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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君纲臣纪,崩後乃全


  ◇预言

  晋厉公七年(公元前574年)秋,单襄公参加完柯陵会盟回到洛邑之後,害了一场大病,他觉得自己大限将至,于是将儿子顷公叫到病榻前交代些後事。

  当中提到孙周,单襄公说道:“你一定要善待孙周,他将成为晋国国君。”

  单顷公听了疑惑不解,谈了自己的看法,说道:“父亲说笑呢!眼下晋侯正值壮年,等他享尽天年,那时候时移世易,谁会料准将来坐稳晋国君位的会是哪一位?孙周纵然聪颖,可他毕竟不是晋侯的儿子。虽说现在晋侯无子,而诸侯国中晚来生子的也大有人在,接继现在晋侯的应该是他将来的某个儿子吧!孙周不一定有那个福分。”

  单襄公听了,知道儿子没明白他的意思,“晋侯他是不会再有将来的。此次会盟鲁侯曾找我交谈。他因为害怕晋国欺压他的国家,来问我该怎么应对。我叫他不用担心,只要修好德政就行,晋国马上会发生内乱,晋侯将性命不保,无暇顾及他国。”

  “是,只要修好德政就是增强自身的最好办法。可是晋国会发生内乱?父亲为何这么说?”单顷公说道。

  “为父此行观察到晋侯与三郤的言行,料定他们都将大难临头。”单襄公说,“晋侯这次盟会上神情恍惚,那是成日荒淫所导致的病征。晋成公之下公室单薄,如今晋侯膝下无子,且又死期将至,那将来得到晋国的必然是质于他国的公子公孙。这些人里面,论亲疏,孙周他是晋襄公曾孙,是嫡亲一脉;论声望,贤名远播的也只有孙周一人!孙周虽然年少,却能以师礼待我。我观察他站不歪身、目不斜视、听不侧耳、言不高声。敬、忠、信、仁、义、智、勇、教、孝、惠、让,有这十一项美好品德,正好合天六地五常数,是经天纬地的文德,孙周是和文王一样有德的人。反观如今的晋侯却形象猥琐,毫无威仪。孙周是作为国君的良材,只要他不弃根本,三年之内必为诸侯。儿啊,你千万不可待慢他啊!”

  单顷公答:“孙周的确有才识,孩儿会一如往常厚待于他。只是他会不会成为晋侯,还得看天意啊!”

  单襄公笑一笑,说:“天意也有啊!当年晋成公回国继位,我听说晋国占卜得了一卦,卦象从《乾》卦变成《否》卦,卦辞说:‘配而不终,君三出焉。’是说晋国公族将有三人从我周朝召回国继位为国君。第一个当然是指成公,第三个远在将来,那这第二个一定是说孙周了。怎么能说这里面没有天意呢?既然孙周具备了作为贤君的德行,又有上天的预示,将来只要晋国内乱,孙周能不回国当国君吗?”

  第三章:君纲臣纪,崩後乃全

  晋厉公七年(公元前574年)闰十二月,晋厉公离开国都,去了他一个宠臣匠丽氏的家里游玩。匠丽氏家坐落于聚邑郊外的太阴山麓,距离聚邑不到十里。屋舍与太阴山迷人的景色相融合,晋侯到了那流连忘返,去了好多天,丝毫没有回绛城的打算。

  栾书在曲沃宫中闲阅书牍,自遭劫持以来,他的心里一直惴惴不安。忽然栾黡急匆匆赶过来。

  “父亲,聚邑那边报说,国君在那丝毫没有回绛城的意思。现在绛城宫里宫外全落在胥童等人手里。您要我探查的消息就这些,没有什么大的异动,父亲您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栾书卷起手里边的书简,说道:“马上命人备车,为父要出门一趟。”

  此正是搏命的机会,栾书决定放手一搏,去郇邑找荀偃商议计策。

  到了郇邑,见到荀偃,栾书说道:“国君无道,如今朝局混乱。你我二人是不是还要一直称病下去?当年赵盾遭遇灵公,他是如何做的。我俩何不效法,废了这昏君,另择贤君?”

  荀偃担心道:“不知道范氏、智氏和韩氏是怎么想的,他们要是为国君出面,出兵讨伐你我,我们一定会失败的啊!”

