扫兴”，番小暑低着头，抱着募捐的箱子走了下来，没有一点开心的样子，或者说，没有做出让别人觉得高兴一点点的表情。
下课后，番小暑突然转头对花逢低声说一句，“那我先走了。”便一个人走出了教室。
花逢的心脏突然被紧紧一拽。
那我先走了。
是什么意思？
花逢突然想起，几周前番小暑对她说了“我要快些攒钱去看我妈妈”“抱歉花逢，最近我不能等你了，我很忙”这些话后，没过多久，番小暑就不来读书了。
怎么听，这句话都是在道别，真正意义上的道别。
花逢紧张起来。
她赶紧将课本塞进了书包里，起身要去追已经走了一会儿的番小暑。
江波在后面喊，“花逢你今天又要和番小暑一起回家么？”
花逢没有理他。
明明番小暑只走了一小会儿，但是花逢一直都没有在路上看到番小暑的身影。
番小暑家那条路早已经修好了，所以也不再走花逢家那条路了。上次带刘老师去番小暑家，花逢也是走的自己家附近那条公路，番小暑带她走的那条路。
所以这次，花逢凭着模糊的直觉，去追番小暑自己平时走的那条路，终于在一条拐角的小巷子里，花逢看见了番小暑的背影！
“番小暑！”花逢抓紧了书包带。
听见有人叫自己，番小暑停下了脚步，回过头去，看到是花逢，整个身子也调转过来，面对花逢。
太阳落山了，远处的晚风提前到来，拍了拍在他们头上的街灯，像是在提醒它，“晚上要记得亮哦。”街灯晃了晃头，风想往低处走，却弯不下腰来。
天有些凉了，巷子里寂静得很。
花逢不知道说什么，番小暑不知道花逢找自己做什么，两人站在相距几米的远处，都没有动。
半晌，花逢昂了昂头，问，“我、我能借借你的数学笔记吗？”
“……”番小暑张了张嘴，“哦”了一声，垮下书包袋子，从里面掏出今天的数学笔记，主动往前走了几步，递给了花逢。
花逢拿在手里，还是不走，“明天的，也能借吗？”
番小暑红了脸，左右看看狭长小巷，寸头脑袋迟疑地点一下，再一下。
“后天的呢？”
这次是呆在原地，果断的一下。
“大后天的呢？”
番小暑麦黑色的皮肤变得明亮，小脑袋坚定地啄了两下。
“下学期的呢？”
番小暑开心地笑了笑，牙齿洁白又明亮，“嗯！”
花逢跟着一起笑，笔记本珍惜地抱在心口，“番小暑，谢谢你，那，明天见！”她高兴地对番小暑说，转身跑出荒凉的窄巷。
寂静的暗巷里，响过最洪亮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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