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麟兮,何生于乱世
◇西狩获麟
鲁哀公十四年(公元前481年)春,鲁国君臣在曲阜西面的大野泽中田猎,时年七十一岁的孔子由弟子曾参侍候,跟随在田猎的队伍里。
鲁国司马叔孙州仇的驾车人鉏商在打猎时,猎杀了一只长相奇异的野兽。
“快去看看猎到了什么?”叔孙州仇呼喝身边的人前去查看。
家臣废了好大力气将已死的猎物抬到叔孙州仇面前。他们一个个细细打量着猎物,竟没有人能说出那是什么。
叔孙州仇也蹙起了眉头,再次发问:“没人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吗?”
家臣们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能够说明,纷纷摇摇头,答道:“我等无人知晓此是何物。”
“真是晦气!”叔孙州仇撂下话,便示意鉏商驾车离去。
“司马,那这猎物当如何处理呢?”家臣问道。
州仇烦道:“把它交给虞人。”
虞人是管理山泽的官员。他得到了自己也不认识的野兽,稀奇之余,看叔孙州仇那避之不及的态度,也怕这东西会带来不祥。正愁如何向鲁君汇报之际,旁人向其提议:
“仲尼老夫子周游列国,他见多识广,我们不如问问他这是什么,也许他知道呢?”
虞人觉得有道理,于是车载那异兽尸体去孔子那请教。
“便是此兽了,下官看管山泽数十载,之前从未见过。不知夫子可知这是何物?”虞人问道。
曾参搀扶着孔子抵近看那已死的异兽。他自己也端详了会,毕竟还年轻阅历尚浅,没见过说不出是何物。
孔子言道:“这是一只麒麟啊!”
众人听是麒麟,都觉得很吃惊。麒麟是传说中的神兽,想不到还真能在世间现身,可惜这只已死。
孔子随之神伤,言道:“麒麟啊麒麟,传说你一出现就天下太平,为什么你出现了却已死亡?”
孔子周游列国,到六十八岁回到鲁国,回国後,却在两年里,其独子孔鲤和其最得意的门生颜回相继去世,老人伤怀不已,身体日渐消瘦。
曾参见老师伤怀,劝道:“老师,莫过多伤怀,这无益于身体啊!”
孔子听了,回他道:“子舆啊,当年跟随老师从陈国到蔡国去的学生,今日已经没有人还留在老朽身边了。麒麟出现而又死亡,这不是好的征兆,乱世还将延续。你要将我所提倡的“仁”和“礼”传承下去,留给後世,寻求知音!我已经时日不多了,就像我所编撰的《春秋》一样,都要交给後来的人去书写。”
“能否将麒麟交给我们呢?”孔子问虞人。
虞人回道:“世人知夫子为贤人,您要,当然可以拿走。”
“多谢了。”看着麒麟优雅的身形,已经变得僵硬,孔子吩咐弟子,“子舆,你带人将麒麟好好埋葬吧!”
此为西狩获麟之事,也是麒麟唯一见于史料记载的一次。至于麒麟是什么?它已经成为一种灭绝了的美丽物种,它的样子後世无从知晓。後来有人以此事作《获麟歌》,其词曰:
“唐虞世兮麟凤游。
今非其时来何求?
麟兮麟兮我心忧。”
第一章:麟兮,何生于乱世
公元前575年,楚国以汝阴之田贿赂郑国,郑国背叛以晋国为首的中原诸侯联盟改投楚国怀抱。虽然在春秋时期,夹在大国之间的小国为了生存,时叛时附是常态。郑国更是骑墙派最典型的代表。可是由于郑国战略位置极为重要,且其本身是当时的二等强国,实力不容小觑。晋国为了争取到郑国,所想到的法子就是打,打到他服为止。
于是晋国四军尽出发兵讨伐郑国,而楚国也不能闲着,为了救援郑国发兵北上。六月二十四,双方在郑地鄢陵遭遇。
就在晋楚遭遇的同一天,晋国正卿栾书的长孙栾盈出生于曲沃宫中。
曲沃宫是从曲沃桓叔、曲沃庄伯、曲沃武公三代经营的宫殿中离析出来的西边部分所组成的宫殿,被分出去的东边部分是晋国太庙,又称武宫。将曾经的国都和宫城分封给栾书作为栾氏的根基,栾氏在当时的晋国堪称一等的风光荣耀。
“哇,哇……”新生儿一出生,啼哭声响彻宫苑。
产房里负责接生的稳婆和做杂役的侍女们忙作一团。栾盈的母亲叔祁是次卿士燮的孙女,士匄的女儿。她刚经历完分娩的辛苦,额头脸上的汗水直流,不断有侍女递来湿布巾替她擦拭。负责接生的稳婆剪开孩子的脐带,并且兴奋地向初为人母的叔祁说:“是男婴!”还邀功心切连忙把孩子递给床榻上还很虚弱的产妇看。叔祁看着自己的孩子,一颗紧张的心终于安定下来。生下男孩,这小家伙便是栾氏的未来。叔祁如释重负,继而莞尔一笑。
孩子的奶奶栾隗命跟接生无关的人在屋外候着,随时照应屋中情况。她自己也立于屋外,栾氏的室老陪同在她身侧。产房外的庭院里有更多的侍女和男仆等候差遣。
孩子的哭叫声传来,栾隗神色由焦急转为喜悦。
忽地有一冒失的侍女大声报喜:“是男孩,是男孩啊!”引得室老压低了嗓门连忙呵斥道,“小声点,主妇方才生产,身体还很虚弱,你在这大声喧哗,是要惊扰到主妇!”众人都为之欢喜。
