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你欠我的
番小暑那次坐在田埂上,面对花逢突然转变的态度,想起小时候,一个好朋友来他家做客后,他们就不是好朋友了。
他以为花逢也嫌弃他了,不再想要和他做好朋友了。
但是花逢和他“和好”了,虽然他到现在也不知道,花逢是因为什么而疏远过自己。班上同学募捐的钱,番小暑都给了爸爸治腿,爸爸得以用更好的药,能休息地更好。
番小暑虽然没在那次班会上说出让同学们满意的感动致辞,也没有流露出过多的外化的感激之情,但是番小暑那次把每位同学捐给他的钱,都记在了心里,下来后,便誊抄在了小本子上,八九不离十。
番小暑心里知道,班上同学那样帮助他,他应该做些什么回报他们。
于是,从前只在课堂学习上特别努力的番小暑,对课余活动和班级事情很少参与的番小暑,慢慢去积极学习和同学们相处,帮同学打水,常常帮当天的值日生擦黑板,班级大扫除的时候也常常是最卖力的那一个。
可是渐渐的,事情朝往一个奇怪的方向发展了。
这天,班上的彭野同学将水杯放在他的桌子上,说,“番小暑,下节课完后帮我去接水区接一下水吧,我今天没有带饮料,等会儿我要去打球,回来水要放凉了我才好喝。”
番小暑自然是点头答应。
“番小暑,你为什么总要帮他们接水啊?他们自己不会接么?”花逢有些替番小暑抱不平。
番小暑却说,“没关系,他打球很忙的,同学之间要互相帮助嘛。”
听到后排的花逢说的那席话,前排的江波意味深长地转过头来看了看花逢,花逢本来露怯,突然心里一横——我为什么要心虚,我又没什么好害怕的。
于是花逢回看过去。
见花逢这么光明正大,反而江波怂了怂,眼神软了下去。
见江波扭过头来,番小暑问江波,“江波同学,你等会儿也要去打球吧,要不要我帮你接水。”
江波瘪瘪嘴,说,“不用,我带了汽水的。”
第二天,那个叫彭野的同学又来了,“番小暑,下节课完后帮我去接水区接一下水吧,今天没带饮料,等会儿我要去打球。”
第三天,还是那个叫彭野的同学,“番小暑,帮我去接水区接一下水吧。”
第四天,那个叫彭野的同学将水杯往番小暑桌上一掷,“番小暑,帮我打水。”
于是后来,有更多打球的同学,将水杯放在番小暑的桌子上,有更多当天有事没来得及擦黑板的同学让番小暑帮忙擦黑板,大扫除最累的活儿,永远都是叫番小暑。
番小暑总是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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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关系,同学之间就是要互相帮助的。”
于是,学校桂花林最脏的角落,是花逢陪着番小暑去扫的。
番小暑应承下来,来不及帮忙擦的黑板,也是花逢帮忙番小暑擦的。
花逢总是帮着番小暑抱着各种各样的卡通水壶,去接水区接水,最近足球队那些总是带饮料的阔公子,突然就走了养生路线,也不再喝汽水了,连矿泉水也不带了。
花逢每次开口,番小暑也是那句,“他们都帮过我呢,这只是我能回报一点的小事情。”
就连最近和花逢玩得特别好,还经常帮花逢接水的毛玲玲,也加入进来,替番小暑抱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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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玲玲是上学期刚转过来的同学,最近调座位,刚好坐到江波旁边,花逢前面。
毛玲玲平时喜欢看书,抽屉里总是有很多好看的小说书,《五三班的坏小子》《淘气包马小跳》《女生日记》……杨红樱的每一本书,她好像都买了。连最贵的《冒险小虎队》,毛玲玲也是每期不落,全部买了回来,解密卡丢了一张也不怕,反正其它书里还有。
毛玲玲的书谁也借不走,只借给花逢。她说花逢读书习惯好,从来不折她的书,或者在她的书上弄上可疑的酱油渍,每次借给花逢,花逢还回来的书,都是崭新的。
不像借给其他同学,不是弄脏了,就是弄丢了。
“其实根本没有丢,”毛玲玲对花逢说,“是他们借走后不想还了,方南南就借走了我两本《冒险小虎队》和一本《男生日记》,其中有一本我还没看完,就借走了,说第二天还给我,然后第二天就说弄丢了,其实是不想还我了,那之后我就再也没借过书给她了。”
毛玲玲刚刚转学来的时候,和方南南做过一段时间同桌。
“可是方南南家听说很有钱的,她妈妈会给她买很多书和公主娃娃。”花逢不解,觉得方南南并不缺这些。