  “已经没有退路了,再等下去终究死路一条。那日朝堂之上,你我心里应该清楚,就算国君不杀你我,他胥童也定会致我们于死地。我活了这么久,什么样的人没有领教过,难道要我栽在胥童那种小人手里?与其坐以待毙,何不奋力一搏。纵然身死,黄泉之下,你我也对得起历代先君。”栾书说道。

  荀偃道:“栾伯所言极是,宗庙社稷大于国君,我们不能任由昏君这么胡闹下去,把晋国给毁了。得采取行动了。”

  栾书接着说道。“这次国君离开国都去了匠丽氏家中,他们是去游玩,随行的甲士带的并不多,如今就胥童留守绛城。我们只要先从聚邑着手,在那里将国君拘禁,没了国君胥童凭什么发号施令,到时候各大家族谁还会听他的。尔後再可将胥童他们一网打尽。聚邑是赵氏封邑,至于赵武那边,我已经派人前往下宫知会他了,量他也能权衡轻重,配合我们行动。”

  栾书和荀偃商议完共同行动起来。荀偃派出程滑带兵去了太阴山。

  匠丽氏的家臣通报晋侯:

  “君上,程滑将军前来,要催君上回绛都,现在他人就候在府门外。”

  此时,晋厉公正在匠丽氏家邸里饮酒作乐,有着歌舞助兴,裳风他带在身边。

  只是没想到,这边通传刚到晋侯耳边,那边程滑就带领参将夺门而入,来到晋侯跟前,吓得献舞的舞伎们“啊”的叫出声来。

  厉公见状大怒:“大胆程滑,你这是要兵谏不成!”

  程滑甲胄、佩剑不离身,仅仅参拜下示意向晋侯,然後毫不客气地说道:“君上弃政出游,已多日不归,恐臣民失望,臣特地前来迎驾回朝。君上请即刻启程吧!”

  厉公畏惧程滑武力,心中慌乱,只好委屈依从。于是撤掉女乐,和裳风进入内室草草换身衣服,便随程滑等人上路了。程滑却并没有将厉公带回新绛,而是把晋侯带去了翼城。

  控制住晋侯後,栾书和荀偃开始了下一步计划,即拉拢更多的人站到他们一边,同时也是分担犯上作乱的罪责。首当其冲就是要争取韩厥、荀罃、士匄三卿的支持。于是他们开始分派说客去往诸卿大夫家中,寻求志同道合之人。

  荀罃是荀偃的叔父,荀偃素来畏惧他,栾书也知道他为人固执,同他挑明计划後,不出意料遭到他反对;至于士匄,他和栾书是姻亲,两人关系本就亲近,栾书亲自游说,只可惜士匄推三阻四,含糊其辞,最终栾书认定他胆小怕事,不会和栾氏、中行氏一样带这个头;最後是去游说韩厥。栾书、荀偃殷切希望能得到他的帮助,于是同去登门。

  到了韩厥家中。栾书上来就说了问题的严重性:“昔日灵公无道,晋国霸业衰微,被诸侯耻笑,今日晋国的处境更甚于灵公之时。三郤曾权倾朝野,尚且一朝灭亡,如今国君身边是贤臣不敢谏言,宠幸者如胥童兄妹、夷羊五、清沸魋之流,都是些阿谀谄媚之人。俗话说:‘从善如登,从恶如崩。’国政混乱,酿成大祸是迟早的事,将来恐怕连宗庙都难以保全。”

  荀偃则补充道:“胥童所以能号令师旅,不过是凭借国君的君威。如今君上不在宫中,胥童便没有了依靠,机会难得,这时候攻打胥童,必定能够擒拿他。如果错过这次机会,我等恐怕都要步三郤後尘,卿位上还会出更多胥臣、清沸魋之徒,到时候谁人能制止君上胡来?栾伯与我就要出兵。韩伯意下如何?”

  韩厥听明白两人的来意後,毫不客气地斥责道:“攻杀胥童,难道不是在攻杀国君?靠伤害国君来立威,这事我绝不能做。对国君施威是不仁,虽说对国家有好处,但我们也一定会落下千古骂名。从前我受赵宣子抚养,庄姬谗言陷害赵氏,诸卿向赵氏发难时,我尚且能顶住压力,不出兵攻打赵氏。俗话说:‘杀老牛莫敢尸。’更何况你们要杀的是堂堂国君。二位既然有了主意,不愿再侍奉国君,又来找我韩厥做什么?”说完。就下了逐客令,“来人,送客。”

  结果除了被韩厥痛批了一顿,什么好处也没落得。

  出了韩厥家,荀偃怒道:“你拉我干嘛?韩厥未免也太目中无人了吧!”

  栾书笑道:“他说的没错,你又何必生气。即使有人知道我们的做法是对的,但更多的人还是像韩厥这样顾全自己的名节。赵盾废灵公,也躲不过董狐直笔。看来这弑君的骂名只能由你我背负了。你现在可有想过退缩?”

  荀偃被问,脱口说出:“哪里还能退缩!栾伯你是轻看了我,还是我荀偃太高估了栾伯你?昏君不死,朝政与你我便不得安宁。我们这么做全然是为了晋国好,如此当仁不让,我怎么可能退缩!”

  栾书听言倍受鼓舞,道:“荀伯请受我一拜。此事有你我二人,同生死,共进退。你放心我举事之心绝不会动摇。”

  士匄在栾书找完自己之後,命儿子士鞅派人打听栾书的动向。他怕因自己拒绝了栾书,从此与栾氏疏远,所以急切地想知道韩厥在这件事上是什么态度。

  士鞅将情况带回,一进家门就向士匄禀告:“父亲,韩伯也没出面帮助栾伯。听说还将栾书和中行偃赶出府了呢!”

