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贵族
如果苏妲己知道她说的好地方是蚊虫贼多的深山老林，她一定抵死不从。
拿宽大的袖子拍掉身上粘的软刺，宿娘在前方走着，步子迈的很大。
宿娘带着她七拐八绕，专往浓密的树丛钻。
视线时明时暗，但给了苏妲己不一样的刺激，因此哪怕前面会有危险，或者她是敌人派来的卧底，真实目的是将她骗去人迹罕至的地方灭口，她仍会跟她来。
大概这就是所谓的作死，苏妲己以前最不明白这种事情存在的意义，总认为那群人一定是傻透了才做这些，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事情，现在轮到她，也只能感慨世事弄人。
真的很刺激，满足了苏妲己的隐秘快感。
宿娘时不时地回头确定苏妲己还在不在，想着她一个深居简出的小姑娘受不了这山路，正想安慰她几句，结果看到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比她还嗨，真是打扰了。
前方的路越走越窄，弯着身子前进一段路后豁然变得开朗起来，有水流淌的清脆响声，鸟的和鸣成韵，虫子的叫声。
这是一处泉眼，冰蓝色的水映照得周围几米都是一种梦幻的颜色，两人靠上前，乌黑的眼睛也染上幽冷的色彩。
脚下传来不重的震动，一颗本就激荡的心竟然出奇地平静下来，她静静地看着不大的泉眼，好半晌才说话：“确实是个好地方。”
这是宿娘的秘密基地，她年前为了找染布的植物进入深林，不小心迷了路，误打误撞就撞见了这番美景。
听到有人肯定自己的审美，宿娘摸了摸鼻子，绕到一颗树干部分被掏空的老树前，捞出一个棕色的球状体。
不大，就一岁的孩童大小。
宿娘熟练地解开包袱，里边是新鲜的鱼和浆果类的东西，她把手上缩成一团球的生物放到这上面，然后就席地而坐，时不时戳两下。
苏妲己走到她身旁，习惯使然，下意识地想拿出条新帕子铺在身下，想了想还是没做，有点怕无心的举止伤害到这突然的友情。
一开始进来时的愣神，不是因为屋子里多了两个人，而是她手中的丝帕。
丝织类的物品，例如帕子，衣服类的东西只供有钱人家享用，宿娘之前的生活想必不错，还是不要惹她触景伤怀。
之前没看清，近距离一看，这是个刚刚长出毛的熊崽子。
“这附近经常有人来打猎，所以它的父母应该是死了，临死之前把它藏在这，我发现时它已经奄奄一息，差点就要去跟它爹娘在地底下团聚了。”
她说话时忍不住用手比划，表情丰富，苏妲己听说刚出生没多久的熊崽子摸起来十分舒服，又有现成的，所以直接上手撸了一把。
软软滑滑的，像摸着被太阳轻微晒过的丝绸。
苏妲己下手没个轻重，小熊崽抖了抖身子，缩的更紧了，宿娘见她手法生疏，忍不住上手指导。
最后的结果是两个人一起撸。
真爽。
不失为一个排解心情烦闷的好法子。
两人交流着哪里摸得最舒服，要用多大的力度，说着说着就把小熊崽撸得浑身舒畅，忍不住摊开身子躺平任撸。
表情异常地享受。
苏妲己最后摸了把它圆滚滚的肚皮，还在随着呼吸上下动作，依依不舍地收回手，怕它饿死拿起条鱼递到它嘴边。
刚张开嘴想一口吃进嘴里，苏妲己迅速地放回鱼堆中，她只是告诉它该吃饭了，没说要动手伺候它。
吃到嘴边的食物不翼而飞，小熊崽闻到了香味，一个乌龟翻身，狼吞虎咽起宿娘带来的肉。
这个时候才有了点肉食野兽的凶残。
苏妲己双手搭在膝盖上，问她：“这里应该挺少熊的。”
宿娘点点头：“它的父母不知道从哪里跑来，发了疯似的跑到部落住人的地方搞破坏，我们花了好大劲才把它们抓住。”
“就不怕它长大后为父母报仇？”苏妲己用开玩笑的轻松语气再问她，似乎话中有话，又只是一句普通的调侃。
苏妲己是前者。
她虽然养了帝辛三年，也养出了感情，但自幼就缺乏的同情心仍旧稀薄。
食肉的猛兽不会忘记自己刻在骨子里的血性，万一哪天被激发出来，得不偿失。
白眼狼是养不熟的，如果是以前的苏妲己，大概会先下手为强，弱小不能成为动摇的借口，她不会容许任何威胁自己的事物存在。
活着虽无趣，却还有宿命。
宿娘听到的却是后者：“反正它还没长大，观察段时间呗。”
“万一是头好熊，还可以帮我们看家呢，看谁还敢来犯，咬不死他们！”
苏妲己从不干预别人的决定，一切皆是自己的选择，皆是命数。她笑着拿起个果子塞进小熊崽嘴里：“那你可得比现在对它更好些。”
熊也是有惰性的，万一哪天把你的好都忘光了，还不是会露出尖利的獠牙撕碎你的喉管。
所以呀，趁着它软弱无力的时候给予它尽量多的好处，或许就离不开了。
喂完了小熊崽，宿娘将它抱进树洞，吃饱喝足倒头就睡，苏妲己觉得它更像是一头猪，拿叶子遮掩起来，她们去干起正事。