“这跟她有没有钱买书没有关系,和她有很多书和公主娃娃也没有关系,她就是觉得我欠她的。”毛玲玲说,“我刚来的时候,是她带我进她们‘仙妻组合’的,也是她带着我去食堂一起吃饭,去公园里走密道迷宫,她觉得,是因为她,我才在班上顺利交到朋友的。”
“不止书,还有我新买的按芯笔,新买的熊头橡皮擦,她都拿走了,每次都是理所应当的,有的人,就是喜欢贪图这种小便宜,即使她有很多。”毛玲玲说。
“其实按芯笔和熊头橡皮擦我家里有很多,我妈妈都会给我买,我可以送给她。但是我就是不喜欢,那种她觉得‘我欠她’的感觉。这种感觉,让我觉得,她根本没有把我当好朋友。”
“而是……一种交易,我欠了她,我就应该还给她,以任何她想要的方式。”
“所以后来,我就退出那个‘仙妻组合’了,老师把我调了位置,我也没和她们说话了。”毛玲玲一边往杯子里灌水,一边说。
毛玲玲说的仙妻组合,是来自于之前很火的电视剧《家有仙妻》里面,那个时候,花逢知道,方南南她们的姐妹团里,每个人都戴着一个手镯,是她们内部的“信物”。
听完毛玲玲说完的那些话,花逢只觉得,毛玲玲特别智慧。
嗯,就是智慧这个词。
她能从这么多表象的事情里,得出这么言简意赅的总结,明明和她一样大,却像是看破了很多她们看不透的东西。
“那……那你为什么要和我……”花逢拿捏着那个词,不知道该不该用,但是近来她们二人的亲密关系,好像也够的上这个词了,于是花逢问,“那你为什么要和我做‘好朋友’啊?”
“因为你借了书每次都守时还我,还和我借给你时一样新。”毛玲玲顺势说,并未对‘好朋友’三个字有任何异议。
“还因为——”毛玲玲继续说,“你总是帮番小暑擦黑板接水,番小暑是我们班男生最傻的一个了,你还帮他,所以你肯定对人不坏。”
——“……”花逢张口结舌,不知道这句话是损番小暑还是在损自己。
“你和方南南她们不一样,我妈妈说了,要和真诚的人交朋友。”毛玲玲完全没觉察到花逢的异样,将手上的水杯接满后,旋紧了盖子。
“接完了,走吧。”毛玲玲直起身来说,“番小暑桌上还有两个杯子呢。有一个水壶还是江波的,给他接最烫的,烫死他。”毛玲玲愤愤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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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毛玲玲是不断被人提醒“这些都是你欠我的”话。
那么番小暑就是经常主动不断提醒别人“这些都是我欠你们的”。
番小暑不是毛玲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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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野是足球队的队长,平时在足球队和男生群体里,颇有些威望。
因为足球队的成员,除了体育老师推荐,很大程度,也来自于彭野为首的几个男孩儿是否认可。
这次足球队一个成员因为家长干涉,认为平时足球时间已经大大耽误了课外正课补习的时间,所以勒令那个同学退出了足球队,足球队正好缺了一个位置,最近体育老师正在找替补人员,先由各同学自己申请,然后自己再挑选。
而平时从来不参加此类课外活动的番小暑,这次竟然也报了一个名。
“你这次为什么突然想要参加足球队了啊?”花逢在课下悄悄问番小暑。
番小暑将手上的几个杯子揽在怀里,说,“没什么,就是如果足球队需要我的话,我也可以去。”
如果说曾经参加画画比赛,是番小暑自己想要争取努力做到的话。
那么此次参加足球队,就是“如果他们需要,我就可以努力做到”。
这时候彭野拎着自己的水壶走了过来,像是一个小领导,用慰问下属的姿态问到,“番小暑,你申请加入足球队了啊?”
最近彭野的足球队缺失的一个成员,一直由别班一个男孩儿暂时替代,所以足球队的训练没有落下过。
番小暑接过水杯,点了点头,毫无防备。
“嗯,还可以。”彭野缓缓点了点头,拿捏的语气也是老气横生的老干部领导。
花逢不太看得惯他那一副拿着鸡毛当令箭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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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男孩子的团体也是番小暑私心向往的吧,就像以前花逢也确确实实羡慕过方南南她们的“仙妻组合”。
人都想要抱团。
谁不想要更多的朋友呢?