  士匄听了,唏嘘道:“看来,英雄所见略同啊!”

  胥童得知栾书、荀偃不再卧病,而在四处调兵遣将,大感有事情发生,于是马上命令夷羊五、清沸魋等人纠集手下的兵力前来应对。很可惜他们虽然被任命为卿,却因为原本就没什么根基,不像栾氏、范氏、荀氏他们枝大叶大,在没了国君的号令後,他们发现根本就叫不动上军和新军那些宿将。那些人多半是郤氏的旧将,很多人与栾氏、荀氏等关系本就亲近,这时候巴不得栾氏、荀氏出面灭掉胥童等人,来为旧主报仇。

  闰十二月二十七,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最终誓死追随胥童的人寥寥可数,双方还没开打,胥童就败下阵来。绛城内,栾书、荀偃带人很快包围了胥童、夷羊五、清沸魋。荀罃、韩厥、魏绛、赵武、士匄、士鲂等也带来人跟随栾氏和中行氏一起行动。

  胥童看着围过来的众人忽然癫狂,大笑起来。

  栾书看他死到临头,还在那里笑,便问道:“你笑什么?”

  胥童看了他一眼,止住笑声,回答:“笑你啊!栾书你竟真敢造反。”

  “真正造反的人是你,不是我。”栾书回道,“你残害忠良,你的妹妹秽乱内宫,弄得现在国君不像个国君,你说你们不是造反是什么?如今你还有什么可辩!”

  “忠良?”胥童不屑,“我不过是灭了郤氏。郤氏也称得上忠良吗?当年我曾祖司空季子向文公举荐了尚是罪臣的郤缺,才有了他们郤氏後来的地位荣宠。可是他拿什么来回报我胥氏的呢?我祖父、父亲皆在卿位,又都遭到废黜。河曲之战,赵穿不听军令,导致兵败,赵盾为了包庇从弟,却将罪罚降到我祖父头上,将他放逐到卫国;郤缺不念旧恩,为巴结赵氏而将我父亲赶下卿位。如今郤氏灭亡,赵武你呢,也不过只是小小大夫,这难道不是报应吗?我只是拿回本属于胥氏的东西,错在哪了?”

  赵武那一年才十八、九岁。他出生不久父亲赵朔就去世,祖父赵盾他更是连面都没见过。祖父和父亲的事迹只是在母亲庄姬、叔父赵旃还有韩厥三人那里听说,却从来没有人说过河曲之战,还有赵盾将胥甲父流放的事。听胥童说了,他将目光转向韩厥。韩厥则面无表情,这让赵武感到更加迷茫。

  胥童接着直指栾书,骂道:“诛杀三郤那日,我真後悔没有杀了你这奸猾之人!”于是抽出佩剑拼了命地向栾书冲去。

  “父亲小心!”及时赶到的栾黡纵身一跃用手中长戈挑中胥童。胥童腹部中刺,鲜血流出,惨叫一声倒地。夷羊五、清沸魋扔掉手中兵刃,抱起胥童,为他掩住伤口处喷涌而出的鲜血,三人痛哭起来。

  栾书对带兵赶过来的两个儿子,有点生气地责备道:“你们怎么来了,我不是让你们好好守住家里吗?”

  “父亲曾在大殿上被胥童劫持,胥童的人也不在少数。您要和胥童决战,也不带足家中士卒,孩儿不放心所以过来支援。”栾黡说,“我和子车先来了,卞纠不日便到。”

  “我就知你二人沉不住气,为父这点分寸没吗?此事不必劳师动众,怎么还通知卞纠,牵连族人进来。”栾书说着说着语气渐渐和缓,“不过,现在危机已解。凡我栾氏族人,过来为我壮壮声势也好。翼城那边不能光靠荀滑看守,黑肩,你一会带些人过去,要时刻警惕,小心看守。”

  栾黡回道:“父亲放心,孩儿片刻後出发。”

  栾书道:“好!子车你过会去请郤氏的旧部,这次的事,我得到他们助力才会如此顺利。要趁此良机看看他们之中,有哪些人是愿意追随我们的。”

  栾针领命道:“孩儿明白。”

  对于韩氏、智氏和范氏最终通过行动所表的态,栾书和荀偃喜出望外。

  “天命不佑,使我晋国接连遭受内乱。国君只知游乐,不问朝政,所以三郤、胥童得以轮番作乱。范文子,忧国贤臣,绝食闭户,直至死谏仍不足以令国君清醒。我栾书不能眼睁睁看着国家沉沦,既然国君已完全受胥童兄妹蒙蔽,为铲除胥童之流,迫于无奈,只好先将国君幽禁。现在国君人在翼城故宫,待我将胥童同党从绛城里一一清理干净,便会亲自前往翼城,向国君请罪。”

  荀罃上前责问道:“栾伯,国君现在处境如何?你如何非要将国君带去故墟?”

