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宿娘
龟甲“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边兴满脸惊恐，跑了出去。
“边兴他怎么了？”
“大概是，怕我。”
苏妲己意味深长地说。
族长兀自点头，他把幸欧叫进来，少年满面通红，迫不及待地跟族长分享自己的喜悦。
“扈群族长，我跟边兴大巫对上眼神了！”
他话里是止不住的雀跃，族长大笑几声，拍了拍他的肩膀：“边兴夏神节之前都会留在这，你可以去找他。”
幸欧激动地点了点头，族长指了指苏妲己：“你带她去宿娘那量下尺寸，然后再去找边兴。”
苏妲己听他说到自己，站起身理了理衣裙，幸欧听到还有事情要做有些失望，但还是打起精神来。
“好的扈群族长，我一定会保护好女甄姐姐的。”
最近部落里不是很太平，据说是混进了很多外人，昨夜就在树林里发现一个失踪很久的小伙子，他是被勒死然后丢在灌木丛中的，食腐肉的鸟兽啄食他的身体，面目全非。
死相非常可怕。
幸欧跟她说起这事的时候握紧了拳头，愤恨道：“若是叫我抓住了他，定是要也叫他尝尝这种痛苦！”
苏妲己没什么感觉，时不时嗯几声给个反应。幸欧说完才发现不对劲，他尴尬地看着苏妲己：“对不起呀女甄姐姐，我不是故意提起这个的。”
为什么要道歉？
莫非那个人跟女甄有点关系？
为了不露馅，苏妲己做出一副自认很悲伤，实际上只是敷衍地下拉嘴角的样子：“没关系，一切都会过去的。”
幸欧听她这么讲有些心疼，都怪他，不该提起这些伤心的事情，阿娘说越悲伤越平静，想必女甄姐姐便是这样。
她是众人心目中的功臣，深明大义。
那些独自前往陌生地方的孤苦，与众多女人共享一个夫君的酸涩，也只能自己默默吞下。
苏妲己见他红了眼眶，一副内疚得要死的样子，难得地开口安慰道：“真的没有关系的。”
反正她又不是女甄。
幸欧看透了她的故作坚强，眼泪突然掉下来，他别开头不看她，低低地道：“如果商王死了该多好。”
那样就不会有战争，也不会有人被推出去。
他们就永远地固守在这方寸之地，贫苦却无人扰。
苏妲己对他的天真不置可否，某种程度上确实如此，至少于他这一代而言，商王死了，就不会有族人死了。
可是会有别人死，也许会更多，新王朝的建立总是要立在白骨上，用无数忠魂凝聚成大殿上的王座。
苏妲己很讨厌别人在她面前哭，但她也不会安慰人，她一贯崇尚暴力，虽然暴力往往不能从根源上解决问题，但可以解决傻逼，而且还很爽。
她眨眨眼睛，若是动手解决族长还不得把她皮都给扒了，张了张嘴，“顾好自己便可”这句话到了嘴边，好像有点太真实了。
苏妲己努力回想起以前听过的那些哄人的话，迟疑却还是慢慢地说：“幸欧，向前看，那里很美好。”
这句话说出来苏妲己自己都笑了，不止帝辛，她也沉溺在那段幻梦似的过往。
幸欧刚刚哭出来是因为这几天经历了太多不好的事情，情绪积压在心底难免一时情难自禁，回过神来后他连忙擦干净眼泪，感到十分的羞耻。
“女甄姐姐，你忘了这件事情吧。”
苏妲己配合地点头，不哭就好，没想到她的法子竟能管用一次，看来以后可以多借鉴借鉴。
有苏部落漫山遍野全是荼靡，现在已经到了花期的末尾，一路走来还是看到了几簇开败了的荼靡花。
他们要去的地方在半山腰还要再往上一点的位置，在丛林深处，有个简单的茅草屋，砍了竹子围成篱笆，还在院子里开辟出院子和鱼塘。
像极了话本子中人人趋之若鹫的世外桃源。
幸欧手里抓着一大把荼靡花，他将路上见着的都摘了下来，有些实在生的太高，他就像猴子一样窜上去摘下。
年轻真好。
“宿娘，你要的花！”
幸欧似乎跟屋子的主人很熟，门也不敲便直接走了进去。
屋子收拾的很干净，纤尘不染，却又给人一种真实的烟火气，苏妲己拖了张椅子坐下，幸欧熟练地给花瓶里倒上水，把花插进去。
荼靡花的香味太过浓郁，苏妲己拿帕子轻轻掩住口鼻，强忍住打喷嚏的冲动。她把注意力集中在有块牙印的木桌上，伸出手指比了比深度，暗叹牙口真好。
幸欧放置好花后搬了张桌子放置在二人之间，又快速地跑到屋里面倒了杯水出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宿娘她应该是有事出去了，我们等一下。”
苏妲己没问题，她最擅长的就是静坐。
甚至可以用一下午的时光去数蚂蚁搬家。
少年虽然见了女生爱脸红，但本质上是个很能唠嗑的人，他不知道从哪里又取出一个拿竹子编的篮子，还拿块兽皮盖住。