栾隗对室老说道:“祖宗保佑啊!栾书终于有孙子了。室老,你快吩咐人送信通知卿子去。”然後她转身笑着对服侍自己的三个侍婢说,“快扶我进去看看我的孙儿。”
“诺!”三位侍女欢欢喜喜地簇拥过去,搀扶着栾隗进入内屋。
彼时,在郑地鄢陵,晋国的斥候觇探到敌情,便快马折返大部报告。鄢陵之战就此拉开序幕。鄢陵之战因晋国讨伐叛晋向楚的郑国,楚国为救援郑国而卷入其中,战争扩大化,成为晋楚争霸史上一场大的战役。
平王东迁,周郑交质,周天子的威严早已荡然无存,郑庄、齐桓之後,是晋楚争霸。诸侯连年征战不休,儿郎生逢乱世时刻准备好听从国家的征召赴战场厮杀。和平安逸的景象离得太远,而杀伐的热血所点燃的激情,正一点点吞噬着喜好争斗的人们。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纵有麒麟俊才,也终被乱世中扭曲的人心所吞没。
大战的前一年,公元前576年,郑楚双方还打的不可开交。楚国司马子反毁相城西门之盟发兵攻打郑国,栾书还曾为此倡议让晋国出兵帮助郑国抵御楚国,後被韩厥劝止。郑国独自与楚军展开对峙。
没想到,到了年底事情反转:夹在郑国、楚国之间有个小国许国,许国是引发郑国和楚国那次战争的□□。许国害怕遭到郑国的并吞,曾经多次上书楚国请求举国迁到楚国境内,来获得楚国庇护。後来许国终于如愿,楚国腾空了楚长城边上的叶城,答应让许人迁入定居。没想到郑国还是对许国不依不饶,追着他们撵到汝水和泜水之间,阻挠他们移民。这已经是在楚国的国土上放肆了,楚国哪里肯,于是双方大打出手。郑国常年欺压许国就是贪其土地和人民,对此郑国势在必得,楚国与之一番争夺下来没占到便宜,反而双方陷入战争胶着状态。楚国对于长城以北的土地领土感不强,索性将郑军侵占的汝阴之地贿赂给了郑国,与郑国签订盟约。盟约约定双方不再战斗;楚国给郑国城父、湛坂等几座位于汝阴的城邑;郑国为许国迁民打开通路,提供便捷;最後一条郑国成为楚国的附庸,断绝与以晋国为首的中原诸侯的联系。郑国拿到好处,答应了每项条款。
晋厉公六年(公元前575年)四月,郑国子罕攻打宋国,并在汋陵大败宋军,俘虏宋国统帅将鉏和乐惧。宋国与郑国实力相当,不同的是宋国坚定地站在晋国阵营。宋国溃败的消息传到晋国,晋国马上发兵急行军大举讨伐郑国,并派使者郤犨出使卫国、齐国,栾黡出使鲁国,向他们宣告郑国之罪,乞师援助战斗。
郑成公接到晋国来攻打郑国的消息,马上派人向楚国求救。楚国接到郑国求救後,马上调整好军队,由楚共王亲自率领奔赴郑国。同时楚国还向楚国北边的蛮氏发出邀请,请他们也出兵支援。
交战双方的军力部署是:
晋厉公总领晋国四军;中军统帅栾书,其佐士燮;上军统帅郤锜,其佐荀偃;下军由韩厥单独统帅,下军佐荀罃则被安排留守在绛都;新军由新军佐的郤至统帅。
楚共王总领楚国三军;司马子反将中军;令尹子重将左军;右尹子辛将右军。郑成公亲率郑军。蛮氏部队也已同楚郑军队会师。
双方浩浩荡荡行军,在鄢陵遇到後扎营对峙。
栾书以手头上所获得的敌军的情报,召士燮,郤锜,荀偃,韩厥,郤至等卿以及各军军吏进帐商议。
“据探报前方郑国、楚国军队已经合军了。诸位有什么看法?凭请直言。”栾书说道。
几人中年龄最长的士燮首先发言:“听说这次楚国、郑国都是全力以赴啊。单以一个楚国就够不好对付了,楚人狡猾这次还联络了蛮兵,我们这次目的是教训郑国,跟楚国交战未必能胜,既然他们的军队已经联合,我们还是不要跟他们打了,不如就此撤军吧!”
其他人听了都陷入思考,只是军队都出动这么久了,想要撤回去,谈何容易,不怕被诸侯耻笑。想来这次伐郑,起初这老头也是极力反对的。五月,军队刚渡过黄河,听说楚国要发兵参战救援郑国的时候,他也是向栾书劝谏说要撤军。好在栾书一直没将此事向国君禀告,晋厉公要是知道他范氏在还没交战呢,就想当逃兵,肯定大怒。没想到时至今日他还是将旧话重提。栾书也拿他没法子,没有同他计较的意思,只默然听了没有回答。
“我听说人老了,性情会放得和顺。范叔老了,不喜欢战争,可以理解!我郤至呢?当下正值壮年。等到交战的时候,我必定奋力杀敌,范叔可放心看我们这些後辈在战场上表演。”话说得直接,言辞中充满对士燮的嘲讽的是郤至。栾书对士燮这个倔老头尚忌惮三分,而郤至位居八卿之末,这么顶撞堂堂亚卿,其目中无人的程度,也令在场众人咋舌。
郤锜是郤至堂兄,他白了一眼堂弟,示意他不要这么放肆。郤至做出解释:“不管是韩原之战,惠公的战败;还是箕之役,先轸殒命;又或者说邲之战,荀林父溃逃,这些都是晋国的耻辱。大家是知道的。倘若如今我们连跟楚国打一仗的勇气都没有,那不是连先人打了仗才失败都不如。避战逃跑的话必然会成为晋国的奇耻大辱!”