宿娘很少进入深山，基本是想起来还养着这么一个小崽子，或者有需要才进来。
想跟苏妲己分享自己的宝藏，也要去采集能染色的荨草。
她眼疾手快，没一会就摘了一大束塞给苏妲己，嘴中还念念有词：“这是紫色，这是绿色，这是红色……”
苏妲己记了一遍这些荨草的样子，然后就把它们扔进宿娘的背篓里，宿娘吃惊地问：“你都记下来了？”
这里面可是有十几种不同种类的荨草。
“记下来了。”
宿娘惊叹道：“你可真厉害。”
这些荨草彼此间长的大相径庭，又容易跟普通杂草混在一起，她也是找多了才慢慢记下来。苏妲己不喜欢用语言让别人信服，她更喜欢实际的行动，没一会就准确地在杂草堆中摘了几株出来。
宿娘彻底信服，感慨道：“我可真是捡到了个宝贝。”
苏妲己抿着唇，压下笑意。
她们往山下走，越高处气温越低，不适合荨草生长，就算有几株顽强的存活下来，也是枯黄色的，蔫蔫巴巴，榨出的汁也不是鲜明透亮。
“那个是什么？”
宿娘用袖子擦了擦汗，顺着她的指尖看过去，是要把树枝压弯的金黄色果子，她惊喜地叫起来：“你刚刚吃的笑果！”
她没忍住抱了下苏妲己，捏着她的脸往两边扯，越看越可爱，越看越喜欢：“你可真的是个大宝贝。”
“那个笑果超级少见，但是我好喜欢吃，之前找到的那棵树死了，我正愁找不到下一株，没想到随便地转悠一圈就找到了。”
她还想再抱上来，苏妲己抬手稳住她：“冷静点，都是你的，我不跟你抢。”
虽然一开始挺喜欢，但苏妲己的喜爱是有时间限度的，不能马上得到，便失去了兴趣。
现在回想起来，刚刚的喜欢竟然记不起来是什么感觉了。
宿娘从背篓底部抽出一个麻袋，一把骨刀，还有一双类似手套的东西，装备俱全得不禁让苏妲己怀疑她其实是为了找果子才进来的，荨草只是顺带。
“万一偶然碰上了呢，反正也没占多大地方。”
她熟练地上树，小心翼翼地将果子与树枝连接的地方切断，果子表皮上生有倒刺，轻微的颤动会使它剥落，因而力度要格外轻柔，否则会掉进眼睛里。
苏妲己站远些，免得那些落下来的黄色小刺掉她满头，既狼狈又不舒服。
树林里十分安静，她想说说话。
“幸欧说这个笑果有个美丽的传说，你知道是什么吗？”
宿娘揉了揉眼睛：“我也不是很清楚，好像是前朝有个擅长算命的贵族，一天奉命来给夏桀驱除宫中鬼怪，路上遇见了个哭闹的小孩，她不便停下，就扔了果子给他，那小孩吃了登时便不哭了。
据说果子是那贵族亲手种下，她又是个能通灵之人，因而这树日日得她的灵气滋养，吃一口便能抒解郁气。”
“后来那个贵族死了，她的族人继承了她的衣钵，将那棵树尊为圣树，结出的果子尊为圣果。”
宿娘说这话时一脸神往，似乎是想见见那个传说中的贵族，也许本源更好吃些。
“啊对了，”想起了什么，她一脸鄙夷，“最近来部落的那个骗子居然是那个贵族后人的传人，真怕她棺材板压不住气得跳起来打人。”
苏妲己听她讲完，发表自己的看法：“传说罢了，不必在意真假。”
这个故事是真实的，里面出现的果树小孩贵族都存在过，可故事的走向却截然不同。
贵族只是嫌小孩吵闹，丢果子让他闭嘴而已。
这句话苏妲己直觉不能说出来，反正都是五百年前的事情了，再去探究也毫无意义。
她倒是挺认同后一句：“那人确实是个骗子。”
如果她所说的贵族后人确实是边兴师承的巫族的话。
巫族根本就没有所谓通灵之术。
宿娘以为她会被边兴迷惑住，骗子不可怕，可怕的是能说会道还长得不错的骗子，她找到了组织，一激动，忘记自己还在树上，猛地往下坠。
她坐着的那处枝丫不高，苏妲己连忙上前，检查一番，只是轻微擦伤。宿娘白着脸:“我的脚好像扭到了。”
苏妲己撩开她的裙子下摆，将她的鹿皮小靴轻轻褪下，白皙的脚踝肿起好大一块，青青紫紫。
为难看她：“我帮你正骨？”
宿娘迅速抓住她的手：“虽然长痛不如短痛，但我觉得长痛就挺好，这里到处都是草药，回去时碰见的话摘几棵抹上。”
苏妲己放下她的脚踝，一手绕到她的腋下，正想扶起她，又被抓住手。
“怎么了？”
指指头顶果实：“我们不能便宜了别人。”
苏妲己不作理会，作势要扶起她，宿娘哀求道：“还有一小半，很快的，摘完再走嘛。”
苏妲己真的受不了别人的哀求，她只觉得烦躁想打人，但是这个是她新交的朋友，况且也只是个小小的请求。
她看了看天色，尚早，还有时间。
将宿娘的全副武装脱下来戴好，苏妲己利落地翻身上树，她对力量的掌握非常纯熟，能够做到摘果子而不掉刺。
苏妲己可不像宿娘那样待这些果子如珍宝，她的动作十分迅速，有几个在顶端，树枝太过纤细，苏妲己上不去，便翻身下树，寻了几块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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