他朝苏妲己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观察四周确定除了他们再无旁人以外，说道：“这是宿娘私藏的果子，我们拿两个来吃。”
苏妲己掀开兽皮拿了个在手里掂了掂，还挺有分量。幸欧说这个叫笑果，因为成熟的时候外壳会咧开一道口子，看起来很像个大大的笑脸。
也因为一个美丽的传说，只要吃了就能够得到神的使者的庇护，没有烦恼忧愁，永远可以开心地笑。
吃这个笑果还有个吃前许愿的仪式，苏妲己没有什么愿望，顺着裂缝剥开直接拿出里面的绿色果肉吃起来，甘甜多汁，对于嗜糖如命的苏妲己来说确实是心旷神怡。
她忍不住再剥了片扔进嘴里，用力地咀嚼着，似乎这样便能将味道更好地压榨出来。
幸欧许了好久的愿，苏妲己撑着下巴懒洋洋地吃着果实，她试着猜测起他的愿望，族人平安，天降祝福？
都是些美好的事情。
苏妲己吃东西并没有省着吃，分开吃，明天吃的习惯，很快就将一个鸭蛋大的果实吃完，她只拿了一个，幸欧便很快放回去了，说怕控制不住拿太多被发现证据。
虽然很好吃，但苏妲己也没有不问自取的习惯，她将剥下来的坚硬外壳扫到一个干净的，装满碎壳的小木桶里，听他说屋子的主人会把这些东西绣成一幅画。
又坐了一炷香的时间，外边响起猎狗的狂吠，被道沙哑的声音呵斥后才停下，身形高挑的女人走进来，见到两人诧异地挑挑眉：“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她的目光在苏妲己身上流转，自顾自地说道：“啊我知道了，你就是族长说的那个女甄。”
这是一个很不一样的女人，她虽穿着商人的服饰，却打扮得更像男儿些，再加上英气的脸庞，一时间令人难以分辨她的性别。
幸欧来时跟苏妲己介绍了下她，是逃难过来的，谁也不知道从哪里来，但因为她有一手好绣活而接纳了她，部落的女人们其实也很向往商人的精致。
宿娘大大咧咧地在苏妲己身旁坐下，幸欧很自觉地出去，她不用别的工具，直接上手比了比她的肩宽，腰围，甚至还很流氓地捏了一把她的胸。
惊奇道：“你的身材比例真好！”
若不是看她是个女的，而且是真的基于赞美的份上，苏妲己已经动手打人了。她抿着唇，深吸几口气，红着脸催促道：“你快些，不要做些……例外的事。”
“什么叫例外的事？”
她单手撑在苏妲己背后的椅子上，嬉皮笑脸地问，苏妲己难得沉默了，她觉得自己可能被个女人调戏了。
真的没有想到，竟然会有这么清新脱俗的女子。
她脸上出现一种大概叫悲愤的表情，宿娘捏了捏她的脸，忍不住拍桌笑起来：“你真有意思。”
谢谢你也挺有意思的。
起初还很不适应，在她做了众多石破天惊的举动后开始逐渐麻木，现在听她这么说话，苏妲己竟然还有种熟悉感。
这是一个有趣的灵魂，与这里格格不入。
宿娘业务能力十分强，三两下就把尺寸量好，距离夏神节还有十来天，她估摸了下自己的进度，觉着还可以再浪一波。
“美人。”她扭过头，吹了个口哨，沙沙的嗓音像磨砂纸擦在耳边，“要不要出去走走，你整天待在屋子里都快要发霉了，怪不得这么怕生。”
整个有苏部落的人都听说过族长有个义女，她自小按照商人的标准来教养，与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不一样，所以每次出门都会有人因为好奇，而让她去表演商人讲话，走路甚至更过分的事情。
她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她，微弱的归属感令她不再出门，试图融入那个大集体。
前面的话苏妲己十分认同，可后面的“怕生”二字令她忍不住反驳：“我不是怕生。”
明明是你太自来熟了。
苏妲己一时间，还很不适应这样直白的感情，没有人教过她怎么面对这样直爽不做作的人，所以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但是请别误会，我很喜欢你的。”
她一本正经地说，美色当头，特别是这样浓的美色，哪怕是轻浮惯了的宿娘，也忍不住顿了会，才开口：“你真的挺有意思。”
宿娘自己就是商人，自诩见过青楼最艳的花魁也见过帝宫里最出尘的仙子娘娘，却从未有哪一个人，给她这样矛盾的感受。
她好看的不食人间烟火，月亮般的清冷，却又会笨拙地试着表达自己的情感。
像是被拉下了神坛，善良又冷漠的神女。
她摩挲了会下巴，决定道：“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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