“我们先君屡屡征战那是有原因的。秦、狄、齐、楚是我们四面的强敌,如果不尽心尽力去应付,晋国就会衰败。可如今麻隧之战我们打败秦国,交刚之战我们降服狄人,鞌之战也是我们重挫了齐国的锐气,现在敌人只剩下南边的楚国而已。只有圣人才能够做到内外无患。不是圣人,外边太过安宁,内部必生祸患,为什么不暂时放过楚国而使得我国保持住这份警惕心呢?再说战争,有胜有负。我们国内已有乱象滋长的迹象,国内未必能齐心,这时候打仗,拿什么去跟人打拼?两相权衡之下,是不战而退耻辱大呢还是败逃呢?”士燮仍然苦口婆心地解释给在场的卿大夫听。
很多事情就是这么充满戏剧性。士燮这里所说的话,被当做他老糊涂了说的疯言疯语。在後续一两年里,晋国果真发生内乱。智者还是愚者?人们往往被表面的现象迷惑,看不透事物的本质。士燮说晋国的问题不在于外部因素,而在于内部。那么这场虽然称得上浩大的战役,输赢又有什么意义呢?
然而备战还在继续。
晋国与楚郑联军相持了几天。双方都有各自盘算:晋国孤军深入战场,等候齐国、宋国、鲁国、卫国的军队过来支援;楚国、郑国以及蛮族相互之间的战法需要时间来操练磨合。时间很快过去了几天。
六月二十八。楚国勇士潘党,要与久负盛名的神射手养由基在箭术上一较高下,相约在校场比试。校练场上美酒都已备下,只待比试中输的一方痛快饮下。
潘党命人将韧甲堆叠起来,然後他张弓朝叠好的韧甲射出去一箭。那箭身半截没入韧甲,深深地插在上面。随从跑过去数,穿透了七层。潘党很是得意,他曾经私底下对他的属下夸耀说:箭术不光是要精准,箭是用来杀人的,没力气怎么行呢?养由基百步穿杨的事迹谁人不知,所以潘党这次就和他比力量,以此来证明自己箭术上的造诣。潘党很自信地扭头对养由基说道:“养叔,轮到你了。”
养由基接过潘党递来的弓,再接他递来的箭。看一眼潘党的成绩後,养由基引弓说道:“不错的成绩。我有个射法,诸位可瞧仔细了!”
“嗖”地一声,一支箭出去,厉害的是,这支箭不偏不倚正好射在潘党箭的位置,它将潘党的箭剖开,箭身全然隐藏进潘党射出的那支箭里。
旁观的众人惊讶地说不出话来。楚王恰好来校场慰问将士,看见众人围在一起,向他们走去。
大饱眼福的围观将士们将射穿的韧甲和插在上面的两支箭拿过去献给楚王看,并且说明了情况,然後赞叹道:“大王有两位这么神勇的臣子,还怕这场仗打不赢么!”
可是令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是楚王听说此事的反应。楚王生气呵斥道:“你们拿箭术炫耀,只知道逞强斗胜,不懂得兵法谋略,实在是太辱没国家了。明早交战的时候,你们再这么射箭,恐怕就要死在卖弄技艺上了。”当时,楚共王才二十六岁,而言辞中已充满王者的气势,看问题也有他独特的视角。潘、养两人被斥责後,感到羞愧无比。
原来楚军计划好在二十九日,有就是当月最後一天出其不意进攻晋军。
六月二十九卯时,鸡鸣破晓时分,晋国大夫魏锜找到随军的巫师询问:“昨晚我梦到自己射箭,射中了月亮,我吓得往後退,掉到了泥淖里。这是怎么回事啊?”
巫师回答道:“如果说姬姓是太阳,那异姓就是月亮。这场战斗,楚军将士犹如众星拱月一般守护着楚王,那月亮想必是楚王。恭喜大夫将要立下大功。只是您射中月亮之後,自己却吓得掉进泥淖,怕是您也会遇到凶事,小心为妙啊!”
忽然斥候传来最新情报,楚军突然集结,向晋军驻扎的营垒过来。
晋国的军官们对此很担心,马上召开了紧急会议,地点在国君晋厉公所在的公帐。
“楚人懂不懂打战,今日是晦日,晦日开战是犯了兵家大忌。”
栾书紧急调配军官做战斗准备後快步走向公帐,在外面就听到有人说楚国人不懂忌讳,他便应道:“晦日忌杀伐之事是流传于诸华的战争礼仪,楚国一向视自己为蛮楚,不遵从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我们可以塞井夷灶,于军中布阵,晋国、楚国一战能定胜败。只要让将士们抱着必胜的决心打一仗,我们还愁不能够获胜吗?又有什么好忧心的呢?”不知里面的人说到哪了,此时士匄正在说话。
栾书一进帐先向国君行了礼,然後马上就位。众人围绕着地形沙盘研究着战术。
士匄接着陈述:“塞井夷灶告诉将士们:若我们不取胜又怎么好还在这里和楚军僵持?就是要这样一鼓作气,不留余地,来激励士兵的决心。而且我军占据高阜,等楚军前来挑战,我军乘着兵车冲杀而下,借助地势进入下面的平野,一定能够取胜。”
栾书听着正在考虑这个方案。没想到士燮听了儿子的话後,气的吹胡子瞪眼,“国家存亡哪是你小孩子懂的。”说着左右张望顺势夺了身後卫兵的长戈,追着士匄打过去。吓得士匄连忙逃出帐外。
这一幕,所有人看懵了。士燮六十六岁,士匄四十二岁,士匄居然在这个年纪还被叫成小孩,晋侯、栾书等人笑出声来。士匄明明提出了个值得考虑的战术,没受到父亲的表扬反而被他追着打,所有人都心想:士燮是真的疯了。士燮并不是犯糊涂,他很清楚自己的看法,他就是想要晋国这次战败,只是这连他的儿子都不知道。
栾书参考士匄的意见,向晋侯建议:“我看楚军这么轻佻,只要我们加固营垒的防御,等候他们前来进攻,楚军讨不到便宜必然撤退。等他们撤退的时候,我们再乘势追击,一定能够取得大胜。至于塞井夷灶,是断我军退路,我认为并不可取。”栾书认为应该坚守阵地,打防卫反击战。
郤至接下来出列发言,非常自信地说道:“国君,楚军有六大弱点,机不可失啊!