  栾书回答道:“绛城连遭内乱,在胥童残党全部被清理干净之前,这里对国君而言,是十分危险的。现在,国君在翼城要比在这里好。正好,今日我也通知诸位,明年岁首的朔政改到翼城宫召开。”

  韩厥道:“翼城宫殿荒废得厉害,怎么召开政议?”

  “荒废的宫殿可以重新修缮,而人心的复杂,却是没办法预料的。这都是为了国君安全着想,不要再议论了。”栾书说道。

  士匄过来安慰韩厥:“韩伯,算了,别再说了。”

  韩厥向士匄倾诉道:“国君与栾氏、荀氏相互攻讨。我们一没有能力制止栾氏、荀氏,二没有办法让国君勤政爱民。现在只能希望动乱到此为止,不要再延续下去了。”

  就这样,最终胥童被杀,夷羊五、清沸魋被收押囚禁,栾氏和中行氏的兵力控制住了整个绛城,栾书重新夺回国政大权。

  当日午後,栾针会见一名男子。

  “这么说,邢蒯现在还关在大牢里?”栾针问道。

  “是的,他帮着把苦成叔的孀妻、幼子送到了鲁国,胥童和夷羊五知道後很生气,问罪于他,将他处以笞刑後关了起来。现在胥童方才倒台了,倒是没有人想起他来,他还在牢里头待着。我看他啊,性子倔,吃点苦头也好。”那男子苦笑着说道。

  栾针说道:“那这么说,他倒是个有血性的汉子。州绰,你我也算是旧识了。我来的意图你也知道,父亲想我收归郤氏旧部,你得帮我引荐更多的人才。”

  州绰回答:“子车大人,您放心好了。州绰承蒙您不弃,愿效犬马之劳!”

  “那好,既然你第一个想到的是他,那我们就先去大牢里拜会下你这位朋友吧!”栾针说着,便邀州绰登车一道前往。

  监牢里,邢蒯趴在草席间。在被关进来前,他挨了顿鞭笞,虽然几天过去了,在他後背、屁股和大腿上的伤还是不见好,睡觉休息也只能采取趴下的姿式以免触及伤口。

  忽然,狱卒打开了牢门,放栾针和州绰走进去。

  邢蒯定神看向牢门口,同时准备站起身来。“子宽?”昏暗的光线下,邢蒯怀疑地说道。

  “是我,还有栾氏的……”子宽是州绰的字,他正要告诉邢蒯一同来还有栾针,邢蒯那边低头说道:“栾针。”

  当一人面,直呼他的姓名是很不礼貌的。栾针笑了笑,没放在心上。

  州绰厉色道:“我看你小子还没被关够!”

  “怎么,也是想像胥童那样,将我收编?”邢蒯趴那冷笑着问道。

  “哦,这么说胥童关你,还不光是因为你把人送走?那现在胥童的事你知道吗?”栾针连问道。

  邢蒯答道:“知道啊,怎么会不知,这里的狱卒除了说些他们干的混蛋事,也就这点消息能听一听了。”

  栾针自嘲道:“像胥童?没想到你会这样看我们父子。我父亲如果是胥童那样的人,那么栾针今日就不会来你这里了。郤氏的灭亡令人唏嘘,我父亲那日也险些在朝堂上丢掉性命。胥童这种人会令晋国陷入何种境地,不用想也知道。故为此栾书宁愿背负骂名也要出面拨乱反正,引导国家走向正途。如今郤氏已经败亡,不可能再复生机。像你这样的忠臣义士,要继续对郤氏忠心,也恐怕投效无门了吧!你为何不好好想想自己的将来,以及你们邢氏的将来。等你考虑清楚,我栾氏随时欢迎你到来。”说完停了阵,邢蒯没有回应。于是栾针对州绰说道,“子宽,你和他交情深厚,帮我劝劝他。一会我离开有事,你带他出去,找个医师治疗他身上的伤吧。”

  州绰回答道:“多谢大人。”于是栾针便先行离去。

  晋厉公八年(公元前573年)正朔。栾书、荀偃成功发动政变,将晋厉公州蒲牢牢控制在他们手里。栾书、荀偃为避免发生不必要的麻烦,藉口说是为晋侯安全考虑,不让诸卿大夫去翼城见晋侯。然而正月初一年初的朝会历来受到重视,关乎一年的国运,这朝会自然晋侯非出席不可,栾书惧怕他人非议,不敢擅自免除,只好应允如期举行朝会,不过是要诸卿大夫前往翼城废弃的宫殿,在那里召开。

  卿大夫一早纷纷赶去翼城,四面城门守城的将官对要进入城里的人进行逐一盘查。整个翼城宛如一个倒扣的铁碗。韩厥、荀罃、士匄一同到达翼城东城门外,没多言,静静地接受完查问後进城。

