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如烟
老姑妈在春天去世了。
老姑妈说，冬天太冷了，她想要快些去春天或者秋天呆着，或者有暴雨的夏天，都是最舒适的。
花逢来，敲了敲门，像一只刚从异地飞回来的燕子，将自己最近新学到的节气词告诉老姑妈，她在门外开心地朝里面喊，“姑妈，春分到了，我带你出门走走吧，冬天已经彻底过去了——”
房门虚掩着，没有从里面扣锁。
花逢轻轻一推，房门便开了。
花逢慢慢走到了老姑妈的床前，老姑妈睡得沉沉的，一丝声音也没有。
花逢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一直等着老姑妈睡醒，她今天带了风筝来，她想要带老姑妈出去走走，放风筝给她看，老姑妈说了，她最喜欢春天了，等她看到春天的样子，所有的故障都会好了。
可是花逢等了好久，老姑妈一直没有醒过来。
花逢走过去，牵了牵老姑妈的手，小声地说，“姑妈，快中午了，不要睡了，我们起床出去走走吧。”
老姑妈的手冰凉，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紧紧闭着。
花逢坐了下来，片刻后，又试探着去摸了摸老姑妈露在外面的手，然后慌忙用被子将她的手掖好。
花逢坐在旁边，一直等着。
旁边的柜台上，摆放着老姑妈装裱好的黑白照片，那是前段时间，花逢陪老姑妈去照相馆照的。
屋子里的一切都像是静止了，包括花逢自己。渐渐的，花逢脸上有了一些变化，一股委屈的情绪又上来了，拉扯着花逢的嘴角，她的手也慢慢颤起来，“姑妈，春天来了，我们出门走走吧。”
花逢最后一次，带着哭声喊着姑妈，眼睛里的泪不可遏制地逃了出来。
花逢站起来，朝门外跑去，不小心一脚踏碎了她今天带来的风筝。
可是路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花逢一个人的哭声，和此时拿着一只柳条走过来的诗仁。
花逢慌忙地朝诗仁跑过去，带着嚎啕的哭声，喊着诗仁的名字。
站在远处的诗仁听见花逢叫自己，有些不太相信地看了看四周，只有他一个人，是在叫他。
“呜呜呜……诗呜……诗仁。”花逢跑过去，死命抓住了诗仁的胳膊，“诗仁，呜……姑妈身体坏掉了，呜呜……呜……呜，她起不……起不来了，去找晋爷爷，呜……呜呜……找晋爷爷。”
“啊？晋爷爷？哦，好，找晋爷爷。”看到花逢涨红哭花的脸，诗仁一下子慌了神，他的心脏砰砰砰快速跳了起来，有害怕，也有大脑空白的茫然，但也只片刻便过去，诗仁确定了路线的方向。
“不……不对……呜……呜呜……呜，不……呜呜呜，不对，出了故障……要、要找医生，呜……诗……诗仁……找诗叔叔，找叔叔，呜呜……呜，找叔叔去姑妈那里……”
“哦，好、好，找诗叔叔。”诗仁刚才才确定了晋爷爷家方向的思路被打断，“诗叔叔……诗叔叔家在哪里……”诗仁被花逢的哭声惹地心慌急了，也无措起来，“哦！我爸爸！诗叔叔是我爸爸。”诗仁像是破解了一个惊天秘密。
“我知道，我知道怎么走。”诗仁抓起花逢的手腕，往回去的路跑去。
诗仁与花逢背对着那片树林，往另一个方向奔去。
渐渐地，他们离老姑妈的呆的那片树林，越来越远。
树林里安静下来，听不见一点儿声音，好像从来没有人来过，也从来没有人离去，没有一条道路，通往过树林深处的那座老房子。
只有一位捧着鲜花的老人，走进了那片树林。
他佝偻的背影，慢慢变得挺拔，他失去的那条腿，重又回去，他的背影慢慢矮下去，步伐由笨重缓慢变得敏捷轻快。
他变成多年前的一个小少年，去给他心爱的女孩儿送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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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冬天的尾巴里，老姑妈曾让花逢陪着自己，去闹市有名的照相馆拍照。
花逢自然是高兴，因为老姑妈想要去拍照，意味着她心情变好，或者身体变好。
照相，也是令人高兴的一件事情。
那天老姑妈像花逢第一次见她那样，绾了好看的头发，化了一点淡妆，眉眼再次精神起来。
路上，姑妈给花逢买了好多吃的，花逢坐在照相馆等候区里，等着姑妈拍完照出来。
