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小说 > 但留青子栾枝 > 2.国难难消,家国何顾

2.国难难消,家国何顾


  ◇周郤争田

  晋厉公元年(公元前580年),周简王将一座叫做鄇的小邑赏赐给大臣,大臣带人去接管封地,不料被晋国下卿郤至给赶了回去。周天子很失面子,当年秋天派了单襄公、刘康公到晋国,聘问晋侯讨个公道。

  绛城宫里,单襄公、刘康公与郤至当晋侯的面对质。

  郤至坚持不肯退让,道:“温邑是我郤氏的封邑,鄇邑是温的别邑,既然如此,我又怎么可以失去自己的封地呢?”

  单襄公说:“从前武王克灭商纣王,之後分封天下诸侯,苏忿生因为功劳当上了司寇,受封在温地,与檀伯达一样建国在黄河与少水之滨。今人又称苏国为温国,当年的苏国一共有十二座县邑,北到攒茅,南到盟,西到原,东到怀、鄇,温、州、絺、阳樊在其腹地。苏国北靠狄族,後来国力衰微而向狄人臣服,之後又不能与狄人和平相处,被狄人讨伐导致亡国,苏人大多逃难到卫国,失去了故土。後来晋国国力强盛,文公出动军队,才使狄人北退,襄王以苏国的八座县邑赏赐给文公以示慰劳,这才有了狐氏、阳氏先後封于温地,你郤氏也只不过是後继接掌了温邑而已。温邑从来不代表整个苏国。像这样追究起来的话,鄇地不在襄王赏赐之内,它始终还是王室的土地,你怎么可以说是你的呢?”

  郤至听了颇为气恼,还想同他俩继续争论。晋厉公却觉得单伯占理,再争执下去很没面子,出言打断:“够了,不要再争了。鄇既是天子之地,郤至你守好你的温邑就好了。”

  第二章:国难难消,家国何顾

  晋厉公六年(公元前575年)九月,晋人在苕丘囚禁了出使晋国的鲁国上卿季孙行父。

  鲁成公正参与诸侯伐郑,听到消息後只好匆忙回国。鲁侯深知自己在鄢陵之战迟到一事得罪了晋侯,因而不敢亲自跑到晋国去要人,于是派出声伯子叔婴齐前去晋国,请求晋侯释放季孙行父。

  苦成叔郤犨知道子叔婴齐来了,早子叔婴齐见到晋侯一步,先来到子叔婴齐下榻的馆驿见他。

  原来郤犨与子叔婴齐有姻亲。管于奚之女,子叔婴齐的同母异父妹妹葵姬是个大美人,五年前郤犨聘鲁时见到葵姬,从此贪恋上其美貌。尽管葵姬那时刚嫁给施孝叔施椒不久,郤犨硬是蛮横地向子叔婴齐索求他的妹妹。婴齐出于无奈只好夺回妹妹,并将她哄好再次风光大嫁给郤犨。这种亲家做得也是绝了,可能只有郤犨自己没有意识到子叔婴齐心里面是有多么厌恶他那样的男人。

  “是内兄大驾光临,怎不事先通知我一声啊,也好让我来为您接风洗尘啊!”郤犨见面首先攀起了亲。

  “苦成叔,别来无恙啊,舍妹过得还好吧?”子叔婴齐答问道。

  “内子锦衣玉食过得当然好了,我怎么可能亏待她。”郤犨笑道,“内兄到访不会只是来见内子吧。是为季氏而来?”

  “正是。”婴齐答道。

  “内兄你如果回国去铲除掉仲孙蔑,季孙行父现在我手,我有办法为你取得鲁国执政之位,到时候我能让晋国对待你比对待鲁侯还要亲。”郤犨向子叔婴齐说起他的谋划。

  子叔婴齐放声大笑:“看来传言不假,叔孙侨如果真找过你。”接着他摆正脸色说道,“叔孙侨如的所作所为,想必您也有所耳闻吧!”

  叔孙侨如其人,不可不说是个传奇人物:他是叔孙得臣的长子,长相俊美,气宇轩昂,只可惜他为人心术不正,与鲁侯的母亲穆姜私通,视季氏、孟氏为眼中钉,欲除之而后快。鲁人当然对这种人深恶痛绝。这年十月侨如阴谋败露被国人驱逐出鲁国,之後他逃奔到齐国,又是跟齐灵公的母亲声孟子胡搞到一起。不过这样的恶人尚存一丝廉耻,十二月,声孟子要求儿子齐灵公封赏叔孙侨如,让他在齐国的地位可以比肩国、高二卿,叔孙侨如害怕再次获罪于是离开齐国,逃奔到了卫国。只不过他到了卫国,最终还是高居卿位。

  子叔婴齐继续说下去:“除掉仲孙蔑和季孙行父,那是出卖我的国家,背叛我的国君的行为,我怎么可以去做。如果晋国还不想失去鲁国,还想有人能够尊奉周公的祭祀,使得我国的国君还能继续侍奉晋侯,就不要再说陷害季孙行父和仲孙蔑的话。他们要是早上死了,那么晚上鲁国就会灭亡。鲁国靠近晋国的强敌齐国,若是你们想看着鲁国灭亡,等我鲁国成为了齐国的土地,再回过头来想要恢复鲁国的治理,看还来得及不?”

  郤犨急道:“如果你答应我的请求,我可以出面帮你索求封地,到时候你完全可以取代季氏与孟氏啊!鲁国怎么不能保全?”

  子叔子仍然不为所动,“婴齐在鲁国不过是一介小官,怎么可以依靠大国上卿来为自己争取封地呢?这事不要说了,还请您帮我在晋侯面前说情,释放季孙行父。”

  郤犨听明白了,他这是油盐不进啊,心里单纯想着为季孙行父求情来的。最後,郤犨只得悻悻说句,“也罢,看样子是我白费心机了。”生气便转身回去了。

  翌日,子叔声伯朝见晋侯,见礼说道:“外臣婴齐奉寡君之命,拜见晋侯,为先前鄢陵之役鲁国军队迟赴战场一事,代寡君向晋侯谢罪。然而此事全因我国内乱滋长,寡君不得已要安定国政方能出兵,所以迟到。如今国乱还未平息,叔孙侨如散布谣言,陷害季氏与孟氏,鲁国晋国离得远,未能及时知道详情,故寡君托付臣前来据实相告。今寡君以自身为季孙行父担保:季孙行父他绝不会作出背叛晋国和暗通齐国、楚国之事。望晋侯体恤明察,释放我国卿季孙行父。”

  厉公仍然向子叔婴齐施放威仪,他道:“沙随会盟,鲁侯也在其列,既然有此因由,为何不早向寡人解释?你说季孙行父没有背晋向楚之心,鲁侯可是一样没有背叛我晋国的念头?”

