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疯子
“你是想用这些碎石把果子打下来？”
笑果连着的茎干非常坚硬，需要用到匕首割断，因此宿娘才有这么一问，这小姑娘看起来文文雅雅的，看着至多不超过二十五岁，要有此般巧劲与力度十分难。
不过在见证了她摘果子的速度后，宿娘相信她有这个能力。
苏妲己抓了把石子朝顶端的果子扔去。
石子一道漂亮的弧线，分毫不差地打中茎干。
果子直直掉下来。
接下来几个又如法炮制。
果子掉了满地，苏妲己盯着树上某处半晌，将石子扔回乱石堆里，拿起麻袋去装，装完后拎在手上，再去扶起宿娘。
“能跑吗？”
苏妲己问出的话没头没脑，宿娘却明白了她的意思，心一惊，猛地抬头。
大树繁茂的枝叶间，隐隐有深黑色。
用口型问：“树上是不是有人？”
苏妲己轻轻拍着她的肩膀，让她安心：“待会让你跑就快点跑，回头可以，别看太久。”
她说这话时面色如常，声音镇定，听不出任何恐惧。
宿娘被她感染，也逐渐镇定下来。
刚刚她用石子打果子时神情动作都十分轻松，宿娘不会武功，猜不出她的实力，她比较担心的是：“对方有多少人？”
“两三个吧，那里……对，就是那个地方，可能还藏有。”
她轻描淡写的口吻让宿娘以为是两三个小孩子。
犹豫道：“这把刀你拿着，小心点。”
苏妲己塞回她手上，纠正了下握刀姿势：“要这样握才能更好地砍人，你刚刚不对，所以才弄的那么慢。”
所以你在下面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不是因为我的动作太潇洒了被我迷住，而是因为我在死亡边缘反复横跳？
想看看什么时候树上那群人忍不住一刀咔嚓了我是吗？
宿娘一想到刚刚可能有双眼睛挨她极近，手臂就不可抑制地起了起皮疙瘩，她打了个寒颤。
“千万小心。”
苏妲己没有应她，扶她走出一段距离，突然拉着她跑起来。宿娘早已经做好准备，但还是把冷风灌进肺里，火辣辣的疼。
她太紧张了，呼吸都有些困难。
按照原路返回，视线开始狭窄，林子密不透风。
高大树木横斜出来的树枝刮的身上极疼，再加上脚踝的疼痛，宿娘觉得自己要痛晕过去，苏妲己抓着她的手臂，眼前出现白色的一点，越来越大。
背后有一股力，将宿娘送了出去。
苏妲己笑着说，声音堪称温柔：“可以回头看，别看太久，你会被吓到的。”
她往后退，转身，红色的影子越来越小。
宿娘眼前漆黑，看不见她。
－
苏妲己摸到一棵树，慢慢蹲下来。
她从麻袋拿出几个笑果，用力地往手腕处一扎，涌出的血瞬间被倒刺吸收，肉眼可见地胀大，变硬。
然后朝树根交错的地方扔去。
这里地形逼仄，又很黑，只要不发出声音，很难找到一个藏匿起来的人。
有人踩在枯枝落叶上，发出“嘶嘶”的恐怖声响，仔细辨别，有两个人。
“她在哪里？”较高那人轻声问，可这里实在太安静了，自带扩音功能，他自己都被这声音吓了一大跳。
“不知道，你小心点，大人说了，那女人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连她父亲都敢打。”
苏妲己想提醒他说话注意点，当着本人的面说她坏话，也太尴尬了点。
说坏话的那个人往苏妲己的方向靠近，浑然不知危险在逼近，快要踩到摊开的裙子，苏妲己连忙抓住她的脚。
“啊！”
毛骨悚然的触感从脚上传来，他不受控制地低头去看，眼睛逐渐适应黑暗，他看到了一团红色的轮廓。
苏妲己抓的不紧，他轻而易举便能将脚抽出来，脚底抹油似的往反方向跑，不小心绊到纵横交错的棕色树根，摔倒之前还迅速地拉了同伴垫背。
这脆弱的兄弟情。
苏妲己蹲了很久，脚有点麻，慢慢地起身，欣赏了好一会他们的狼狈姿态，抬脚走过去，毫不掩盖自己发出的声音。
树枝拦住她的去路，也不撩开，就这样走过去，脸上身上衣服上齐齐划开好几道口子，深深浅浅，怖人极了。
偏偏本人不自知，嘲笑声空灵清脆，此刻却是地狱传来的轰鸣。
刚刚摔倒在地的时候腰腹处不知道扎到什么东西，脊骨一麻后便动弹不得，疼痛却没有被屏蔽掉。
纤指虚搭旁逸斜出的枝条，手腕的血并未止住，顺着指尖流到叶子上，叶子不堪重负，从叶尖滴到他们脸上。