其一楚军统帅子反与子重不和,我们是知道的;
其二楚王左右广都是些老兵,他们只是久经沙场而不是经过严格筛选才进入亲卫,他们的材质在臣看来甚至有些不堪;
其三郑军的阵列看起来混乱不堪;
其四蛮氏根本连阵法都不懂,更加不值一提;
其五楚国征战不懂避讳晦日,士兵只会在阵中摇旗呐喊,等到他们合阵之後就更加喧哗混乱,听不清军令了。
其六楚军、郑军、蛮氏他们都有依赖心,彼此不信任,交战的时候肯定谁都不肯拼尽全力,而是期待他人能同我军厮杀损耗,因此他们根本没有斗志。
凭这六点我军一定能取胜。应该主动出击才是。”
一圈发言听罢,还是郤至说到了点子上。有郤至的战局观加上士匄的战术,晋侯征求诸卿大夫意见後,下达决议:“传令下去,于中军集合,塞井夷灶,就在军营中陈兵布阵,准备逆战!”
与此同时,楚郑联军行军到比较接近晋军的高地,暂停了前进,没有轻易让军队进入平原低谷。然後楚军中十多个士兵一齐推动出一个有八个轮子和两根高高桅杆的大车。车子的两根桅杆连接处有个横梁,梁上有绳缆拉住悬挂着一个木屋,木屋名曰望楼,靠辘轳转动牵动绳缆可以控制望楼的高度。大车用于登高远望,望楼高悬犹如鸟巢,故名巢车。
巢车是楚国巧匠的精心设计。楚王对这个科技物很欣赏,也很很好奇,执意要亲自上去侦查敌情。令尹子重只得听命,他指派对晋国军制十分了解的太宰伯州犁陪同楚王登上巢车,自己则在地面静候楚王吩咐。
说到伯州犁,他是晋国大夫伯宗的儿子。三郤向晋侯进谗诬陷并杀害了伯宗,伯州犁寻求政治避护辗转来到楚国。因为在伯州犁之前,楚国有两位能臣投效晋国,他们分别是申公巫臣和苗贲皇,所以楚国对从晋国来的伯州犁,也十分重视。巫臣可以说是楚国上下八百年历史上对其伤害最深的人,他倡导“疲楚之计”,为楚国创造出死对头吴国,而对于晋国而言,吴国毫无疑问是其对抗楚国最强有力的盟友;而苗贲皇又称斗贲皇,是楚国前代令尹若敖氏斗椒之子,斗椒发动叛乱遭到诛杀,他便逃到晋国。巧合的是,彼时苗贲皇也在晋侯身边为他出谋划策。伯州犁来到楚国後混的风生水起,仅仅几个月就当上了太宰,不难猜是子重想要报复死对头巫臣,摆出楚国也很爱惜人才的做派,特意提拔了伯州犁。至于伯州犁这个人,圆滑世故,多少也是有些才识的。
巢车上晋军的动向尽收眼底,共王甚是欣喜。他就晋军的动作向伯州犁询问,伯州犁一一作答。
楚共王:“晋军的左军右军驱车奔驰,是做什么?”
伯州犁:“那是左右军的军官接到命令,去中军集合。”
楚共王:“聚集到中军帐中做什么?”
伯州犁:“是在商议战术。”
楚共王:“怎么张开帷幕了”
伯州犁:“那是虔诚地向神明问卜。”
楚共王:“撤掉帷幕了。”
伯州犁:“将要发号施令了。”
楚共王:“看上去很喧哗啊,而且尘土飞扬。为什么呢?”
伯州犁:“大王,那是塞井夷灶,他们要在军营中就地摆开战阵了。看来晋军想要一战定胜负。”
楚共王:“都登上戎车了,咦,车左,车右怎么又都下来了?”
伯州犁:“这是在听候号令,作战前还要祈祷。”
楚共王:“要开战了吗?”
伯州犁:“还不知道。大王请看那边,栾范之兵夹辅列阵,那正当中之人就是晋侯!”
楚共王:“果然如鸟翼一般辅卫在晋侯两侧啊,壮哉!看来栾范不倒,晋国不好对付啊!”
楚共王褒美栾、范,只可惜栾、范的後人不能恪守先人懿范。以致于演化到後来栾、范撕破脸,由亲人变成仇人,这便是接下来我所要叙述的故事。预言事物有个俗套就是:坏的灵,好的不一定灵。後来栾、范真就抢在晋国之前,提前灭亡。
苗贲皇伴随在晋厉公身旁。厉公左右的军吏有人说道:“我们的大夫伯州犁在楚军中,他对我们作战的方式十分了解,而且这回楚国人多势众,势不可挡,我们打不赢了啊!”
苗贲皇忿然作色:“伯州犁是你们的大夫,我难道原先不是楚国的大夫吗?”
众人哑然。
苗贲皇转过来对晋侯说:“君上,楚军的核心就是他们的中军。可是自从孙叔敖死後,楚国这么多年来再也没出个像样的人才,所以楚王的左广、右广精兵大多还是当年邲之战时候留下来的老兵。老兵并不是严格训练而提□□的,而是因为他们经历的战斗多,而且活了下来,但活下来的并不都是精英。何况他们的左军由子重率领,右军是子辛率领,加上中军统帅子反,素闻子重子反不和,子辛又是子反的同母亲弟。左军与中军右军皆不和,我们攻打左军,他们右军中军必不救援。这样的军队,我们完全有理由打败他们。还有什么好怕的!”
说着,巫师就战前卜筮得到的《复卦》的卜辞,作出了解释,将结果向晋侯汇报:“大吉啊!南国萎靡,我军必胜!”