  栾书知道郤犨去声伯那碰一鼻子灰的事,也知道这件事上郤犨和鲁国方面哪边有理。他虽有正卿的地位,但是郤氏一门三卿五大夫权势熏天,并不太把他放在眼里。三郤陷害伯宗的案子,栾书的亲弟弟栾弗忌牵涉其中,遭到三郤假借晋侯之命杀害,栾书都敢怒不敢言,只得隐忍。这次栾书见郤犨一脸不悦,庆幸子叔婴齐为人正直没有让他郤犨使上坏,心中窃喜。他向晋侯进言,道:“鲁国终究与我国盟誓,且事情已经过去了,书知行父为人,他必然无罪,我们囚禁他也无益。既然已经警示过鲁侯,鲁侯今後侍奉我国,以此事为戒,必然不敢再不恭敬。不如就将季孙行父释放,让他回国吧。”

  士燮附和道:“季孙行父是辅佐两代鲁侯的重臣。然而他的妻妾只穿粗布衣裳,马匹也只是吃些粗糙的草料,这样的人能不忠心吗?

  郤犨终于按捺不住,“栾书、士燮都言相信季孙行父为人,其人究竟是怎么想的,臣是不知。但是君上,鲁国前番无礼,要是我们仅仅施以小惩,将那季孙行父抓了又马上放了,在诸侯面前,君上还如何立得住威信!”

  士燮听了反驳道:“叔孙侨如在鲁国能与国君之母行苟且之事,此人如此为人,我们还要相信他的谗言残害忠良吗?诸侯对此事会怎么看我们?子叔婴齐遵从国君的命令,而不抱有私心,一心一意为国家着想。郤犨你还有什么要说的?这样的人来向我们求情,要是不答应他,就是抛弃贤良,我想君上还是好好考虑考虑这件事吧!”

  郤犨听了“不抱有私心”便想自己向子叔声伯谈论的事情,士燮、栾书可能已经知道了,不敢再出言阻挠了。

  之後,晋侯成全子叔婴齐、栾书、士燮三人所请,答应赦免和释放季文子,从而和鲁国达成和解。

  楚国公子彀在鄢陵之战时被俘,作为人质被软禁在晋国公宫,由数名武卒看管。

  冬,十一月,晋厉公于宫中游园,与公子彀在宫苑中相遇。厉公询问左右:“你们看那人是不是在鄢陵俘虏的楚国公子啊?”

  中大夫孟张回答:“是。此人是楚庄王之子,如今的楚王亲弟。名彀,字子发。国君要见他吗?”

  晋侯示意通传。孟张开始往下级吩咐。

  传令向监护公子彀的武卒传话:“将公子彀带来面见国君。”

  随後,公子彀到来向晋侯跪拜,道:“累臣彀,拜见晋侯。”

  厉公道:“子发啊,起身说话吧!”

  公子彀起身。

  厉公问道:“在这宫中住得可还习惯?”

  公子彀答:“戴罪之人,谈什么感想。”

  厉公欣赏他的倔强,得意地说道:“这一仗,要不是郤至坚持说要打,寡人也没想到赢得这么干脆啊!你们楚国终究还是敌不过我们晋国啊!”

  公子彀听了後表现得有些气愤,又伴随着一种疑惑的神情,自语:“郤至……?”

  厉公察觉出了异样,追着问:“怎么啦?”

  “郤至,此人真是个小人啊!我们楚国被他骗了!”公子彀愤然道。

  厉公不解,接着盘问:“为什么这么说?”

  公子彀说道:“这场仗,实际上是郤至给我们送的消息,召我们国君出兵的。他说:‘只要你们楚国快些进军,赶在东方诸国的军队没到,就跟晋军开战的话,我可以确保你们楚国必赢。晋军一旦败了,我一定趁此机会拥立孙周,将来改与你们大王修好,事成回报贵国的自然不会怠慢。’没想到,那人这么狡猾,我们上当了!”公子彀说着攥紧了拳头,表现得很生气,当然是对郤至,做给眼前的晋侯看的。

  晋侯听了很怀疑,命左右及公子彀:“今天的话不许传出去,你以後也不要再说了,知道吗?”

  众人答:“诺。”

  厉公随後召来栾书,把事情经过告诉他,问他怎么看待这件事,“你觉得公子彀说的事有可能吗?”

  栾书回答道:“可能有这么回事。市肆有所传闻,至今还有人思慕襄公在的时候,加之君上至今无子,更加重了奸宄之人想要为乱的想法。如今襄公的子嗣只有孙谈一脉避居在成周。那一脉也是人丁单薄,孙谈死後只留下三个儿子,年龄最长的还是个痴儿,分不清菽麦,倒是谈的次子名叫‘周’,他小小年纪就在洛邑弄出了名堂,以智慧知礼闻名,周人因为他是襄公的曾孙,仍然尊称他为‘孙周’。再者说,郤至怎么那么坚持要跟楚军打这一仗呢。交战的时候,他几次三番放跑楚王,还敢接受楚王派人送给他的礼物,本来这些都可以问罪的。现在回想起来,发觉当中是有蹊跷。只是这都是臣的猜测,尚无实据。虽说真假难辨吧,其实要想知道这事是不是真的,也不难。”

  厉公问:“怎么说?”

  “我们可以派郤至去成周朝见天子进献俘虏,再派人暗中监视他的举动,看他会不会去跟孙周见面不就清楚了。”栾书说道。

  冬,十二月,晋厉公派下卿郤至向周天子献上鄢陵之战的楚军战俘。

  郤至在朝见周王之前,王叔简公陈生设下酒宴招待了他。作为周朝卿大夫享有封国的畿内诸侯多数受到邀请出席了燕席,单襄公则称病没有出席。

  席上,王叔陈生之流,极尽各自溜须拍马之能事,将郤至奉承得几乎上了天。参加燕席的刘康公感觉乌烟瘴气,身体极度不适,後悔出席。

  酒过三巡,借着一丝醉意,郤至自夸道:“这次啊,要不是我郤至,哼,晋国都不会打这场仗,别说是赢了。”然後举起酒樽一饮,众人陪饮。然後郤至接着说道:“楚国有五个失败的致因,晋国却不知道利用,只有我坚持主张要开战。楚国毁西门之盟,首先攻打诸侯,这是其一;楚王德行欠缺,只得以土地贿赂郑国,这是其二;有良臣勇将不用,而任用子反那样的庸才,这是其三;有谋士却不采纳他们的意见,这是其四;纠集了蛮氏和郑国参战,三方各有盘算,军阵混乱不堪,这是其五。反观我们晋国则有五个取胜的因素:一,首开战端的责任不在我们晋国,与楚军开战有正当的理由;二,得到民众拥护;三,四军的将帅齐心协力;四,军队号令严明,士卒悍勇;五,与诸侯关系和睦,诸侯都站在我们这一边。拿任何一个制胜因素都足以战胜楚国,以五胜去攻伐五败,却还要躲躲藏藏,岂不被人们耻笑。所以这一仗非打不可。栾书、士燮不愿开战,是我强使他们下令开战的。结果诸位都看到了吧!自然是打胜了。这都是我的功劳啊!他们有什么谋略可言。”

  众人听了无不称赞郤至,争相向郤至敬酒。

  郤至更加忘乎所以,说道:“我呢!有三大功劳:我曾三次追击楚军,这是勇;遇上楚君必定下车快步上前问候,这是礼;可以俘获郑伯却要放掉他,这是仁。如果由我主持晋国的国政的话,一定能让像楚国、越国这样的蛮夷之国都到洛邑向天子称臣朝拜。”

  次日辰时,天子早朝之前,周天子的卿大夫都在大殿等候天子和晋国使臣郤至的到来。王叔简公跟在场的卿大夫说道:“郤至这个人是个人才,有胆有谋,将来在晋国掌权的,想必会是他了。诸位啊!我们今天要多为郤至说说好话,以便今後在晋国能有所依靠。你们说是吧!”