怎么会有人的血，冰凉到冻人。
“找我干什么？躺着聊天的话，那我可没空。”
这不是你搞的吗怎么一副苦恼的样子，要真的觉得躺着说话不行的话就让我们起来，光明正大地决斗啊！
他们说不出话，发出呜呜的叫声。
苏妲己微笑着点头：“我知道了，那个老家伙逼迫你们来杀我，我会替你们讨回公道的。”
她捡起摔倒时飞出好远的剑，用力往地上一插，两人发现太阳穴旁的泥土塌下去，冰凉的剑身随后便抵过来。
“剑是一个剑客最重要的东西，你们可真是不爱惜。”
“喏，替你们捡回来了，快拿起它们，杀了我完成任务！”
宛若恶魔的声音不断在耳畔回响，他们努力地睁大眼，抬起头，只看见鲜红的一角衣裙。
衣裙慢慢抬升，露出女人的鹿皮小靴，然后，恶狠狠地踩在他们的胸膛，吐出的血悉数喷溅在靴面，苏妲己惊奇地说：
“是在为我的靴子染色吗？真是谢谢，我太喜欢这个颜色了。”
骤然兴奋起来的声音，胸膛上的力度松懈下来，她坐在地上，鞋尖翘起来，方便更好地欣赏玫瑰般晕开的血迹。
两人不知道她欣赏了多长时间，他们觉得时间都禁止了，风不吹虫不叫，疼痛消失，困意袭来。
他们睡着了。
这个认知令苏妲己很不高兴，她拿起麻袋，随意抽出一把刀拿在手上，她骗了宿娘，树上密密麻麻全都是人。
他们看着，沉默着。
－
苏妲己不想走出这片幽林，这里太适合她打架了，他们夜视能力尚可，苏妲己却是如鱼得水，像只小狐狸。
本来是想继续坐在那等他们耐不住性子，自己送上面前来找死，省得一个个去揪出来，太累了。
可是宿娘依靠自己有很大几率无法下山，她晕过去了，不过也省事，到时候叫人搜山可就暴露了那老家伙。
苏妲己还不想让他死。
她往前走，窸窸窣窣的声音不断往四周递增，都在后退，可真没胆子。苏妲己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随意掷出长剑，闷哼一声，又是一个人倒下。
现在手上只有一把剑，运气好可以串个串。
不堪一击，太没意思了，跟砍大白菜似的。
苏妲己腕上的伤口渐渐止住血，但衣袖还是被染成殷红色，行走间手臂很沉重，她有点头晕，于是靠着树干慢慢坐下，休息一会儿。
宿娘不知道，笑果不叫笑果，最初取名为六出苦果，它太苦了，吃一口舌头就会尝不出别的味道来。
为什么变得那么甘甜，跟传说一样，以灵血滋养，不记得养了多久，好像是突然间就变甜了，刚摘下来时甜腻到不想吃第二次。
苏妲己拿出一个，划开还未变得坚硬的果皮，掰了一瓣放入嘴里，力气立马恢复了不少，神经却被这甜度恶心得想呕。
躲在暗处的最初有四五十人，现在只剩下寥寥几个。他们对视一眼，打算搞偷袭，不管什么君子不君子。
四五十个大男人来杀一个女人本身传出去就足以笑掉大牙。
他们最后对视一眼，这里很黑，眼睛也是黑的，看不清对方眼里的情绪，但赴死的悲壮从心底就能感受到。
刀剑碰撞，铮铮作响。
苏妲己没让着他们，几百个回合下来虽然打得很爽，但体力渐渐不支，破绽被准确抓住，其中一人迅速地一掌打在她的肩上，但她闪得极快，只擦了个边。
她忍不住吐槽：“这都打不中？”
几个人很羞愧，但手上动作不止，他们深知今天不是苏妲己死就是他们死，因而都下了死命的力气。
“该死，你干嘛砍我？那个女人在那边！”
渐渐地，他们察觉出不对劲来，四周出现好多道残影，就像是他们的分/身，一剑挑开他们，去刺背后的苏妲己，鲜血竟然是从残影中流出。
他们惊了，慌了，剑也拿不稳了，巨大的恐慌罩在心头，撕扯本就不坚定的意志。四周的黑暗原本是很正常的，在他们的日常训练中有一点就是被关在小黑屋里。
他们起初还在笑苏妲己自不量力，殊不知这就是为了针对她而制定的训练内容。
现在苏妲己没被击垮，他们先被有尽头的黑暗压垮内心，明明现在就可以逃，只要拨开枝叶，就能重见光明。
可是他们觉得哪里都有怪物张着血盆大口，等待着踏入，吃掉。
他们承受不住心理压力，自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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