  自唐叔虞受封到晋景公迁都新田的四百多年时光里,晋国的都城反反复复迁移过多次。凡绛山、浍水之间,即为晋国心脏之地,做过晋国都城的有翼城、曲沃、聚和新田,都聚集在这一带。新田是晋国最後的都城,成为国都後,新田也被称为绛城,毕竟原先的绛城早就荒废,绛城就是晋国都城的代名词,只有一些怀旧偏执的人会称新都为新绛,而翼城、聚邑都有故绛之称。在上述的城邑当中,翼城却是在过去作为都城时间最长的一个,直到曲沃代翼之後才逐渐荒废掉。

  州蒲身处翼城故宫,破败的宫殿,环境自然比不上绛城宫里。他知道自己的处境,却未必知道朝臣的心思。他想翻身,所有的指望都押在见到大臣们的面後。他想好要当面诉说冤屈,揭穿栾书和荀偃的阴谋,哪怕为此遭到栾荀的迫害。但这需要勇敢坚毅的大臣站在他这一边,来为他对抗栾书、荀偃二人。会有这样的人吗?抑或说州蒲他值不值得忠臣义士来为他卖命?

  这时候一队身着甲胄的看守过来了,领头的正是荀偃的心腹程滑,他直接负责对晋侯的看守。

  “过会见到诸卿、大夫,不要胡言乱语。这是栾伯和中行伯特意交代,末将代为传话,请君上谨记。”程滑不客气地说道。

  怎么可能会老实,厉公迫不及待想看到时候栾书、荀偃始料不及的样子。厉公就这样换上冕服去往朝殿,这时大臣们已经齐聚一堂,原本荒废的宫殿弄得再次亮堂起来。这时候,厉公反而又步履蹒跚,忧心忡忡起来,他不清楚等待他的究竟会不会是他想要的局面。等到了殿里他环视一眼众人。年初的岁典基本能来的人都来了,远邑的封臣也不例外,唯独不见荀罃和士鲂。难道真如跟他告密的内侍说的那样,是去迎接孙周回国了?不过来的人这么多,就算荀罃和士鲂不在,当众揭发栾书他的乱行,也应该会有人尽忠站出来……厉公正想着,忽地栾书一声号令:“今日岁首听政,诸位请将去年未完,而今年又亟待解决的大事,奏报于朝堂上。”

  “栾书,你这是要干什么?年初告朔不问政于武宫,却将寡人执于此废弃的宫殿。你究竟意欲何为?”厉公质问道。

  栾书瞥了一眼晋侯,道:“君上真的愿意去武宫,别忘了曲沃是我栾氏的封邑。”然後他向整殿的卿大夫解释说,“武宫的祭祀之礼栾书自然不敢怠慢。只是今年祭祀的主礼交给了有司负责,宗人、太史、太庙祝,他们人在曲沃,对典礼事宜已在妥善进行。国君与臣等今日不去武宫,免得惊扰到历代先君的英灵。”

  厉公怒道:“栾书,你真的什么都做得出来啊!除了寡人谁还有资格接受天子朔政?又有谁能够代替寡人祭拜先君呢?”

  “君上,你任用奸佞,听信谗言,擅杀大臣,好恶全凭一己之心,令贤臣不敢谏言,而对您谄媚奉承的人却大行其道,你有何面目见供奉在太庙享殿里的历代先君!”栾书指着厉公发难道,“臣今天就是要与国君您好好讨论讨论为君之道。当年太康耽于狩猎,出游在外不过问政事,使得夏后氏之政归有穷氏所有。後来,后羿也如太康一样,醉心游猎,将朝政荒废,才让寒浞乘虚而入,落得个身死国灭的下场。你呢?胥童之流的所作所为与当年的寒浞、后羿如出一辙,您是想要我晋国步他们的後尘吗?范文子忧心国事,绝食而死,君上那时候正同胥童之妹游乐于高梁、狐厨之间,得知消息後,也是许久才回到国都。倘若您有丝毫警醒和愧意的话,也不至于後来接连发生内乱。”

  晋厉公被说得难言以对。他看着殿上的诸卿大夫,一种挫败感油然而生,众人似乎都与栾书、荀偃串通好一样,已经背弃了他。

  “可纵然如此,寡人还是君,你是臣。胥童既然已经死了,寡人不再出游不就成了。你怎么还囚禁寡人,你是要造反啊?”厉公道。

  “胥童他是罪有应得。国君难道还为他可惜?”栾书质问道。

  荀偃也出列说道:“君上受胥童蛊惑太深,已经失去明辨是非的能力。胥童最後作困兽之斗,倘若国君当时人在绛城,恐会成为胥童手中为求活命的人质。栾伯让您移居此处宫殿静候我等平息内乱,也是为您着想。”

  “胥童他死就死了,寡人不予追究。你们答应放寡人回绛城可好?”厉公哀求道。

  栾书笑道:“其实到哪里不是不一样的。君上若真的清醒,能否交出裳风夫人?胥童叛乱,她的罪过也不小。”