  很多卿士都在附和,“是呀!”唯有单襄公、刘康公不以为然,摇头叹息。

  朝觐过後,周天子退朝,众人纷纷离开大殿。郤至走了出来,追上老熟人单襄公和刘康公,想上前折辱他俩一番。

  “单伯、刘子,别来无恙啊!”郤至言道。

  刘康公看了一眼郤至,见他完全一副春风得意的神情,打算装作没听见,同时示意单襄公,也别去理会他。

  单襄公没听从刘康公的,转身对郤至说道:“我听说,昨日温季你言将来当执掌晋国国政,必教楚王、越王除了王号,前来成周向天子跪拜称臣,不知可有此事?”

  郤至笑道:“酒后狂言,让单伯见笑了。”

  单襄公毫不客气地说道:“你确实有些才干。然而晋国提拔官员不会不论位次,所以我认为晋国的政务恐怕还轮不到你来主持吧!”

  郤至说:“有什么位次?已经去世了的荀林父是从卑微的步卒中行统帅发迹,後来升任为主政;赵宣子没有军功也一样能主理政事;如今的栾伯不过从下军之佐擢升为中军主帅。就这三个人来说,我的才能相比他们有过之而无不及。我从新军佐升为正卿,而主持政事,有什么不行的呢?我一定会想法子达到目的。你们俩千万保重身体,好好活着,等这一日到来吧!”说完大笑着离去。

  看着郤至离去的背影,单襄公对刘康公说道:“俗话说‘刀架在脖子上’,说的就是郤至这种人吧。君子不自我吹嘘,并非是为了谦让,而是厌恶这种凌驾于他人之上的行为。人的本性,都是想超越在自己之上的人,所以人是无法被凌驾的。要想凌驾他人,反而会被排斥得厉害,所以圣人崇尚礼让。俗话说:‘兽厌其网,民厌其上。’《书》曰:‘民可近也,而不可上也。’《诗》曰:‘恺悌君子,求福不回。’说的都是这同一个道理。所以治理天下的人必须先得到民心,方能後方安稳,才能够长保福祚。如今郤至位在七人之下而幻想超越他们,这是要凌驾于七人之上,那就会招致七个人的怨恨。被小民所怨恨,尚且难以忍受,更何况他们还是大国有地位的卿呢?郤至将凭什么来应付?”

  刘康公深以为然,点头道:“是啊!”

  单襄公接着说:“况且郤至哪有什么三大功劳?他所说的仁、礼、勇,何以见得?作战以消灭敌人为准则,以不战而使敌人顺从正义的一方,这才是仁;刚毅勇敢用来治军,这才是勇;用爵位尊卑来治理政事,这才是礼。违背作战的原则,擅自释放郑君,这是国贼;放弃奋勇杀敌的机会而去对楚君行礼献媚,这是耻辱;背叛了国家的利益而去亲近仇敌,这是卖国。郤至却想用这三种不知羞耻的行为去替代在他之上的诸卿,在我看来,他离死也不远了。而王叔子想要巴结郤至,所谓‘民之所欲,天必从之。’他将来能不跟着郤至一块倒楣吗?”

  郤至刚出王宫,便有人求见。求见他的人道:“我是孙周的家臣,我家主人听说故国上使驾临,特意命小人前来邀请大人过府一叙,万望贵使成全我家主人的请求。”

  郤至听是孙周,也听过传闻,知他年纪虽小,却颇有名气,很好奇他是什么样的人,早想去会会他,当下便答应了。

  郤至在孙周府里和孙周谈论了一整天,晋厉公派去监视郤至的人也在府外守了一整天。直到郤至出来,已是深夜。监视的人回去後把事情向厉公回禀,厉公有了要杀郤至的念头。

  翌年(公元前574年)夏,话说晋厉公自从鄢陵之战大胜後,更加贪图享乐,荒废政事,身边聚集一些年轻人,像胥童、夷羊五、清沸魋等人,他们成日里和厉公一起,干的都是些声色犬马的荒唐事。士燮见不得朝政日复如此,便请范氏主持祭祀的祝宗主持,集合家人、臣属,交代自己的後事,说道:“国君骄奢淫逸却战胜了楚军,现在的他必然更加不可能改变了。上天要以此来惩罚我们晋国,那晋国必然大难临头。凡我宗人、吏臣,尔等要是为我好,就为我祈祷,祈祷我快点死,不要让我赶上这场灾难,则是我范氏之福。”

  完了,这老儿便又是绝食,又是谢客。他的儿子士匄,妻子襄姬很揪心,却拿不出办法来。终于在六月初九这一天,士燮去世了。士燮去世後,他的儿子士匄继承了范氏的卿位,原士燮之下的六卿依照位次晋级,士匄排在八卿最末。

  六月二十六,晋厉公、齐灵公、鲁成公、卫献公、曹成公、宋右师华元以及邾国大夫会盟于郑地柯陵,重温沙随之盟,商议讨伐郑国的具体事宜,尹武公和单襄公作为天子的使臣参与了盟会。

  鲁成公因为会盟不得已来见晋侯,因为先前发生的种种不愉快,开始担心害怕起来。他知道单伯贤能,于是私下找到了单襄公,谈到先前晋国对鲁国的责难以及郤犨曾在晋侯面前诬陷自己的事,告诉单伯现在他很担心郤犨和晋侯会报复自己。

  单襄公说:“你有什么好担心的呢?晋国很快就要发生内乱了,晋侯和三郤恐怕都要大难临头了。”

  鲁成公诧异,“我担心躲不过晋国问罪,如今您却说晋国将有内乱,请问您这是占卜得来的天意吗?”