于是栾书采纳了苗贲皇的建议。先用上军下军猛烈攻打楚国左军右军。新军策应以及防范郑军和蛮军。中军则是摆开阵仗,与楚王中军进行对峙。
战事基本照晋军谋划的方向顺利行进。当中出现了个小插曲。
晋军行进在道路上,路上有一方泥坑。基本上行进的车辆都左右迂绕,成功地避开了。
郤毅为厉公驾驭战车,却直行将车子驾驶进了泥坑里,车轮深陷泥里。栾书和士燮率领着他们的部队夹辅在公车左右,见状,忙命令多名力士同时用推用拽,要把车子从泥坑里弄出。见怎么都还是拉不出公车来,而战事又吃紧,栾书以晋侯安危为重,说道:“请君上速登上栾书的车,栾书自行去队伍中寻另一辆。”
栾书的次子栾针是晋国的勇士,在之前的麻隧之战对阵秦军的时候,他就被征召做了晋侯的车右,鄢陵之战也一样由他做晋侯车右,肩负起晋侯的安危。对于栾书的建议,栾针大喊道:“栾书请你退后!国家大事怎么由你一人承担?你侵犯别人的职责所在,就是对别人的冒犯;忘记了自己的职责所在,就是对公事的怠慢;如果你擅自离开自己的岗位,军队将会失去指挥而发生混乱。这三点都是大罪,不可以犯。”
栾书被这毛小子说得一愣一愣,弄得不知所措,厉公、士燮、郤毅等众人听了纷纷认可栾针说的话。接着栾针走到公车前,一番作为更是让在场看的人惊奇。只见他猛地用力硬是将车轮从泥浆中掀起,推拽公车的士兵们顾不上惊讶,马上配合他将公车整个从泥坑里推出。经这件事,中军士气非但没有受到挫折,反而因栾针的表现士气大振,士兵们喊杀着冲向敌军。
战斗接着进行下去,过了午时,忽然晋军那边鼓声雷动。原来国佐、高无咎带领齐国军队赶到了战场,郤犨与齐军同至,他马上回到新军自己的岗位上,同侄子郤至一起率领新军。晋军一下子从气势上盖过楚军,一时间楚国和郑国的军队有些不知所措,一步步落入颓势。
终于晋军所有兵力都开始进攻楚国中军了,反观楚左军右军则被冲得七零八落,甚是难堪。
郤至那个滑头交战过程中三次遇到楚王的战车和两广卫队。楚王的御戎是彭名,车右是潘党,二人都是久负盛名的勇士,楚王亲卫也是楚军精锐中的精锐。郤至知道楚王不好惹,不敢上前叫板,每次遇见都跑路。只是郤至又不单跑路,还跳下了战车,脱下头盔朝楚王行礼,然後趁兵乱一溜烟就跑没影了。做足了鬼把戏!
对于这么个会做戏的人,楚共王则完全受了蒙蔽,竟然问身边的工尹襄:“刚交战激烈的时候,有个穿着赤黄色军服的人,见到我很礼貌地行礼,应该是位君子,他没有受伤吧?”
工尹襄答道:“那人是郤至,他没受伤,还好端端在那边。”
“你去将我这张宝弓送给他。”共王说道,然後派工尹襄拿了一张弓跑去晋军那边。
郤至在戎车上接见了工尹襄。收到楚王的赠礼,让他觉得很风光,连忙脱去头盔表达敬意,对工尹襄说:“外臣郤至,受寡君委任率士卒与楚军交战,现在还穿着盔甲呢,职责所在,因此不能下拜接受大王的慰问。贵使既然赐我此宝,那郤至谨以三个肃拜之礼还楚王了!”
而晋国大夫魏锜则没那么多心机,他的战车与楚王战车交锋时,老远他便直接从箭箙里抽出一支箭向楚王射去。
“啊!”伴随一声凄厉的惨叫,这一箭不偏不倚,射中了楚王的左眼,顷刻间血水从眼框涌出,淌得楚王左脸一片模糊。彭名、潘党等楚王身边的人吓坏了。
“快截住那辆带‘吕’字旌旗的车,是那辆车上射出的箭。”左右广的将士怒吼道。魏锜受封于吕邑,又称吕锜,故他的旌旗上是个“吕”字。
楚王没有性命之忧,但是左眼毁了。彭名赶忙停止驱车,潘党指挥所有亲卫护驾。楚王自己用手握紧箭杆,脸上抽搐,盛怒道:“传唤养由基!”
养由基就在不远处,听到楚王的话後,连忙跳下战车,单膝跪在楚王面前,向楚王索求命令,道:“臣在。”
“杀了他!”楚王发出吃人般怒吼,那表情像一头发怒的老虎。然後从他身边潘党背后的箭箙里抽出两只箭,扔到地上。
养由基拾箭,飞步跨上战车,奔魏锜追去。不一会儿,遥见魏锜的车驾,养由基便引弓放矢,一箭射中魏锜的脖子,魏锜当场气绝身亡,死时趴在自己的箭箙上。
然後养由基领着楚王交付他的另一支箭回去复命。潘党当时见此情形,心想自己前一日还跟养由基比试,可真的来到战场上见识真章,自己那点本事又哪里比得上养由基呢,彻底心服口服。
晋国下军将韩厥追赶郑成公,他的御者对他说道:“要赶快追赶他们吗?为郑伯驾车的人屡次回头看,注意力不在马上,我们可以追上他们。”
韩厥说道:“不要追了,我们不能一再羞辱郑国的国君了。”
等到郤至一伙人跟上郑伯的战车时,郤至的车右建议:“佐帅要不要派轻车绕到前面阻截他们,我们再从後面将他们活捉?”
郤至拍车右肩膀斥责道:“郑伯他可是荀偃的岳父啊!你长点脑子!我们要动真格伤了他,不说郑国,就连荀氏会跟我们算账的。不能再追了。”于是也停止了追赶。
郑成公则在慌乱逃跑,他的御戎石首建议:“当年卫人与狄人在荧泽交战,卫国战败了,卫懿公不肯收起他的帅旗,导致自身被狄人追到後杀害。不如我们暂时将帅旗收起。君上可否?”
