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火焰
林灼和陆野一前一后，中间只隔了几十厘米，沉默而快速地行动着。
月亮的光皎洁却暗淡，更别指望稀疏的星星能发出什么璀璨的光芒了，两人各自拿了一个手电筒，用来照亮山路，暖黄的光柱里，不时出现些蹦跳着的、奇奇怪怪的小虫子。
林灼的视野里，除了这些，和脚下几乎看不出差别的路，就只有前方人宽阔的背。她记得，这个人今晚穿的是黑色的外套……这个几乎都没有记忆的必要了，或许陆野哪一天穿了什么冷淡色系之外的颜色，应该能算是一件奇闻。
夜晚爬山，有点像恐怖片里的林灼心里却没有害怕。她的心，有一点像一个晴朗午后时，刚被洗干净了的玻璃杯，透明、纯粹，微微折射出了光，美丽地、惬意地空着。
其实到了这里后，她大多数时候，都是如此的心情。生活中什么高兴的事情，就像纯净的水。它们进入了这个玻璃杯里，产生了短暂的开心后，又迅速倒入了记忆里。事实上，什么都不装着的心态，挺好的。因为只有笃定于下一刻所要经历的事情是快乐的，才能特别自信地放开眼下的愉悦。
只有太苦，才想舌尖那么一点甜，永远都不退下去。
林灼之前也有爬过山，高三的时候，学校组织的活动。
那个时候，她和洛鹃一起，登上了山顶。
洛鹃向她感慨，虽然学校说这次爬山是为了磨砺学生对高考的意志，但站在了山顶上，起码在这一刻，她突然觉得高考是一件很小的事情。
林灼没有回答，只是笑了一下。
那个笑不是敷衍，也不是认同，是羡慕。
对于她来说，象征着她优秀的事情，或者说是影响到她在妈妈心里形象的事情，永远都是特别大的事情。
走神之间，她的眼前又伸出了一只手。
印象中，这不是第一次，视线之内只有那么一双修长好看的手。
她握了上去。
陆野的手，一直都冷冷的，有点像他给人的第一印象，可在这个也一样冷冷的夏夜里，他的手，散发出淡淡的温暖。
已经离山顶不远了，陆野就这么拉着她的手，走到了山顶。
陆野放下他的背包，从里面拿出了两条厚厚的毯子。林灼接过，找了一个相对干燥的地方，把自己包进厚厚的毯子里后，坐了下来。
陆野不久后回来，抱了一捧树枝，堆在地上，再用打火机将其点燃。
小小的火，发出了噼里啪啦的声音，传来了明显的热感。
陆野朝林灼走去，见对方一边的脸，被火照射出迷离的色彩。他未发一语，也坐了下来。
林灼托腮：“本来还在猜，你会不会带个帐篷来，后来看你的书包大小，才想你应该没有。”
陆野：“嗯，夜里不方便。”
的确，晚上搭帐篷不太方便。躺在一个帐篷里……也不太方便。带两个，那就是没有必要了，也太累赘了。
林灼摸了摸极为柔软的毯子，开口道：“你——”
“你——”
两个人失语，呆了一下。
林灼被这个奇妙的夜晚，感染得失去了几分旁日的克制，她罕见地笑出声音来，说：“你说，还是我先说？”
陆野做出了一个请的动作。或许，他也在这个夜晚丢掉了什么吧。
“你怎么看出来的？”
陆野没有问这个问题的意思，直接回答道：“爬山那天，就看出来了。”
事实上，林灼表现得很明显了，她很想要登上山顶。所以，那天她说她也要下山的时候，陆野有一些诧异，但很快地，他就理解了。
她还是老样子。
“我从前也和别人爬过山。她登上山顶的时候，跟我说，起码在那一刻，所有被认为无比重要的事情都会变得特别小。那个时候，我心里装着很多，体会不到那种感觉。前天爬山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这件事，我就想，会不会现在的我，也可以体验那种新奇的经历呢？”
林灼说：“那天突然有了一个执念，我想要真正意义上的，站到山顶上看一看。”
“那现在？”
林灼转过头，对着陆野的眼睛，很认真地说：“对不起。”
她继续解释：“反正是我自己出了一点问题吧。我不知道怎么说，打个比方吧，我从小呢，就带着一个放大镜，专门用来提醒自己：‘看，眼前的东西特别特别地大，你一定要放在心上。’前天，我应该是忘掉了这把放大镜的存在，所以我觉得我可以用正常人的阳光去看待一切，那么我也可以有机会，去尝试一下那种感觉。但现在呢，我明白了，这把放大镜还在，起码现在，我扔不掉的。”
陆野说：“昨天，你做的菜，味道变了。”
林灼有点意外，也不知道意外的是陆野这句话说的没头没尾，还是意外他说的话本身。
“我知道对于你，昨天有些不太愉快的事情发生了。我的本意不是想要向你询问什么，我只是想说，我知道的。”
静默无声。
或许，有风吹过树叶的乐音。
或许，有火焰与树枝拥抱的叹息。
“对了，你刚刚想要对我说什么？”