  单襄公笑着答道:“我哪会什么占卜啊!今日我观察到晋侯的神态,又听到了三郤的言谈,觉得他们必将大难临头。君子以目光确定行动的方向,脚步随之配合,所以观察他的神态就可以知道他的内心。如今晋侯眼望远处而脚步抬得很高,目光飘忽而行动迟缓,这是成日里荒淫度日,弄得体虚的表症啊。在与诸侯会盟,这样的大事上,晋侯尚且不重视,他还能重视什么呢?一个国家要是没有灾祸,他的国君在盟会上的一举一动必然无可挑剔。而今晋侯言谈反覆,势必会丧失在诸侯中的威信;胡乱纳言,则会败坏自己的名声。眼睛用来关注礼仪,行为用来履行道德,言谈用来恪守信用,耳朵用来明辨是非,不能不小心啊!如今晋侯不管是哪一点,都有缺失,所以我断定他将有灾祸。”

  单襄公再谈到郤氏,“郤氏在晋国受到恩宠,一族三人为卿、五人为大夫。位高禄重容易招致嫉妒,本应该自我警惕。如今郤锜高傲,言语上对诸侯多有冒犯;郤犨说话绕来绕去,说的内容似是而非;而郤至则自我吹嘘,目中无人。言语冒犯会中伤他人;说话绕弯子会诬陷他人;自我吹嘘则会掠人之美,开罪他人。郤氏有如此的宠信,再加上这三者都这么喜欢结怨于人,试问谁还能容忍他们呢?这三人在我看来都罪有应得,只可惜了还有齐国的国佐。他身处在一个□□的国家,自身正直总喜欢毫无顾忌地指出他人的过失,这必将招致怨恨。只有善良的人,才能接受别人的随意指责,齐侯是这样的君子吗?现在您的国家靠近晋国,与齐国接壤,齐国和晋国一旦有了动乱,您的国家当然可以安心了。问题在于有无德行,对于晋国,您有什么好担心的呢?你只要远离叔孙侨如那样的人,就是好的开始。”鲁成公听了,虽然不敢全信他说的,不过倒也认为他说的很有道理。

  单襄公的预言很快得到了应验,齐国与晋国的内乱不乏先後。

  声孟子生性□□,仗着儿子是齐侯,在齐国胡作非为。齐国长得带有几分英气的大臣,常被她直接招到后宫,大夫庆克就是其中之一。有一次庆克穿着女人的衣服乘坐轿辇混在宫女当中进入宫闱,去幽会声孟子,半途被鲍牵撞见。鲍牵于是派人将事情报告给国佐。国佐为此召见了庆克并当面指责他。庆克感到惭愧,很久没有走出家门。声孟子寂寞了,派人找庆克问,问明白是因为国佐的缘故後,声孟子十分愤怒,打算找机会报复国佐与鲍牵二人。

  终于机会来了。

  柯陵之会时,国佐辅佐齐灵公参加柯陵之盟,齐国由高无咎和鲍牵留守国都临淄。

  秋,齐灵公、国佐一行在盟会结束後回国,发现临淄城门紧闭,看守对过往的行人一一盘查。声孟子借此事向灵公告状说是:高无咎和鲍牵二人打算不许国君回城,要改立公子角为君,国佐也知道此事。

  齐灵公不查清楚真相,就对鲍牵施加了刖刑,高无咎则被赶出了齐国,逃到了莒国。高无咎的儿子高弱在高氏的封地卢邑,起兵反叛齐国。齐国人从鲁国施孝叔的家中召回了担当施氏家宰的鲍国,并且立他为鲍氏宗主,接替了其兄鲍牵在齐国的地位。

  说回到晋国。秋天,晋国君臣在绵上田猎,燕饮之後,蒐整完师旅,人们纷纷换上打猎的行头,等射礼仪式结束,即可进入山林中自由狩猎。

  官兵们将鹿、獐、野猪等野兽包围在山林里,围猎只围三面,是往年成例,给禽兽留下了绵山北面缺角,留作活路,这是遵从成汤网开一面的典故。绵山形成这样一个围场。

  贵族子弟期待狩猎活动,天气炎热还能在树林中避避暑气。众大夫都准备好了,只是晋侯那边迟迟没有动静。原来晋厉公在公车上,有华盖遮蔽着日光,他就舒舒服服地躺在车舆里,怀中还搂抱着个姬妾。那姬妾名唤“裳风”,是胥童之妹,生得娇小而美丽,十八岁年华恰好,以年轻貌美获得晋侯宠幸。此刻晋侯的手就不安分地在裳风的身上触摸,令她娇羞地扭动着那曼妙的身躯。

  年轻人这样胡闹,栾书、荀偃等卿大夫看在眼里。荀偃对栾书说道:“这哪是一国国君该有的样子啊!”

  栾书不语,两人摇头叹息。

  按照射礼,国君要先行射猎。司礼仪的官员将为晋侯准备的宝雕弓、金鈚箭递到晋侯手边,催促晋侯不要耽误了正事,说道:“君上射礼开始了!”

  乐师开始奏起《狸首》,循着节拍,晋侯挺直腰杆,握紧手里的弓,箭头瞄准前方的靶子。“嗖”地射出一箭,可笑箭支落到地上。晋侯後连续射了几箭,才稍有好转,终于射中靶心。

  “嗤嗤!”也只有厉公身边的裳风,恃宠而骄敢笑出声来。裳风见晋侯终于射中靶心,讥笑道,“君上,神射啊!”

  晋侯听她玩笑,倒也不觉得尴尬,笑着回她道:“平常在鹿囿里寡人可是百发百中的,不是吗?你笑什么?今日我带你出来,你也要练习射箭的。”

  裳风惊讶,然後撒娇道:“哎呀,君上,妾身可不会呀!妾身一见到弓箭张弛,就知道自己是使不上这份力气的。君上你就饶了我吧!”

  厉公笑道:“怕什么,寡人就在你身边。来我这边,寡人来教教你如何使弓。”

  一旁的寺人中大夫孟张好意提醒晋侯道:“君上,这怕是不合规矩啊!依礼要等国卿、大夫射礼之後,才轮到裳风夫人射礼啊。”

  厉公最听不得的就是谁都拿规矩来压他,照旧挽裳风到身边,教她做弯弓拉弦的架势。孟张刚要张口继续进言,厉公看出来了,不耐烦地打发孟张以及身旁的卿士,道:“尔等不要围着寡人了。传我的话,继续射礼。等射礼结束也无须再向我请示,各自进入山中,搜寻猎物去吧。”

  乐师换奏《采茹》卿大夫开始射礼,最後是以《采蘩》士的射礼结束。结束後众大臣领命进山,开始搜寻猎物。

  过了良久,晋侯已经将弓和箭箙抛诸一旁,和裳风钻进车里只顾饮酒作乐。忽然听山林那边起了争执了,争讼到晋侯这里。争吵的是郤至和胥童、夷羊五,他们来到厉公跟前评理,郤至的扈从抬着一头刚被射杀的大野猪,胥童等人则挟着一具死尸过来。

  厉公左右卫刚问向他们:“诸位大人,何事要见君上?”

  没等来人回话。厉公远远看见那死尸,不是孟张么?他平日里最宠幸的寺人啊!刚刚还好端端的。厉公大惊失色,怒道:“你们告诉寡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郤至上前,抢先答话:“回禀君上。方才臣射杀了这头野兽,正命随从将猎物收获。谁知这孟张跑出来抢夺,竟说是这猎物是他杀死的,还对臣出言不逊。臣实在是气不过,所以将他给杀了。还请君上不要怪罪臣。”

  厉公听完,大怒道:“大胆郤至,欺寡人太甚……”

  谁知胥童出面,连忙制止住厉公,说道:“这只野猪的确是温季猎杀的。臣刚刚已问清楚事情的经过。中大夫孟张无故争抢国卿的猎物,有罪。如今既然他已经死了,臣以为此事应该就此算了。君上若要追究,温季擅自杀死孟张固然有错,但是孟张却是有罪在先。”

  厉公疑惑地看向夷羊五,寻求真相。夷羊五站在一边发愣,他哪里清楚真相,更何况这一听就是胥童在帮郤至开脱。晋侯正问着话呢,等他回过神来,含混道:“回君上,是这么回事。”

  连郤至自己都很吃惊,想不到胥童竟然会帮他说话。之前那一刻他还以为,胥童是要为孟张讨公道,才带人过来横插一脚的。

  晋侯想了想,没再说话,默许了事情就此打住。

  郤至看了看形势,识趣地向晋侯告退道:“既然事情已经弄清楚了。那么,君上,臣请告退了。”说着,他让他的人将大野猪抬走,志得意满地继续参加狩猎活动去了。

  等郤至走远,厉公迁怒胥童说道:“郤至三番五次欺压寡人,你竟敢替他说话。胥童你可知罪?”