  栾书吃定这昏君,厉公果然恼羞成怒,道:“休想!栾书、中行偃,你们既然能杀胥童,那么弑君犯上只越一步之遥,又有何不敢做的!当日寡人竟不听胥童、长鱼矫之言,没有杀了你们两个奸贼,悔之晚矣,悔之晚矣啊!如今殿堂之内,难道没有臣工愿意替寡人出面,惩治这两个犯上作乱的奸人吗?啊?韩厥?士匄?籍偃?魏绛?”晋侯州蒲点了几个在场的朝政要员,韩厥等人仅仅对他报以眼神注视,却没有一个人当时站出来为他说话的。“好啊,反了,你们都反了。”州蒲无力地说道。

  这时韩厥站出来说道:“君上还请息怒。现在绛城与翼城无异,都在栾伯掌控下。既然栾书、荀偃是要清君侧,君上何不答应了。只要君上热心于政事,群臣自然会协助君上。到那时候我想,栾伯也会主动退让。”

  韩厥好心提醒州蒲不要负气激怒栾书。晋侯此时的处境谁都清楚,只要他安分一点,栾书、荀偃亦不想背负弑君的骂名,不过是分割他的一些权力,还是可以继续尊奉他为国君的。

  无奈厉公还不领情,破口大骂道:“栾书、荀偃你们有本事就杀了寡人,寡人断然不会做你们的傀儡,任你俩奸贼摆布。”

  之後的廷议并无太多事务需要处理,毕竟整个大殿笼罩在一片阴郁的氛围里。待到朝臣们陆续离去,州蒲痴痴傻傻地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栾书离开前,向晋侯甩了个冷眼,晋侯被吓得连忙收神。

  朝会结束後,厉公州蒲被带回到住处。在内宫中,他整个人成了惊弓之鸟。即便是服侍他的寺人宫婢过来,都要遭他发疯一样地轰赶,唯一能亲近他身边的是他的宠妾裳风。宫殿里偶有传出二人的哭啼,以及州蒲的漫骂声。

  就这样过去了两天,翼城宫里州蒲仍旧骂声不歇,终于程滑再度找上门来。这次,程滑已获栾书、荀偃授意,是来结果厉公性命的。程滑一介武夫,那受得了晋侯他没日没夜的咒骂,已经将这里的情况如数报告给他的两位上司。厉公的漫骂终于换来栾荀二人对他的杀令。由程滑带人去执行。

  晋侯面对来势汹汹的程滑,吓得魂不附体,颤颤巍巍问道:“你想干什么?”

  “臣想干什么,君上不会不知吧?”程滑指着身後随从手里拿着的鸩酒说道,“栾伯、荀伯好意,已经给足了国君台阶下,如今国君您偏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州蒲吓得脸色煞白,不敢相信地说道:“栾书他敢杀寡人?寡人死了,谁做国君,是孙周吗?”

  程滑笑道:“你还当真不糊涂啊!对,是公孙周,这下你放心了吧。您不是让栾伯杀您吗?现在末将来了,怎么,害怕?”

  裳风听到程滑的话後,比晋侯还先吓得瘫软在地。程滑看向她,说道:“你哥哥伏诛时,没有将你一并惩处,反而留你活到今日,已是栾伯开恩。如今,未免国君黄泉路上孤单,同时也是给你个弥补罪行的机会,你下去陪陪君上吧!”

  “不要,我不要,君上救我。”裳风瘫坐在地上哭喊道。

  “寡人现在连自己都救不了自己,还怎么救你。你跟着寡人一块饮下这尊酒,可好?来生我们去做一对寻常夫妻。”厉公哭喃道。

  裳风哭得泪眼婆娑,点点头应允道:“嗯。”她一说完,厉公俯身用双手将她紧紧搂在怀里。

  程滑就这样鸩杀了晋厉公和他的宠妾裳风。厉公死後,被安排以一辆葬车的规格运出翼城,随随便便葬在翼城东门外的山岗里,裳风随葬在厉公的坟茔旁。春秋一代霸主最终落得个凄惨的收场,可悲可叹。

  正月初五,在绛城,栾书、荀偃召开朝会向大臣们坦诚厉公已死在翼城的事实。

  “今日的朝会,我要向诸位宣告一个不幸的消息。国君昨日在翼城宫中自缢,已经薨逝。”栾书所说,掩盖了部分真相,厉公成自缢身亡。

  大臣们纷纷议论起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这如何是好啊?”

  张老质问道:“国君好端端的,怎么可能自缢呢?”

  韩厥问实际点的,“国君遗体现在何处?”

  栾书答道:“已葬于翼城东门外。”

  士匄道:“栾伯、荀伯,你们怎么可以将国君就这么草草下葬了呢?”