而好像只有毛玲玲一个人是清醒的。
但是番小暑做的,好像又敲打了一下花逢以上的“以为”。
番小暑虽然最近尤其爱帮助同学,帮人值日,帮人接水,帮人跑腿,但是番小暑依旧是那个在课堂上,为了努力读好《狐狸与乌鸦》,反复拿捏情绪和声音形体的,对学习一丝不苟的番小暑。
除了平时的“闲差”,番小暑依旧没有忘记,自己是本组数学小组长的事情,一到了时间点,便立即收好作业送往数学老师办公室送,对于任何人交代的事情,都是兢兢业业妥妥当当。
可是这一天,彭野却不交作业,任由番小暑怎么规劝,彭野就是说不交。
番小暑说还没有到最后时间,第一节早读课,让彭野赶紧补完,然后番小暑再一起交上去。
可是彭野就是不想写。
“我昨天踢球手扭到了,写不了。”彭野说。
江波从走道这边走过来,将刚赶好的数学练习册给了番小暑,“踢足球是用脚踢,又不是用手,你昨天哪里扭到了?”
面对江波的拆台,彭野依旧面不改色心不跳,“你懂什么,我是足球队队长,承担的责任肯定要比你们多得多。”
江波也并不是在帮番小暑说话,只是平时足球队常常发生互相调侃和无伤大雅的拆台。
“昨天的作业其实也不多,你慢慢写,早读课可以写完的。”番小暑依旧不放弃。
“哎呀,今天就不收我的呗,反正只要你不记名字,少一本老师也不会发现的。”彭野依旧不想听取番小暑的意见。
“不行的,数学老师经常会清点作业本的,到时候你肯定会被清点出来。”
“只要你不说,怎么会被清点出来。就这一次呗,别的组组长都会通融,就我们这组最倒霉,每次你都一根筋。”
早读课铃声响了,番小暑不再和彭野多说,“早读课我来收,你一定要写。”
然后抱着已经收完了练习册回了座位。
花逢这时从后面跟着回座位,听见足球队的一个同学问彭野,“你不是昨天和我一起写完了作业么?今天为什么不交啊?”
彭野歪歪嘴,说,“你懂什么。”
彭野回身不理会,当然也没有要补作业的意思。
早读课结束,彭野当然也没有要交作业的意思。
劝说无果,番小暑回到座位,抽出一个本子,往上面写着什么。
那个本子是数学老师发给各小组长的,只要没交作业,就把名字记在那个小本上,放在作业上面,一并交往数学老师办公室。
从番小暑回到座位,表面上做出满不在乎的彭野却睃着眼睛看后面的状况,见番小暑往本子上在写东西,按捺不住,走了过来。
“你在记我的名字?”彭野不可置信地盛气凌人。
番小暑整理好练习册,将本子放在上面,“没有交作业本来就应该记下来的。”
番小暑的语气里没有任何波澜,就像每次彭野他们让番小暑帮忙接水时都说“好”一样。
彭野指着番小暑,大声说,“你敢把这个名单交给数学老师?”
番小暑从后门走出去了。
彭野的脸涨得通红,像是刚刚踢了一场对手不可小觑的球赛。
彭野之所以能够将这件事情明目张胆地说出来,因为他相信,只要过了番小暑这一关,班上是没有其他同学敢在数学老师那里告发他没有交作业的。
花逢在一旁看着这一切,似乎能更加明白毛玲玲说的那些事了。
刚开始是一本书,接下来是两本,然后是橡皮擦,或者一支笔。
他们并不是没有。
方南南并不是买不起橡皮擦或者一支笔,彭野也并不是没有写完作业。
他们好像在试着某种东西,某种花逢现在还无法直接总结出来的,看不见的一条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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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最新的一节体育课上,体育老师根据平时的体育成绩和考核,选了番小暑作为替补足球队队员。
并不意外。
番小暑虽然没有实战组队踢过足球,但是在番小暑眼里,体育成绩也是学习里的一项,所以,每一次的体育考核和测验,番小暑都认真对待,被体育老师推荐上去作为补缺同学,也是理所应当。
既然其余同学大多都没有组队踢过足球,当然要选一个相对于来说,体能和态度都好的学生。
正在体育老师宣布解散自由活动的时候,彭野突然跨了一步出来。
“张老师,我认为番小暑并不适合加入我们足球队,我们足球队都不同意,我们有更好的人选了!”他大声说。
团队体育运动最讲究的本就是团结,如果因为一个不合适的人破坏了队伍的团结,肯定是大忌。
本着民主的本意,体育老师问了彭野他们早已决定的更好人选是谁。
彭野说的那个同学,是班上最矮最不爱运动的一个男同学。
这让体育老师为了难,足球队本来也是同学们自由意志为主而组建起来的,虽然也需要参加一些校内校外的联谊比赛,但是也不用上纲上线。
于是体育老师问了番小暑,“你想加入足球队么?”