  裳风就在晋侯身边,听晋侯那么生气指责自己的哥哥,也下了一跳。

  胥童不慌不忙回答:“君上三思,郤至此人骄横,君上是该治他的罪,但是事情应该从长计议,切莫轻易出手。”

  胥童和厉公说着,裳风也顺势凑近厉公,她温软的手轻轻拍抚着厉公的胸膛,帮他消气。厉公气得胸口阵阵起伏,裳风就像抚摸宠物一样,安抚着厉公,厉公胸中的闷气慢慢消去,开始听得进胥童说的话了。厉公然後问:“你告诉寡人,该如何计议?”

  胥童说道:“郤氏家族如今在国内最强大不假,但他们积怨也是最深的。只要除去像郤氏这样的大族,那么在将来谁还敢逼迫君上呢?栾氏因栾弗忌被杀一事与三郤不和;郤至屡屡顶撞范文子,因而范氏也与之结怨;荀氏、韩氏也都看不惯郤氏,且跟郤氏的利益牵连甚少,更何况会去站他们一边。他们敌人这么多,我们行动起来就容易得多。谁叫他们找死呢,这怨不得人。君上切莫动气,纵容郤氏,只要他们再这么肆意妄为下去。准保他们会放松警惕,到那时才是我们铲除他们的时机。”

  厉公听後明白过来,转怒为喜,说道:“哦,是这样哦!”

  冬,十月,齐侯命崔杼为帅、庆克辅佐之,率兵包围卢邑以平息高弱的反叛。国佐跟随诸侯包围郑国,因为国内动乱而回国。

  十一月,国佐赶到卢邑,协助高弱。将包围卢邑的崔、庆军队打败,并且杀了庆克,重新响应高弱,据谷地,加入高弱一同反叛。齐灵公知道国高二卿都已反叛,深怕自己不敌,于是在徐关同国佐定盟。盟约为:国佐不再叛乱,齐侯恢复国氏卿位;高弱在卢邑无条件投降,然後返回国都临淄;召回流亡到莒国的高无咎,同时恢复高氏卿位。

  十二月,高弱依照盟约,在卢邑向齐侯投降。

  国佐也是混迹政坛多年的老手,此时却犯了个低级错误,他大概想不到,齐灵公是个无信的小人,他只是拿盟约当个缓兵之计,从签订起齐侯就没打算依循盟约的内容。第二年春,正月二十九,短短三个月不到,齐灵公便指使掌管刑讼的华免用戈在内宫朝堂上将国佐杀害,之後又派刺客在国氏的封地清邑刺杀了国佐的儿子国胜。国佐的另一个儿子国弱逃往鲁国才躲过一劫。虽然之後,国弱被召回国继承国氏,这也仅仅是流于礼仪层面的形式罢了。国高二卿,作为天子二守,在齐国一直有监国地位,权倾齐国政治百余年,最终名存实亡,齐国进入崔、庆、晏、田、鲍以及惠栾、惠高等大家族混斗争权的时代。

  十二月朔,天狗食日,人们认为将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弄得绛城中人心惶惶,流言四起。胥童和厉公密谋诛灭郤氏的传闻,这时候传到了郤锜、郤犨、郤至的耳中。三郤开始召集族人一同来商议对策。

  郤锜作为宗主,他想要攻打晋厉公,先说道:“国君听信小人馋言,要论罪处置我们,这全是胥童等小人搞的鬼。已经到了关乎郤氏安危的地步。国君如今落在胥童那些卑鄙小人手里,受他们摆布。不如我们拼尽全力和胥童他们打,把国君夺回来。”

  郤至则反对:“人之所以立身于世上,靠的是忠信。如今我们明着和胥童打,也就是在和国君打。叛君作乱的话,谁还会亲近我们?明知道会死,死前还招致这种骂名,那又是为了什么而死呢?国君要是真的要杀他的臣子,尚且不能说国君的不是。倘若我们有罪,那就真的死得。如果发动叛乱,牵连无辜,因此失去民心,无罪也变成有罪了,再想得到安宁,还可能吗?不如我们静待君命吧!希望我等的忠义,君上能够体察。叛乱这种事情我郤至做不出来!”

  郤犨、郤毅听了叹息道:“哎!要是君上感受不到我们的心意,执意要来杀我们,该如何是好啊!”

  郤至也叹道:“到时候再说吧!我们暂且静观其变。”

  郤氏进退维谷,对晋侯仍抱有一丝幻想。只可惜晋厉公州蒲当然不是什么明君,又怎么可能成全他们的忠心,令他们免于死难呢!郤氏自郤缺、郤克到郤锜,三代以来权倾晋国,族人不免高傲自大,目中无人,因而得罪的人不少,三郤在知道国君要杀他们时,却选择放弃抵抗,妄图以忠心换来回报,表现得迂腐,正应了一句话:“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十二月二十六,鸡鸣,胥童与夷羊五率领八百名甲士想要攻打郤氏在绛城的府邸。长鱼矫看到了忙劝阻:“大人,切莫轻举妄动。八百甲众虽然个个身负武艺,然而真的与郤氏拼杀起来必定有所损伤,一旦同他们相持下去,苦成、驹邑、温邑、冀邑、蒲城和步邑这些郤氏亲族的兵力赶到,到时候死无葬身之地的就是我们了。”

  胥童听他说得有理,便问:“大夫有何高见?”

  长鱼矫向前,胥童附耳。矫将心底的谋划,低声说给胥童听。胥童听了连连点头:“好,就依你计策!”

  辰时,长鱼矫和清沸魋在通往朝殿的过道木廊上各手拿着一根木棍打斗了起来。三郤去朝殿经过那里,见二人打斗,上前喝止:“大胆竟敢在公宫内喧哗,你们还不住手!”