郑成公被追得灰头土脸,早已尊严扫地,顾不得了,无奈之下只好点头应允。
车右唐苟将自己後背的箭箙取下,箭箙空的,里面的箭支早已在战斗中用完。然後他将帅旗卷起放进箭箙里,扔在车里。再对石首说道:“你留在君上身边。失败的军队最大的职责就是要保护好国君,这一点我比不上你。你驾车一定要护国君脱离险境,我留下来阻挡追兵。”说完他一下子跳下战车,手中提着戈直接面对追兵。
石首见一眼唐苟坚定的眼神,马上领会,于是赶忙奋力驾车,飞奔逃离。之後唐苟战死在抵御追兵的过程中。
晋楚两军交战长时并且激烈,即便楚军稍处下风,仍然作殊死抵抗。楚军被晋军追赶进了一处峡谷之中,楚国大夫叔山冉对养由基喊话:“之前国君虽然责备你随意卖弄箭术,但是现在是为了国家在打仗,你怎么可以不射箭了呢?箭术是你强项,难道你为国而战,在面对敌人的时候,还要隐藏实力吗?”
原来养由基心气甚高,遭楚王责怪後,除了射杀魏锜的那一箭是楚王直接命令的,真就一箭不发。叔山冉这顿批评骂醒了养由基。国士无论何时都应该以国事为重。养由基于是手指勾向背後的箭箙,一箭,两箭,三箭……这样子一箭一箭下去,百发百中,过来追赶的晋国将士应箭而死的不计其数,吓得追过来的晋兵不敢轻进。叔山冉则卡在一处山谷口举起一个晋国士兵砸向追兵,正好击中了一辆战车,力道将那辆车的车前轼木都击断了,车子坏了抵在谷口,追过来的战车通路堵死,纷纷停了下来。这两人就像老鹰和猛虎一样,将追击的晋军阻截住,为楚军争取机会撤离和重整军队。
战斗一直从早上打到晚上。直到满天星斗,视线已然模糊,两边才同意休战。战况激烈到楚共王连自己的弟弟公子彀在战乱中被晋军给俘虏了,都浑然不知。
夜晚停战後,栾针觐见晋侯,晋侯宣见。
进帐後栾针说明来意:“禀君上,今日与楚军交锋,让臣回想起当年同华元出使楚国那一次。臣曾与子重有过一番交谈,子重问臣晋军所崇尚的勇武表现在哪里?臣回答道:‘军容整肃。’他又问:‘还有呢?’臣便答:‘从容不迫。’如今两国交战了,开战前连个使者都不派,就不能称得上整肃;遇到事情而违背先前的诺言,便称不上从容。故而,臣请求让人代我向子重装一榼美酒送去,问候他声。君上能否准我?”
厉公原当栾针只是勇武无双,不想一日之间突发觉他原来还是个忠义守信之人。有这样的贤臣良将在自己身边护佑,厉公甚感心安。惊讶之余,厉公更有心成全栾针的信义,当即应允道:“栾针你说的对,你且命人备酒,要送就多送些过去。”
栾针开心道:“喏。”
话说子重那边,正为白天楚军吃了败仗而困扰,不知该如何向楚王交代损失。楚王正在养伤,暂时不得空搭理他。这时候,晋国使者拉来满满一车美酒求见子重。
使者说道:“小臣代表我国大夫栾针前来拜见令尹大人。栾大夫说:‘寡君手底下缺少人才,所以派栾针担当车右,职责所在不敢擅离,不能亲自送美酒前来犒劳您的手下。’故而小人前来,代栾大夫敬酒。”说罢,从车里取出酒具,斟满一觥,向子重敬去。
子重接过酒说道:“夫子曾经与我在楚国有过一番交谈,原来是他!必然是这个缘故了,他的记性可真好啊!”说完笑饮。是呀,对于子重来说他是想不起来当年那个少年叫什么名字,只知道他是栾书的小儿子,方听使者说来才记起是叫栾针来着。
过了一会,使者便离去。子重看着这晋国送来的满满一车酒,回味刚刚入口的那份醇香,由心里赞叹,晋人造的酒终是比楚国人做的要好。他自语道:“这么好的酒想必会有人喜欢吧。”说着,他的眼神也随之变得凌厉起来。
子反正在从军吏那了解伤情,以及吩咐补充戎车的编制,命令修理铠甲和兵器。他对召集来的军吏们说道:“都给我打起精神。明早鸡一打鸣,吃完饭便要再开打。要不能打败晋人,我们还有什么脸回去。”一番整饬过後,军吏各司岗位去了,子反他也累了,回到帐中坐在案上小憩。
这时候有人掀开了中军大帐的门簾,手里提着酒走了进来。一股酒香溢出,令子反梦中痴迷。
“司马,司马?”提酒进来的人唤着子反。
子反醒来一看,是他的嬖臣竖谷阳,问道:“是谷阳啊。你小子手里拿着什么好东西?”
“酒?好香啊!这是什么酒?”谷阳还没回答,酒香就已经钻进子反的口鼻。
“这是郑国献上来的佳酿。司马大人今日里辛苦,何不尝一尝?”竖谷阳回答道。
子反闻听有没喝过的酒,顿时倦意全消,拿来就饮。
“好酒!好酒!”子反大感喜悦,邀竖谷阳道,“你也来一点?”
竖谷阳推辞掉:“司马您且慢饮,小人已经尝过一口,心里也就满足了。这么好的东西小人当然拿过来孝敬您了,我怎么能与大人您分享,那不可惜了这好酒嘛!司马喜欢就好,我知这酒那边还有,我现在就去取来。”
“快去,快去,还愣着干嘛!”子反有些急了,催促着谷阳,像是怕谷阳晚去了会儿,那好酒被军中的将士们分食光了。那真就太可惜了。
楚王帐那边,子重令两名士兵押着一名从刚晋国逃回来的楚国被俘士兵来到王帐里。被俘楚兵向楚王汇报:“禀告大王,晋军将帅检阅戎车补充了戎车上的士兵,喂饱了战马,磨砺了兵戈,整修了阵地,他们就地吃饭,吃完围坐祈祷,祷告说明天再战多杀我们楚人。”
楚王左眼用布缠住,里面已经上了药,听到这,他看了一眼座下,子重、子辛等人都在,唯不见子反,便对传令说道:“好了,传召司马前来见我。”
子重示意押送的士兵将逃回来的士兵放开,然後命三人退下。
中军大帐离王帐不远。派去的传令却迟迟不归。楚王本就负伤,心中郁结难消,便对另一侍从发泄道:“你去催,不管怎样,都给不榖把人带来!”