老姑妈出来时，花逢便去牵她的手，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但是姑妈说要再等等，等照片冲洗出来。
花逢问说，照片不是要过好几天才能冲洗出来么？今天就要冲洗出来么？
姑妈说，嗯，今天就要冲洗出来。
花逢说，怎么这么着急啊？皖志哥哥说，立即冲洗照片，是很贵的，过几天去拿，就不贵了。
老姑妈摸了摸花逢的头发，只说，我们等一等。
等到照片冲洗出来，做了装裱，老姑妈去拿，照片有些大，与平时塞在照片夹里的大小有些不太一样，花逢看到照片后，有些疑惑，问老姑妈，为什么不是彩色的啊？彩色的才好看的姑妈，他们给你印错了，为什么是黑白的啊？
花逢当时不满意，觉得照相馆里的工作人员出了差错，洗错了照片的颜色。
老姑妈说，没有印错。便将照片放进了袋子里。
既然老姑妈喜欢，花逢便也不再质疑，只抬头对老姑妈说，其实我也觉得，黑白的也不错，姑妈你以后要像刚才照片里那样多笑笑，多笑一笑才好看，我们以后要经常这样出来走走，姑妈你的身体就会变好了，等到春天的时候，我放风筝给你看，春天的石色公园，会有很多卖风筝的，都特别好看。放风筝一定要去公园里，在树林里放的话，风筝会挂在树上，取不下来……
花逢一路上都在畅想天气好些的时候，和老姑妈一起去公园里放风筝的事情。
在回去的路上，老姑妈给花逢买了好几件衣服。
花逢说，一件就够了，我们以后再出来买就好了。
但是最后老姑妈还是挑了好几件衣服给花逢，春秋的长袖，夏天的裙子，冬天的棉衣。
花逢还是很开心的，说，只有我爸爸以前给我一下子给我买过这么多衣服，在他把我送到我姨妈那里的时候，我爸爸就给我买了好多衣服。
她没有多想，只是想起来这件事情，因为爸爸给她买衣服的当时，她是真得开心。
花逢记得那天的最后，他们坐在石色公园的长椅上，想着即将到来的春天，老姑妈对花逢说，“花逢，以后不能陪你了，爸爸的事情。”
“不过没关系，你总会长大的。”老姑妈继续说，“人总会经历极度的开心，难过，分别，和重聚。”
花逢还沉浸在袋子了沉甸甸新衣服的喜悦里，似乎没有真正听明白老姑妈的话。
最后，老姑妈说，“老姑妈最近啊，去神仙那里求了方法。”花逢抬起头来认真地看她，老姑妈继续说，“神仙托梦给我说，要独自在家里静养，他每天要悄悄施法，不能被人撞见，撞见法术就会失灵。”
“对的，神仙是不能被凡人看到的。”花逢连连点头。
“所以，最近，你不能来找老姑妈，”她扬了扬音调，说，“你知道，神仙生气了，就前功尽弃了。”
不能去找姑妈了？花逢很犹豫，但是又知道老姑妈拜托了神仙的事情一定是真的，“但是姑妈，光听神仙的没有用，还要找医生的，身体出了故障，医生才是神仙。”
老姑妈笑笑，抹了抹花逢吃到嘴边的脏渍，“花逢真是聪明啊。”
“要神仙和医生一起，才能修理好故障。”听到表扬，花逢得出结论，“那，为了托梦的那个神仙认真施法，我就不来找姑妈了吧。”花逢说。
“可是，我什么时候才能来呢？”花逢问。
老姑妈思考了一阵，说，“当有人去你家叫你的时候，嗯……叫你来看我的时候。”老姑妈停顿了一会儿，继续说，“或者，冬天彻底过去，春天彻底到来的时候，你就来找老姑妈，我们一起去放风筝。”
如果有那时的话。
花逢点点头，说，“那我就春天再来找你。”
老姑妈看着花逢，眼里尽是不舍。
她们在那个公园里坐了很久很久，老姑妈像是要将这周遭所有的景色，都装进自己的眼睛里。
在之后的那段时间里，姑妈每天都会尽量规律早起，整理自己的院子，收拾屋子里的一切，累了就坐在椅子上休息一下，看看门外的风景。
她盼望能看见春天的阳光，但是她知道不行。
她好像依旧在向前生活，没有异样。只是每天睡觉前，老姑妈不再将房门上锁，只是将它掩住，长锁在后面轻轻系上。
她尽量不给被人添麻烦，能准备的，她都准备了，不想要去伤害的，她也尽量想了办法。
她提了提袋子里装裱好的黑白照片，沉甸甸，好像一辈子都在那里了，又轻飘飘的，好像一辈子也不过一张相片。
她老得不成样子了，视力也越来越差，整个世界在她眼里模糊成一团，到了此刻更是彻底坏了，还出现了幻象。
不然，她此时怎么会看到远处，一个熟悉模样的少年向她走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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