  长鱼矫与清沸魋似没听见,依旧打斗不停。郤锜、郤犨忙上前,想强将他二人制住。不料当他俩靠近长鱼矫、清沸魋,原本打斗的二人突然停下,随之抖了抖衣袖,将长袖从木棍上甩开,亮出木棍端头的戈刃。原来这哪是什么木棍,是长戈!旋即不待郤锜、郤犨反应过来,急忙朝着他二人刺去,当即二郤被切中身体上要害。

  “啊!啊!”二人发出惨叫,身上鲜血直流,挣扎着倒地。然後,长鱼矫、清沸魋拔了戈又要向郤至攻过去。郤至看了,吓得连跑带叫:“我怎么能这样白白冤死,你们这些贼人啊!”然後夺门跑出宫城,奔向自己来时坐的车辇。郤至的车夫见状不及反应,赶紧挥鞭准备逃跑,还未及接到主人,长鱼矫已经飞快追赶上郤至,一戈刺向了他,也了结了郤至的性命。

  朝殿上大臣们基本都到了。不是月初,又没听说何地起了兵戎,为什么要召开朝会呢?众人都很疑惑。而对外边三郤遭杀害,他们还不知。

  忽然,胥童带领甲士上了朝堂,将众卿士大夫团团围住,从殿门走出几名甲士抬进来三具尸体,将他们抛陈大殿中央。

  栾书、荀偃、韩厥、荀罃、士匄、士鲂、郤毅、魏绛、令狐颉、祁奚、羊舌职、赵武、程郑、程滑、吕相、张老、箕遗、贾辛、籍偃等一众大臣才明白发生了内乱,神情都很慌张,却见晋侯端坐于大殿之上,神色泰然。殿中央的三具死尸,赫然陈列,竟是郤锜、郤犨、郤至!

  然後众甲士当堂去捉拿以郤毅为首的郤氏五位大夫。郤毅看着地上躺着的弟弟郤至、叔父郤犨、堂兄郤锜三人的尸体,暴怒,骂道:“胥童你这奸贼!”随後跃起和武装的甲士搏斗。怎奈他赤手空拳,寡不敌众,当场被擒住,另外四个郤氏大夫也都束手就擒。

  胥童又高呼:“栾书、荀偃与三郤共同谋反,甲士听令,将他二人一并拿下。”于是将栾书和中行偃当场缉拿。胥童走到郤毅跟前,手从腰间拔出一柄青铜短剑,不屑道:“你不是仗着自己还有几分勇猛么,怎么不说话了?”

  郤毅手脚被束缚,仍然用嘴啐了胥童一口痰。胥童冷笑,狰狞着朝郤毅刺了一剑。“噗呲”这一剑刺进郤毅的胸口,郤毅顿时口吐鲜血,胸口鲜血大把往外流,临死想说话却说不出。其余四位大夫见了,吓得跄地讨饶,哭声震天,好不凄惨。栾书和荀偃也吓得面如土色。

  “慢着。三郤已经伏诛,你们捉拿栾书与中行偃作甚?”晋侯终于发话。

  长鱼矫听晋侯这么发问,感到十分诧异,连忙上前劝谏道:“君上啊!栾书受郤克一手提拔,荀偃乃是郤锜在上军的部下。他二人将来必定为郤氏复仇啊!君上今日不杀此二人,将後患无穷啊!”

  厉公不忍道:“一天之内在朝堂上连杀三位国卿,寡人于心不忍,怎可再杀卿士,你要让我晋国朝中无人吗?”

  长鱼矫苦劝道:“他人可是会对君上于心不忍呢?臣听说祸乱在外叫奸,在内叫宄。驾驭奸者要用德,驾驭宄者要用刑。不施以恩泽,而只用杀戮,不可谓德;臣下逼迫君上,而不施以讨伐,不可谓刑。今日德刑手段施展不开,奸宄之徒还将造次啊,君上……”

  “够了!”晋厉公喝住长鱼矫。同时怒目以对长鱼矫、胥童二人。

  原本胥童想:他在殿上敢捉拿栾伯和中行伯便是要跟栾氏、荀氏彻底闹翻脸,就没打算有退路。结果,却被厉公叫停。经国君一番怒目以对,他怎么也不敢不听从国君的话,越权去杀栾荀二人。无奈之下也只好收手,成全国君的意愿,遂命甲士将栾书、荀偃放开。

  长鱼矫对厉公失望透顶,自顾自走向到郤犨的尸体旁,指着尸体骂道:“竖子,你还记得当年你怎么杀我老父老母、辱我妻儿的吗?你可知你会有今日,啊?”

  “寡人只想讨伐郤氏。今日之事,寡人知与你二人无关。既然郤氏已经伏诛,二卿不要将今日被劫持之事看作屈辱,回到各自职位上吧!”厉公对栾书、荀偃说道。

  栾书,荀偃叩谢晋侯不杀之恩。栾书说道:“君上讨伐有罪之臣,臣二人因牵连而遭劫持,幸得君上明察,知我二人绝无反叛之心,更无参与郤氏作乱。君上免去我二人死罪,是君上对我二人的大恩,臣等就是死了,也不敢忘怀君上的恩情。”两人叩谢完,回归卿列,纷纷扯衣袂掩拭额头惊出的冷汗。

  “郤氏作乱,今日贼首皆已伏诛。郤缺发迹于冀野,而他後人的所作所为着实令他蒙羞,寡人感念郤缺、郤克功劳,可以对郤氏不过多追究罪责。现将郤氏族人贬为庶人,令你们重归田野,永世不得复为士人。你们四人听到,就将寡人的话带下去。前事罪责寡人既往不咎,明白了吗?”晋侯对郤氏大夫谓道。

  “臣等明白,谢君上不杀之恩。谢君上不杀之恩。”四人忙叩谢不止,用力磕得额头磕烂,渗出血来,仍然惶恐难安。

  “带他们下去吧。”晋侯说。郤氏四位大夫被押出大殿。胥童也带领甲士下殿,解除了大殿上的武装。

  郤氏四具死尸还陈列于大殿中央,警告着殿内的卿大夫。对于三郤被灭一事,诸卿大夫,虽说平日里看不惯郤氏作威作福的样子,可他们最终以这样悲惨的结局收场,难免心怀不忍。但碍于厉公在这件事上做得如此狠辣,所以谁都不敢为郤氏说哪怕一句惋惜的话。整个大殿笼罩在一片阴郁的氛围里,众卿大夫一言不发。

  还是晋侯打破了沉寂。事情起到了杀鸡儆猴的作用,他很得意,说道:“寡人看今日事重,想必尔等也没什么其他要事要说的了。将三郤暴尸宫外南门三日,以儆效尤!三日之後,准其家人殓尸安葬。无事就都退下吧!”

  随後三郤被吊在宫门城头暴尸示众。赫赫大族一朝倾覆。

  其後的日子里,栾书回到曲沃,荀偃回到郇邑,两人多次称病不敢回绛城议论国事。厉公也不因栾书、荀偃不来上朝而向他二人问罪,没他们在反而乐得清净。

  十二月底,厉公召见胥童、夷羊五、清沸魋,打算在下月初听朔时,宣布让他的这些亲信担任国卿。至于长鱼矫,他是个明白人。三郤被杀当日,晋厉公释放了栾书和荀偃,他便预言厉公的日子也将到头。哪像胥童等人等着讨厉公的封赏,长鱼矫早已筹划好将家中财物变卖,然後携家人逃难去了。厉公想要找到长鱼矫,可他已经翻越梁山离开了晋国,从此隐姓埋名,远离了政坛。

  三郤没了,晋国一下子少了三个卿。这空缺,若论资排辈,士鲂、令狐颉、魏绛、祁奚、羊舌职都够资格出任卿的,只可惜他们对厉公都是避而远之,厉公倒也不稀罕他们,实在没人巴结想要卿位的话,索性将自己的嬖臣一一推上去。反正经过三郤被灭族这么一吓,晋国大臣里,谁还敢对厉公说个不字?