一点都不高明地，转移了话题。
对方却十分配合：“我想说，你今天愿意要告诉我了吗？”
林灼一下子反应了过来，人顿时轻松了不少。她先笑了一会儿，不答反问：“那你觉得呢？你觉得，我真的会跳下去吗？”
“我那天选择了听你的。”
言下之意是，起码在那个时候，他相信了。
林灼慢悠悠地回答：“我相信你会相信的，至于真不真的做，我自己都没有想过——反正我能达到我的目的啊。”
月光下，这个女生显得特别狡猾。
大概是欧洲故事写漏了，不止是月圆之夜会出现狼人，有的人沐浴月光，还会变身成狐狸。
陆野如此想。
“陆野，谢谢你。”
虽然心情已经不在了，但是陆野的这份情，她收下了。
说话的时候，她抬头看月亮。
“林灼。”
听见他叫她的名字，她说：“我之前还在想呢，你很多次都欲言又止的，现在想来，一次是想问我为什么爬到一半就下山，一次是在去吃晚饭前，你是不是紧张啊。”她掰着手指，说：“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话到一半，戛然而止。
她突然发现自己对陆野的关注，似乎早就超出了自己所能理解的范围。
而且他们之间的关系，不知不觉间，已经如此亲密了。
“一样。”
陆野的话把她从愕然中拉了出来，她问：“你说什么？”
“我想告诉你，你想要说的，都可以讲出来。”
这句话带给她的震惊，无异于一枚炸弹。
她有被看破的羞窘，亦有有恃而生的委屈，还有一点，不可名状的愤怒。她的脑海里，掀起了一阵暴风，思绪飞转，她想要说很多，但是偏偏什么都无法从那阵暴风里逃脱。
脑海如此混乱的状况下，她甚至想要十分不礼貌地说，你懂什么。
陆野应该懂什么呢？
是父亲去世后，只有母亲才能依赖的无助？是因为被丢下了，所以不想再被丢下的恐惧？还是这么多年来，她对于自己的克制、冷静、懂事，产生了的那一点点骄傲的感觉？
那一场暴风持续了很久。
“陆野，我只是觉得，这样能让别人开心一点，这样，我也能开心一点。很多时候畅所欲言，会毁掉这种微妙的平衡。并且很多时候，我们会发现，那些想要说的话，其实也并没有非讲不可的必要，对吗？”
林灼觉得自己说得非常有道理，只是对上了陆野那双眼睛，她觉得自己像暴露在阳光下的吸血鬼，无处遁寻。
她察觉出了陆野正想要说话，出手制止，满满是恼羞成怒的语气：“你先等一下。”
她突然想起很久之前，第一次见陆野时，她错以为这家伙与自己深爱，于是深刻地剖析起了自己的内心。如今，那一把手术刀又出现在了眼前，只是这次的主刀医生，手法变得突飞猛进。
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后，林灼说：“我这种性格，我有时候也蛮讨厌的，我把它最根源的地方，归结为讨好。那些刚刚的大道理，就算把它们通通都扔掉，就露出最卑微的内核——讨好，只是讨好罢了。我就是从小知道，很多时候，我如果不讨好，我就连她那一点好都没有了。”
克制下了那些想要说的话、忍下了负面情绪、乖乖地遵守着妈妈的每一条教导……通通都是讨好。
或许最开始的时候，她只是想要让妈妈多爱自己一点，后来慢慢地，就变成了全面的克制。
那把随身携带的放大镜，就是让自己忘却不了的提醒。
不想让妈妈失望，却偏偏，变成了现在这个模样。
林灼想要用手捂脸，做出一副轻松的姿态，却发现，自己不知不觉流了很多很多的眼泪。
在父亲去世后，被丢下了，就成了一个永恒的噩梦。回首人生这么多年，她好像用了一种对自己最残忍的方法，妄图把自己和母亲栓得紧紧的。
陆野慢慢地张开了手，把林灼带了进来。
他那件黑色的衣服，有属于夜晚的，静谧的味道。
他低沉的声音透过好多的介质，随着他微微起伏的胸膛，传入她的耳朵。
“我想要说一些话，大概是用来表示安慰的。但我不知道说什么。”
“但依然希望你可以从我这里，得到慰藉。”
“林灼，我现在也只是想说，我知道的。”
她猜测，也许那个林灼，早就跟陆野说了，她和妈妈之间那一段变了质的母女之情。若这个猜测成立，她在他面前，心脏早就是不加掩饰地□□着。
真是个很讨厌的讨厌鬼啊。
就算他不知道那些事情，那也是非常讨人厌的家伙了。
嗯，还非常□□，从不询问她一声就带她上山来这一点可以看出。
她紧紧地攥着陆野身上盖着的毛毯。
□□的、讨厌的，陆野。
在这一刻，她却想要拼命努力地靠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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