这句话本来刚才就应该问的,只是认为应该没有过多意外,便直接指派了。
“不需要我的话,我就不加入了。”番小暑背着手,站直了身子,态度温和地说。
彭野睨了番小暑一眼,不以为然地说,“假模假样的。”
就这样,很多人都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之间,平时井水不犯河水的彭野同学和番小暑同学就有了不可调停的矛盾?他们的矛盾是如何挑起的?
是因为上次番小暑记了彭野同学的名字么?
可这是这场矛盾的原因么?
再往前是什么呢?
足球队的人大多都知道,彭野明明是做了作业,那次却偏偏不想交练习册给番小暑。
为什么明明写了作业却不交呢?
再往前又发生了什么?
谁都不知道,他们只知道这之后的。
自从那次彭野没交数学作业被数学老师不痛不痒地批评了一次后,在这之后的两次,彭野也不交数学作业。
这两次,番小暑都把彭野的名字记了上去。
一次被数学老师忘记清查从而放过了,一次被罚在后面站了整节课。
彭野不再叫番小暑帮自己接水了,但是番小暑有时还在帮其他同学值日。
在第四次的时候,彭野还是那句话,“没有写。”
番小暑还是等着彭野在早读课补完给交给他。
依旧没有。
番小暑如前几次一样,将小本子压在收好的练习册上,往上面写彭野的名字。
彭野腾地一下站起来,过来将番小暑正在写的本子抢了过来。
番小暑眼里尽是意外,将收好的练习册往里面安全的地方推了推,站了出来,保持一个距离,尽量平静地说,“你还给我。”
彭野晃晃脑袋,像电影里不学无术的坏男人那样,将腿站成八字形,晃晃悠悠地给自己造势,“还给你可以,那先让你爸爸把玉米还给我。”彭野将本子背在后面,继续说,“上次去你爸爸那里买玉米,我妈妈说了,少给了好几斤。”
“你胡说!”刚才还保持着平静的番小暑,突然涨红了脸,气急败坏地上前一步。
“就、就是!”被番小暑刚才突然而来的气势吓了一跳,彭野刚才还晃悠的身体立即站稳,但是语气里不坚定了些,后退一步,重新抖擞了一下,不甘示弱地大声道:“你爸爸卖的菜就是经常缺斤少两!”
“你胡说!”番小暑气得全身发抖,但还是只能说出这三个字来。
“本来就是!你爸爸就是一个缺斤少两的小摊贩!”
不知道是在某个瞬间,是番小暑前进一步碰到了彭野,还是彭野虚张声势挑衅了一下番小暑。
两人突然撕扯起来,碰倒了旁边几张桌椅。
花逢在教室外面抖了黑板擦的粉笔灰,正往讲台上走,帮番小暑做今天应下来的值日。
有人撕打,花逢定睛一看里面一个是番小暑,赶紧冲下来想要拉架或者帮帮番小暑,可是桌椅板凳碰倒一地不能下脚,教室里女生的尖叫声和男生的起哄以及冲到里面拉架的纪律委员和各种班委,里里外外堵截着花逢。
桌椅板凳碰倒一地,教室里乱成一团。
番小暑力气大,撕打之中一直不落下风,在混乱之中,一掌扬起来,手指抠到了彭野的眼睛。
彭野哇的一声哭嚎出来,捂着眼睛后退,番小暑被两个班委架住。
彭野哭嚎着捂住眼睛,朝着番小暑的方向,曲着背,大声吼到——
“番小暑!你把我捐给你的一百块钱!还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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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有谁捅破了一包密封着的光,顺着原本准备好的缺口,喷薄而来。
闻声而来的老师从逆光的后门进来,拉开包围的同学,急急蹲下来去看彭野眼睛的伤势。
番小暑愣在原地,不停地喘着粗气,像是不相信眼前的一切,也不相信刚才听见的那句话。
就是这里了。
此时在外围的花逢和在局中的番小暑,好像一瞬间一起明白了,再往前,就是这里了。
那条彭野有恃无恐的,一直在试的,看不见的那一条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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