  胥童等人觐见晋厉公。厉公开口问道:“寡人想要以你们三人为卿,将郤氏旧地分与尔等。尔等将如何做?”

  胥童等人听了,欣喜若狂,道:“臣等必当尽心尽力,侍奉君上,不敢有失。”

  “好。”厉公于是吩咐:“胥童,你取代郤锜之位,本应是中军佐,寡人知你与那栾书不和,故寡人打算擢升荀偃为次卿,你顶替荀偃去做上军将吧,是宁为将,不为佐,不必听命于栾书。夷羊五、清沸魋你二人分别为新军将、新军佐,补郤犨、郤至之缺,所统领的是完整的新军。往後上军、新军就是寡人的亲系部队,明白吗?”

  一日後的闰十二月初一,厉公在武宫行完告朔之礼,在听朔时就将任命宣于武宫的寝殿里。胥童、夷羊五、清沸魋三人拜谢恩典,栾书、荀偃、韩厥、荀罃、士匄等旧卿自然不敢多言。

  後些日子栾书、荀偃耻与胥童同朝共事,愈加躲着不来上朝,胥童俨然成为卿大夫之首。

  夷羊五、清沸魋出生卑微,祖上也没有对国家有任何大的功劳,但仅凭借厉公的宠幸就获得卿位。厉公喜好出游,常常不理朝政,加之夷羊五、清沸魋等人市井出身,生性贪婪,晋国臣民对他们怨言载道。

  外篇1归途

  苦成叔郤犨被暴尸三日之後,郤犨之妻,子叔声伯之妹葵姬,将自己丈夫的尸首收殓安葬。之後郤犨先前所拥有的土地和财产全都遭到抄没,葵姬带着她的两个儿子无家可归,在外漂泊。那年葵姬二十四岁,孩子大的五岁、小的只有三岁,母子三人甚是可怜。

  下军舆尉邢蒯,年纪轻而备受郤犨器重。郤氏蒙难後,他打算报答昔日郤犨对自己的栽培之恩,于是专程找寻郤犨的幼子,想要暗中施以援手。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让他在出苦成邑东南的通往虞城的山道里找到葵姬母子三人。

  “小人乃苦成叔麾下舆尉邢蒯。军帅遭蒙此大难,我专程为救出军帅家人而来。今日有幸,终于遇见主妇与二位少主。”邢蒯兴奋于找到他们母子,于是向其说明了来意。

  “多谢舆尉大人关心。如今郤氏没了,你我也无主仆之分。舆尉若要相助,怕会自身遭受牵连。”葵姬说道。

  “邢蒯岂是贪生怕死之人。大人罹难,蒯有护主不力之罪。若是不能护主妇以及二位少主周全,来日黄泉之下更加无颜面对军帅。主妇如今有何打算?用到小人的地方,尽管吩咐。”邢蒯回答道。

  葵姬感动道:“我本是苦命之人,生死听天由命,绝无二话。惟放心不下我的瑕儿和成儿,他们都还小。若能带他们回我故国鲁国,得我兄长照顾,我便心安了。这一路长途跋涉,仅凭我一介女流,走到鲁国不知会在何年何月,舆尉有心,就烦劳你带我们母子回国,葵姬回去必定竭力报答您的恩情。”

  邢蒯道:“为主分忧,邢蒯不望任何回报。如今苦成已经是是非之地了,主妇可先随我到邢丘。邢丘在东边,恰好在回鲁国的道路上。到了那我们再向子叔大人传信告知您的状况。我已备好车辆,主妇和少主快些随我上路,晚了怕官兵盘查不一定走的成。”

  葵姬应道:“好。”

  在去往邢丘的路上,做母亲的不住抚摸着两个孩子的头。二子中年长的叫郤瑕,他多少有点懂家中发生的变故,变得沉默不语;而他三岁的弟弟叫做郤成,因为车行劳挫,身体不舒服,常在抽泣。

  “乖啊!到了鲁国,舅舅那里有好吃好玩的给成儿。”葵姬设法哄着正在哭泣的小儿子。连日以来,接连赶路,甚少歇息,仍然前路漫漫,再这么下去她真害怕孩子们身体吃不消。葵姬问驱车的邢蒯:“邢大人,请问我们现在到了哪里,还有多少路程?”

  邢蒯回答道:“哦,昨日我们渡过湨水,夜里落宿在絺邑。今早我们便循着日出方向一直往东走,前方是少水之滨,有野王和州邑,邢丘离得不远了,今日便能到。诸事我会为主人安置好,等到了我家中,您与少主可以好好吃好,夜里也可安安稳稳睡眠。”

  “邢大人你的恩德,葵姬感激不尽!瑕儿,舆尉大人赶车辛苦,你将水递与大人。”葵姬怀里搂着幼子,不便起身,便吩咐长子为邢蒯取水。对于这样的义士,葵姬极其感激。

  “是母亲。”男孩回答,遂将一个装水的囊子双手恭敬地递给驱车的邢蒯,“舆尉大人请喝水。”

  邢蒯接过郤瑕手中的水,见小男孩这么懂事,如果不是遭逢家族破灭,这小男孩就是自己将来的主君,如今郤氏没了,小小的孩子好比一下子从天堂掉到地狱,想着想着伤感就涌上心头。喝完水後,邢蒯更加奋力地驱赶马车,来转移着自己的思绪。

  几日後,邢蒯带随从十余人护送葵姬母子来到了隰城郊外的黄河岸边,鲁国接人的队伍经过敖山道正渡河过来迎接。可来的人却不是子叔婴齐,而是施孝叔施椒,葵姬曾经的丈夫,也是葵姬最最不想见到的男人。

  六年前,她让施椒带着自己远走高飞,这个男人却不肯抛弃自己的荣华富贵。“鸟兽尚且不肯失去伉俪,那么你呢?”葵姬留下此问,得到的却是施椒,“我不能为此而死或者逃亡”的答复。于是葵姬心灰意冷,与施椒情绝,回家後听从了哥哥子叔婴齐的劝说,嫁去了晋国,这一去六年过去了。为什么施椒而今又来打搅她的生活呢?

  邢蒯并不知道葵姬与施椒的前缘纠葛。见到施椒带来的人多,排场盛大,还为对方如此重视葵姬感到高兴。眼前的男人气度不凡,邢蒯好奇是否正是子叔婴齐,便问道:“此人是主人母家兄长吗?”

  “不是。”葵姬如临大敌,回答道。邢蒯觉察到她神情异样。

  等施椒停船上岸朝葵姬这走来,葵姬问他:“我兄长呢?”

  施椒走近看着葵姬赞叹道:“许久不见,你还是像当初一样好看。”等他看到葵姬身边,手捏葵姬衣角见到很多陌生人表情有些惊惧的两个孩子时,他带着一丝疑惑问:“这两个是你的孩子?”