过了会儿,两名传令挟着不省人事的子反来到楚王帐中。
子重见状大惊道:“大胆子反!”
子辛吓得慌忙下跪替哥哥求情:“大王,大王……”然而慌乱之下连句话都说不清了。
楚共王这下子算是看明白了,无力地说道:“看来上天是要我们楚国战败啊!那我们还等什么呢?”
于是趁着夜色作掩,楚军和郑军连夜撤退了。
第二天一早,晋军来到楚军驻扎的营地,发现接手了一个空砦,有的只是残破到没法子修复的车辆,一些废弃物,伤重不治身亡的楚国士兵尸体。稍稍有用的是一些楚军没来得及带走的军粮。栾书马上派人清点了缴获来的军粮辎重。
士燮则望着满地的碎旗、断木和尸骸叹气道:“我们凭什么取胜啊!《书》曰:‘惟命不于常,有德者居之’,我们又何德何能呢!”
吕锜之子吕相向晋侯请求收殓他父亲的尸体,运回封地安葬,晋侯准其所请,还下令要以上大夫之礼安葬。
楚军往南行军,到晌午时分,子反渐渐苏醒,只听耳畔车辚辚,马萧萧,原来自己被锁在一囚车里。他原以为自己被晋军俘虏,然而发现身旁不远和他囚车并行的戎车里坐的是养由基,再仔细看周围也都是他们楚国的士兵,开始疑惑了,随即便破口大骂:“大胆养由基,不快替我松绑。”
养由基听了,连个正脸都没给他,示意自己的御者加速,驶向了前面。
子反渐渐回想起昨晚发生的事,渐渐明白过来,然後痛心疾首,叫道:“谷阳害我啊!”
楚军行军过境随国,在瑕地进行休整。随侯出国都曾城来到瑕邑,傍晚在那里设宴款待了楚王。宴会过後,楚王召见了子反,一路上把他关在囚车里,惩罚也够了,楚王气也消了,他知道自己叔叔的性子,开始担心起他会想不开,作出傻事来。
子反被释放带到楚共王跟前,楚王对他说道:“从前令尹成得臣率领楚军与晋军于城濮之战战败,当年成王不在军中,成得臣随后以死谢罪。这一次,是不榖作为三军统帅,战败了,错在不榖,叔父千万不要以为是自己的罪过。你饮酒误事错过了军议,不榖也已处罚你了,你起来吧。”
子反不肯起身,依旧跪在地上,额头脸面几乎贴地,老泪纵横,说道:“臣的确是打了败仗,是臣的罪过。君王要是赐臣一死,臣都不敢有半句怨言。”
“叔父言重了,你回去好好休养吧。凡事不必多想。”楚共王打发他道。此时楚王虽对子反仁怀宽慰,但他自己尚且在中伤失意当中,没有走出,不多余力规劝子反,遂打发他下去。
子重听说楚王没有治子反的罪,心里很不痛快,当即去找子反。
子反独自一人在房里思过。子重进到子反房里,直接说道:“当初让楚国遭受惨败,折损楚国将士的人什么下场,你不是不知道吧!为什么你不好好想想自己该怎么做呢?”
子反摸清了子重的来意。子重与子反,年纪相仿,同是楚穆王之子,初入仕途时也曾齐心合力过,後来争斗了半辈子,到了这一步,子反真的想认输了,他感到累了。“即便没有子玉的事摆在前面。侧今时所犯的罪过,侧也知道该怎么做。你不用拿话来激我。我只希望我死了,你能好好辅佐大王。大王心里想的是什么,你应该清楚!”子反说道。
“大王想成就高于王兄的霸业,为此我必定会尽心竭力,你且放心。”子重向子反许诺。
子反後就在瑕邑自杀了。
秋,七月。宋军、卫军陆续与晋军会师,鲁国的军队在国君鲁成公的率领下姗姗来迟,去往鲁国乞师的栾黡则先于鲁军回到晋军中。之後应宋国之邀,诸侯联军前往宋地沙随举行诸侯会盟。
在沙随,诸侯军安顿下来,只有齐灵公从临淄出发还没到达沙随,其他国的君主人都到场,等齐侯一到就能正式启动会盟典礼了。
晋国君臣在盟誓台上召开内部会议。
苦成叔郤犨开始向晋侯进谗,恶语攻击鲁成公,说:“臣听闻鄢陵交战时候,鲁侯从坏隤迟迟不肯发兵,是想静观晋楚大战的胜败,好来依附赢了的一方。”
晋侯谓栾黡道:“栾黡你去鲁国的,你来说说看。”
栾黡自知他与郤犨同时从绛城出发向东方国家乞师,郤犨先问候了卫国,再到齐国,齐国却能在战斗当天及时赶到,自己仅仅到一个鲁国,鲁国军队却迟迟动身,怎么解释都显得理亏。好在最後他先鲁军一步回到军中,于是他索性将一切的责任都推给鲁国。回答道:“鲁国军队迟迟不发是有古怪。”其实他隐瞒不说的是:因为鲁侯出发前,其母穆姜与叔孙侨如私通背地里要求鲁侯驱逐季孙行父和仲孙蔑,鲁侯不听,母子反目,穆姜甚至威胁说要立鲁侯的弟弟公子偃为君。鲁侯为防止自己不在国都,国家会发生内乱,妥善安排好国政,花了些时间,才出发晚了。
晋侯听了,大怒:“鲁国好大胆!”
这时候,栾氏的家书恰巧送到,侍从递来信简,低语向栾书禀告。
苦成叔的谗言还没有栾书和他的家仆耳语能钩得起晋厉公的好奇心,盯着栾书看的晋侯,好奇地问道:“难道绛都有什么大事发生?”