  “国君活着的时候,我们没能好好对待他,都是我们的罪过。国君是怎么死的,栾伯、荀伯不肯如实相告,那么请允许我等前去翼城拜祭。”韩厥说道。

  荀偃听後,恼怒道:“韩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栾书制止道:“好了,都给我住口!国君刚薨逝,你俩就吵起来了。我正要安排诸位一同前往祭拜。我原本害怕发生的事情就是国君神志不清,走到自寻短见一步,因而已经派出荀罃、士鲂前去王城联络公孙周,以备不测,如今看来真的不是我多虑。国不可无君,眼下当务之急是立下国君。先前胥童诽谤三郤要立公孙周为君,使得国君因此诛杀了郤氏,我看这是谶语,也是天意。公孙周小小年纪其贤良的名声在洛邑已经尽人皆知,他是继承君位最适合的人选。我不管你们对我栾书有何误解,还是希望你们在做任何事情的时候都要以国事为重。”

  随後大臣们去到晋厉公坟前吊丧,好些人哭得极其伤心。眼见栾书、荀偃就这么不合规矩,不按照诸侯的礼制地将晋侯下葬,大有人感叹,堂堂一国之君,连个身後事也不完全。但始终没有人敢叫板栾书、荀偃,只能认现在的国君没了和等新的国君走马上任。

  栾书派出的荀罃、士鲂在洛邑,很快接到二通消息,从晋国传来的关于晋侯州蒲的死讯,栾书给他们的命令也变成护送孙周回国继位。于是二人再次求见周天子,禀明了国内发生的动乱,以及晋侯州蒲已死的事实後,向周简王索要委质于洛邑的孙周。孙周果然成为晋成公第二,踏上了回国继承君位的归途。单襄公的预言又一次成真。孙周临行前礼貌地向周天子、单襄公、单顷公等人辞别。

  正月十五,晋国诸卿大夫出新田东门,来到清原,在那里迎接孙周回国。孙周受到众人朝拜後举步登上原上的稷王台,在高台上慷慨陈词:“孤原本只是个出生在洛邑的质子,从来没想到能有一天回归故国,更没想过会被拥戴到国君的位子上。如果说这是上天授意的话,那我只好听从。然而,臣民要求有国君,是想要让他发号施令的。立谁为国君,他的命令就变成了君命,既然是君命,汝等就应该听从;若是立了国君却不听从他下的命令,那么是要国君来做什么的?各位大夫用我做国君在今日,不用我做国君也在今日,但凭诸位裁断。如果用我做国君而不打算听命于我的话,那么请就此放我回到周国。孤不能坐拥空名,而成为第二个州蒲。”

  台下听到誓约的一众大夫惊愕地回答道:“这些都是臣等的意愿,怎么敢不唯命是从呢!”

  栾书感到惶恐。一个十四岁大的孩子面对台下这么多成年大人,不怯场就已经是难得了,可他一番简短陈述,一下子就占据了主动。栾书这才恍然大悟,明白为什么一个才十岁多一点的孩童,他的名声会响彻整个周国,原来如此。

  栾书随即喟然长叹,对身边的荀偃说道:“哎,我看孙周不简单啊!不是之前的那个国君所能够相提并论的,今後我俩要小心侍奉了!”

  孙周与群臣结盟後进入国都新田,暂且住在大夫伯子同的家里。群臣择定于二月朔日让孙周正式即位。这期间孙周向伯子同学习礼仪、垂问政事,即位的典礼相关事宜同时也在筹备中。

  正月二十六,孙周到曲沃武宫告祭祖先,在享殿前的阼阶上加行了冠礼。

  礼毕,在武宫大殿孙周告群臣曰:“孤听说身为诸侯在十二岁举行冠礼,身为大夫则在十七岁举行冠礼。孤十二岁时还在成周,头上梳总角,自知现如今心智尚未长成,若非登临大位,将主国政大事,未敢提前就此嘉礼。《周易》上说:‘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孤有心向学,今後孤有什么不明白的,希望诸位请多多告诫和教导孤。”

  栾书领众大臣回道:“臣等必定恪守为臣之道,尽心尽力辅佐国君。”

  孙周道:“如此甚好。宗人,今日也是孤为先君奉灵之日,孤将亲自主持将叔父灵位奉入享殿,孤吩咐的事情可都办妥了?”

  宗人回:“回禀嗣君,都已经准备妥了。”

  “先君谥号可拟定好了?”孙周再问栾书等人。

  栾书回答道:“回嗣君,臣等商议,先君谥号暂定为‘厉’,取其杀戮无辜,愎狠无礼之意。嗣君以为如何?还请示下。”

  孙周听後,腹心一阵发凉,心想州蒲是被你们杀死,死後还要被你们安个恶谥给他,难道全无愧疚之念。不过这话孙周就心里想想,断不会当栾书、荀偃面说出。于是孙周说道:“也好,就依尔等。君叔父不纳谏言,任用小人最终收获此结局,与他人无尤。至于夷羊五、清沸魋等人,众位以为应当如何处置呢?”