  葵姬回道:“是。是我与郤犨所生的小孩。我兄长怎么没来?”

  施椒狂笑一声,言道:“女人与男人真不一样。我可以等你哪怕再久,而你却不同了……”

  葵姬打断道:“我不想跟你讨论当初。”

  施椒怔了会,说道:“兄长已经去世了。就在一个半月前,是在狸脤。”然後温柔道,“你随我回家吧!”

  “家?我哪还有什么家。我兄长是怎么死的?”葵姬边自嘲边问道。她与施椒,六年不见了,如今不管谈什么,都只有生分了。

  “听说是因为梦魇。突然暴毙的。”施椒说道。

  葵姬回鲁国打算依靠的就是哥哥子叔婴齐,没想到还没回国,便收到她哥哥的死讯。更可笑的是一个曾经抛弃过自己的男人,却跑过来说要接她回“家”。葵姬不及为哥哥的死悲伤,也没办法去怨恨老天的不公。

  施椒见葵姬有意迴避自己,开始打量站在葵姬身边的邢蒯,就岔开话题问邢蒯,“这位壮士,如何称呼?”

  邢蒯这个时候一身布衣打扮,连同追随自己的属下随从也都这副装扮,因而施椒以为他们是葵姬雇佣的山野村夫。见对方都不肯自报姓名,邢蒯只答:“小人贱名何足言道。你既不是子叔子,应当不是我们要等的人!”

  施椒苦笑道:“在下鲁国施椒,与子叔子同族,都出自鲁国公族。子叔子已过世,我代替他来接回管姬,难道不一样吗?既然壮士候我国来人,如今我已来迎,壮士请放心将管姬交给我。此一路,承蒙你的照顾,管姬才安然至此,钱财报答你们要多少?可找我家臣去领取。椒在此答谢壮士善举。”说完,他长袖垂直,恭恭敬敬地对邢蒯行了一个揖拜之礼。

  “怎么这就想赶我走啦?”邢蒯不领情有些生气地说道,然後转过头低语问葵姬,“主妇是否厌恶此人,但凭您一句话,这人休想从我手里边夺人。”

  “不用了,此人是我原先的丈夫。是郤犨将我从他手里抢走占有的。”葵姬道出了原委。接着她说道,“邢舆尉,一路上承蒙您的照顾,你瞒所有人将我们母子护送回国,我不想再给你添麻烦了。你也快些回到绛城,别被军中发现你人不在。兄长若真去世了,我也只能先随这个人回国。你放心,我厌恶此人,回去便回本家,与他再无瓜葛。等我回去後,一定差人到邢丘跟您致谢。”

  施椒的家臣拿财帛向邢蒯走来,邢蒯见了不屑道:“不用了,留着你自己享用吧!”

  邢蒯于是向葵姬郑重道别:“主妇、少主你们多多保重,邢蒯就此别过!”

  葵姬领两个孩子也向他道别:“舆尉你也回去保重。”“邢叔叔保重。”

  道完别,邢蒯便命随从驾车返回。葵姬母子目送其离开,虽然只有短短十多天相处,却情深义重,只是再不舍也终将分别。

  “好了我们回家吧!”施椒说道。他还专程带来些女婢,从船上走下来,开始去侍奉葵姬。女婢们慢慢将葵姬的两个儿子,从她身边分开,分人抱起。

  葵姬怒问施椒:“你这是何意?我的孩子我自己会照顾,不需要他人。”

  施椒冷笑道:“我只答应迎回你,可没说要替郤犨养他的孽种。你想让我成为全鲁国人的笑柄么?”

  这时,女婢把刚接手的孩子转交给施氏的家臣。两个家臣身形魁梧,模样凶煞将孩子蛮横地提在手中。两个孩子吓得大声哭喊:“母亲,我好害怕……”

  葵姬挣脱着阻止,孩子还是被人用手提着带到黄河边上,下边是隆冬时节冰凉的奔淌的河水。

  “瑕儿,成儿,不要啊,我求求你们快住手!”葵姬推开身边女婢,拼命跑向施椒,当被女婢拉拽,摔倒在地上,开始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整个人已泣不成声,“你要我什么……我都答应你,别杀我的孩子……求求你……”

  施椒不为所动,慢慢地闭上了眼,他的家臣将孩子从高高的堤岸上抛向河里。落水的孩子们挣扎着,哭救声被浪声掩盖,人很快被急流冲走。葵姬声嘶力竭哭喊,发疯一样要朝黄河冲去,却被施椒从身後一把抱住摁倒在地上。

  邢蒯等人没走远,听到哭喊声折了回来。当眼前出现这样的情景,愤怒的他一声令下,他手下的人马上开干,找施椒的家臣打了起来。

  施椒带来的人多,邢蒯的人则经一场场战役洗礼走过,双方打的难分难解。邢蒯径直奔向施椒,施椒的家臣拦阻不住,他的剑很快指到了施椒的喉咙边。施椒还是紧紧抱住哭到没力气的葵姬,没做出任何反抗。

  “你还有什么话说。居然连孩子都不放过,你这禽兽!”邢蒯愤怒道。

  葵姬这时用尽力气将施椒一把推开。

  邢蒯朝身後还在打斗的人大吼一声:“都给我住手!”

  见到施椒已经被劫持,两边的人停下了打斗。

  一阵沉寂,施椒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问葵姬:“我知道我已经犯下无可挽回的错。你会恨我一辈子。在我临死之前,能不能再让我好好看你一眼?”

  邢蒯再次用剑指着施椒,骂道:“你这个混蛋!”

  葵姬也收住抽泣,慢慢站起身来,开口说道:“邢舆尉你不要让这种人的血弄脏了你的剑。”然後瞥向施椒,道:“施椒我与你的情分,早在六年前就已经断了,我早就发过誓不会再信你。而现在,我对你只有恨!一个人不能庇护自己的妻子,看着她跟了别的男人走;又不能抚育别人的孤儿,连小孩子都要杀害,你这种人不配活在世上!从今往後你我不会再相见了。”

  孩子的尸体已经寻不到,无从打捞。邢蒯只好保护好葵姬,再容不得她有一丝闪失。邢蒯很是懊恼,自责道:“我不该走的。我看得出来主妇讨厌那个男人,可我还是将你交给了他,都是我不好。”

  葵姬看着他,孩子的死对她打击很大,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但是她仍然保留着清醒,“是我让你走的,不怪你,错在我。我信错了人,不懂得人心的丑陋,上天惩罚我让我失去儿子。邢舆尉,是你教会我这世上还有好人。你不用再劝我了,我答应你不轻生,答应让你送我回家。你也不必把一切过错往自己身上揽,自始至终你都是个好人。”

  就这样邢蒯亲自护送葵姬到了曲阜,把她交到子叔婴齐之子叔老那里。葵姬回到子叔家後再没嫁人,她与施椒果如誓言那样,终此一生不复相见。


  (https://www.uuuxsvv.cc/304/304760/1647323.html)


1秒记住U小说:www.uuuxsvv.cc。手机版阅读网址:m.uuuxsvv.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