栾书听了回答:“不,没什么大事!只是家里人来信说,家中新添了男丁。我大儿栾黡之妇在六月二十四己丑日诞下一男,这孩子是我栾氏长孙,家人过来报喜。”
“父亲,我儿子?”栾黡听了大喜,不禁言道。彼时晋侯还没说话呢,栾黡知道自己失仪,不好意思地向晋侯赔礼:“栾黡方才冒失,请君上见谅。”
晋侯回他:“无妨。”
栾黡仍耐不住心中的欣喜,躲过他父亲与晋侯等人的目光,私下里弄个手势跟弟弟栾针比划,丝毫不掩心中喜悦之情。
四月出征时,叔祁已经腹部丰盈,算一算临盆的日子就在夏秋之际。这样的消息,当然喜悦的还有范氏,士燮、士匄当时也都在场。
晋侯听不过是生了个小孩,顿时没了兴趣,礼仪性地向栾书称赞道:“栾书恭喜你了。你的孙子比较机灵,生的是时候!好像是我们遇到楚师那日吧。你们说这是不是冥冥之中自有天定啊!原来上天在那日提前送了个报捷的使者给我晋国了。”
几日後,盟会终于盼来了齐侯。晋、齐、鲁、卫的国君,宋国因国君年幼由右师华元代为出面,五国歃血为盟,邾国、曹国等小国也有卿大夫参与见证。沙随会盟继续明确晋国在诸侯中的霸主地位,并且商议要惩罚郑国以及楚国的另外两个重要附庸,陈国和蔡国。
说到宋国右师华元。在这前一年宋共公薨逝,宋国发生了荡泽之乱,华元在左师鱼石等人的默许下,平定了荡泽之乱,之後立了宋共公的小儿子公子瑕即宋平公为君。同一年,华元又在与鱼石、向为人、鳞朱、向带和鱼府五人的政治角逐中胜出,成为了宋国把握实权的执政。沙随的盟誓上,歃血的次序是依照国力的强弱而定,晋侯、齐侯率先,鲁侯、卫侯次之,代表宋国的华元,虽然宋国国力较之鲁国、卫国要稍微强一点,依照礼制华元是诸侯之卿还是排到後面。
公事之後便起私交。这次盟会,华元与栾书故友重聚。因为晋军盟後很快要回国,华元借晋军班师前调整的短暂时机设宴邀请栾书到家里,还特别邀请栾书的二子同去。
原来华元曾在晋厉公元年如晋,恭祝厉公继位和凭吊晋景公之死。当时他提出弭兵的想法,是要问得晋、楚两强首肯,方有可能,晋国方面没有异议,然後栾书让自己的小儿子栾针和华元结伴成行,前去游说楚国。华元和栾针也算是旧识,他对栾针为人十分欣赏,知道栾针那憨小子二十好几尚未娶妻,所以他想将自己的女儿嫁给栾针。
来到华元所住的别馆,栾书父子三人,惊讶于馆内精巧雅致的布置。华元稍微介绍园内的陈设,缓步将他们引进内院。
栾书说道:“右师,这园内的石头造型奇特,形态各异,甚是稀罕啊!”
华元答道:“哦,此乃钟离之石,为钟离特产。栾伯要是喜欢,我命人采集,令巧工细细雕琢,挑选些品质上佳的送到曲沃,您看可好?”
栾书笑道:“我只是由衷赞叹这些石头生得怪异。采石运石耗费人力,君子爱物不该如此。右师的心意,栾书心领了。”
华元拜服:“栾伯贤德啊!”
一行走向内院,院内传来女子弹琴唱歌的声音。
“春日载阳,有鸣仓庚。女执懿筐,遵彼微行,爰求柔桑。春日迟迟,采蘩祁祁。女心伤悲,殆及公子同归……”
抚琴而歌的女子坐在不远处一水榭中。依稀望去,虽然容颜不可分辨,但身形娇柔旖旎,歌声婉转,想必是个极其美丽的女子。
栾书和华元精心策划下的子女见面会,一边听着优美的琴歌,一边欣赏着美景佳人,创造出温婉的画面。
听到这里,华元笑着解释道:“抚琴歌唱的是我的小女儿,名涣。五年前我与令郎出使楚国,记忆犹新,令郎风采依旧。我想世上再难觅得如令郎一般佳婿,今日请贵客前来家中做客,是有私心,想以小女阿涣攀上与贤侄的姻缘,未知贵客意下如何?”
栾书事先知情,自然满口答应:“犬子年纪不小,顽劣挑剔,对于婚事抵死不顺从我这当父亲的,不知有多少人介绍女子给他,他竟一个也没瞧上。如果这次他们促成一对,便是了却我的一桩心事。甚好啊!”说着,栾书厉声斥向栾针,“子车,此番婚事由我与你伯父定夺。你这小子,还不快去向世妹问好。这回要是还敢犟,就别认我是你父亲!”
栾针无可奈何领命,此时他的脸倒红了,教一旁他的哥哥栾黡给看见了,栾黡笑着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脸颊向他示意,取笑他。
原本,栾针在这样氛围下初见华氏涣子,给他的第一印象不差,结果被父亲这么一要挟,反倒弄得尴尬,他只好悻悻走过去搭讪。
好在後来亲事终究成了。栾书、华元这两个大国的执政卿之间结为亲家,这样的政治联姻对两国来说正是彼此需要的。栾氏以绢帛、兵车、良马作为聘礼,华氏报以美玉、束锦、奇石作为陪嫁。这样的聘娶很符合是得胜凯旋下的机缘,一时之间传为佳话。
之後,晋军班师回国。栾书为儿子婚宴,以及长孙的庆生晏连番进行,轰动了绛城和曲沃,尽管栾书一生提倡节俭,双喜临门还是大操大办了一把。
回国後的晋侯派出在鄢陵之战时留守国都的下军佐荀罃率领军队从绛城出发,向东到达黄河边上的隰城,在那里和诸侯军会合,着手讨伐郑、陈、蔡三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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