  荀偃说道:“这些小人杀了吧,也可警告朝中可能潜藏的心怀不轨之人。”

  栾书看了看孙周,在揣摩到他的意图之前,没有轻易答话。只是他的想法也是同荀偃一样的。落败的政敌只有死路一条。可是荀偃的想法又能多大力度左右孙周的决定呢?他拭目以待。

  栾书不回话,韩厥、荀罃等人也谨慎地不去回话。

  孙周思忖会,说道:“孤听说,以往不论哪国,凡是新君即位,都要大赦臣民。孤即将执掌晋国,亦不想多兴杀戮之事。夷羊五、清沸魋罪恶滔天,不可饶恕。其余从者,孤的意思是,网开一面,免除他们死罪,将他们放逐。至于郤氏,虽然对郤至暗中想要立孤为君的指控是诬告,但是郤氏自恃功劳,先前多有悖主的行为,却是事实。有功者赏,有罪者罚,孤不为他们开脱,依旧遵从先君的判决。将郤氏的人放归田野,此後也不得再入朝堂。然而鄢陵一战,郤至功劳最大,不能以後来获罪而剥夺他先前的功劳。明德有功是为‘昭’,今孤想追谥郤至为‘郤昭子’以褒奖他在鄢陵之战的功劳。诸位以为如何呢?”孙周怀念他曾与自己促膝长谈,对答晋国政事,感叹他确实是个人才,只是骄傲自负了点,所以即使郤至死後还能获得谥号。

  栾书等人回道:“一切听从嗣君意思,臣等尽快安排照办。”

  “还有一事,胥童有个弟弟,名叫胥午,还未成年,胥童犯事,他几乎没有参与。嗣君认为应该如何处置他呢?”栾书想起胥午来,于是进言。

  “哦?栾伯怎么为他单独向我请示?”孙周问道。

  栾书答道:“胥臣乃是文公重臣,曾随文公出奔在外一十九载,後又为文公举荐了郤缺等贤臣。胥氏是风后後裔,风后昔为黄帝时大臣。臣以为不能因为胥氏出了胥童一个不肖子孙,而断绝风姓在我国的传嗣。所以臣请求,对他宽大处置,以告慰司空季子的在天之灵。嗣君您的意思呢?”

  孙周浅笑道:“胥童事後,难得栾伯以德报怨还为胥氏求情,着令孤钦佩。孤可任命胥午为大夫,让他继续风姓之祭祀。”

  等了结了厉公朝的事,孙周命道:“栾书、荀偃、韩厥、荀罃、士匄,孤让你五人起拟新政以及官员补任,结果如何了?”

  栾书拿出俩份帛书交给孙周,回答道:“这里一份是官员任命以及简单陈述其人出身和品行,另一份是臣等共同讨论後起草的新政条款,全都在这两卷帛书之上,请嗣君定夺。”遂将帛书呈上。

  孙周先看了官员任命,问道:“怎么没有卿位的任命?”

  栾书回:“卿位关系重大,臣等不敢擅自主张。”

  孙周听了,无奈道:“卿乃是百官之首,宜让德行最佳者担任。如果连卿位上的人选都没能确立,那么後续百官又如何能够定呢?也罢,既然你们将这任命书交给我看,我现在对朝中大臣尚不了解。且让我凭此做份参考,此稍後再议。未知新政如何?”

  然後孙周看了栾书等五位卿起草的新政,不甚满意摇了摇头,道:“此份新政是你们共同得出的见解么?这是任谁都能想到的,并无新意。任用贤能,谁人不知这个道理。我问你们国之根本是什么?是民,民富则国强。你们也看看孤自己写下的新政如何。”说完让内侍将准备好的书帛,交给栾书,在五人中传阅。

  栾书看完後,思考了会,静待所有人都阅览完,然後说道:“嗣君意在广布恩惠给国人,可是嗣君毕竟没有当国理政过,如此做法,国库恐怕会吃不消,到时候我们没有多余钱粮来动员兵力,诸侯方面如何去震慑。嗣君请三思啊!”

  荀偃也忧虑,道:“新政救济鳏寡孤独,抚恤老幼病残。国中这些人不在少数,且他们大多是些于国无益之人,不能参与农事生产,也不能为征兵所用。救助他们空耗物资,却落不得好处。”

  孙周看了看五人,看他们一脸疑惑的表情,只好作出解释,“我想这任用贤能,培养百家子弟,振兴旧时家族,大赦原先轻罪之人,包括减轻民众赋税,战事不违农时,诸卿与孤意见大抵相合,也不会提何异议。无外乎对于救济鳏寡,赡抚老幼,赈济灾民,恤问病残,有所疑虑。荀偃你说这些人多是于国无益之人,孤不这么看。正好相反,我们若能照拂好这些人,于国家而言,大有裨益。如不能照拂好,他们当中很多人就容易成为国中乱源。一年山野之中频添匪盗行凶劫财,何故?不是迫于生计,任谁会铤而走险,不惧县邑派出武力镇压。孤所追求是安闲治世,以民为本,更要以道德教化世人。这样做虽然国库先有支出,但民众安居乐业之後必获回报。诸位若不信我,不如我们立下约定,只消一年时间,看国内是否民富兵强。如是新政继续推行,如不是,到时孤自会身居幕后,国政大事全赖诸卿。诸卿可敢赌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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