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吉日
医者收拾好东西出去,苏妲己维持着原来姿势,慢慢地饮完最后一滴酒,她将酒爵倒置在桌面,再缓步走到刚刚拿进来的铜镜前坐下。
镜中的美人不施粉黛,五官却是无双的姝丽,血痕集中在左颊,有种妖异的美。
手边有个木盆,盆沿搭着块帕子,苏妲己将它浸湿,慢条斯理地开始清理脸上的狼狈,血已经干了,擦了两三遍才弄干净。
清澈的水变成淡红色。
苏妲己起身朝门外走去,闳见了是她,微微躬身:“族长请您去一趟。”
他侧过身子,躲在身后的少年结结巴巴道:“女甄姐姐,请,请跟,我来……”
他后面应该还有话,双手绞着衣服的下摆,抓出了一圈圈水波纹痕迹,却因为太紧张而无法再说出句完整的话。
苏妲己颔首示意他带路,她不认识有苏部落的任何人,也不知道每个人住在哪儿,但好在女甄似乎很少出门与他人交往,因而无人质疑她是否是真的。
少年挠了挠头,做了个请的手势。
“女甄姐姐,我是幸欧。”
幸欧便是昨夜的那个黑肤少年,今天还是一如既往的羞涩,但少了闳等人的注目,对话明显顺畅不少。
苏妲己对昨夜的事情耿耿于怀:“现在不跑了?”
幸欧脸更红了,羞赧道:“我一直听别人说,族里有个不爱出门却长得非常好看的姐姐,昨天突然见到,竟然比我想象的还要美。”
哦,原来不是因为长的不符合现在的审美。
她还是好看的。
苏妲己放下心来,连带着心情都好了几分,微笑看他,继续问道;“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要去族长的屋子,隔壁部落的大巫也在。”
说起那个大巫幸欧一脸兴奋,秒变迷弟,滔滔不绝地跟苏妲己讲起他的神奇事迹。
元里部落以前时常要靠他们的救济,后来部落里有个孩子上山采药补贴家用,不慎跌落山崖,被与世隔绝的巫族所救,因天资聪颖被收为男巫。
七年后学成归来,声称能与神灵沟通,起初无人信他,都以为摔坏了脑子,后来主张加固河堤,助部落避开洪涝,自此知晓天命的名声才在方圆百里传开。
再后来戴着斗笠只身一人来到朝歌,不知做了什么得商王青睐,成了君王身旁的红人,不仅得了许多赏赐,甚至此次御驾亲征还特地绕开元里部落。
总之现在是富得流油,求官职的,求生死的,求姻缘的,都在通过讨好元里人来搭线。
大概就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苏妲己听了面上隐隐有讽笑,但不想打击这位大巫在少年心目中的神武形象,她继续问:“今早到的?”
“对呀,族长跟他吃了顿饭,按照商人的说法,叫作什么洗尘宴。”
“现在大巫还在族长屋子里驱除部落晦气,我们得在外面等会,大巫不让别人进去。”
苏妲己了解了些情况,心里已经笃定这是个骗人的货色
天灾不可更改,只能转移到另一个地方,两两抵消,但后果是造成转移地千百倍的伤亡,逞论知晓天命。
压根就没有天命。
也没有人会贸然去尝试逆天而行,成功所需的执念倒先不谈,失败则遭天谴,成功便英年早逝。
这一点劝退多少所谓至极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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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的窗拿布罩得密不透风,屋内灯火通明,男子的身影全都映到了布上,张牙舞爪,极近扭曲。
一会变虎,一会化熊。
围观的人止不住地惊呼,因为大巫先前交待过不必刻意屏息凝神,要大声说话笑闹才好,那样才能把晦气赶出去,且不敢再犯。
幸欧挤进最前排,时不时地拍手叫好,一副疯狂的迷弟样子。他原先还邀请苏妲己一起近距离地感受,顺便再给她来一波花式吹捧,被苏妲己以年纪渐长已经无力参与那些年轻人的事情为由拒绝了。
她站在幸欧寻的清净地方,感叹年轻真好。
苏妲己的少年时期就不是这样,可以肆意笑闹。
人群一次又一次地爆发出响亮的笑声,他们围得跟铁桶一样,密不透风,苏妲己只能看到乌压压的人头,不过她对旁人的快乐不感兴趣,静静地在他们的对立面站着。
截然不同的平静,竟也出奇地和谐。
苏妲己一直知道,快乐都是别人的。
她站在原地,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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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又过了小半个时辰,人群散去。
新奇的事情见了,便开始回归属于自己的平凡。
带着狼去打猎,教养孩子,去河边会见情郎。
苏妲己可以数出无数件事情,可偏偏没有一件是做过的,她有些恍惚,对昔年的追忆只有重复的幽禁年月,原来她的人生如此空乏啊。
她面上不显出难过,实则心里也没有多悲伤,大抵是每个身居高楼的人都有的天赋异禀。
对外界的,毫不留恋。
才能站在最高处,冷眼旁观。
族长过来叫苏妲己,关切从她这打听起商王的身体情况,他先是铺垫几句,问她床睡的好不好池子的鱼香不香云云的话,然后才开始进入正题。
他的眼睛藏在浓眉下,混浊无光,小心地四处张望,确认没人后才敢说话:“使者大人他……没有迁怒你吧?”
苏妲己对于他的话感到莫名其妙,她顺着他的话茬接下去;“自然是没有。”
族长明显松了一口气。
这个细微的小表情一看就是心怀不轨,苏妲己趁机套他的话,族长便一直跟她打太极,愣是什么也没问出来。
都是高手啊。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停下试探。
把门推开,地上蜷缩成一坨的紫色引人瞩目,苏妲己伸出的脚顿了顿,想也不想直接踹开。
屋内那么多的地方,躺哪装精力耗尽不好非得碍路。
族长目瞪口呆地看着优雅的美人做出一点也不符合她气质的暴力举止,咽了咽口水,连忙去扶起大巫。
边兴捂着腰蒙圈了,看看族长,又看看坐着的女人。
招摇撞骗跟真的一样,很大部分依赖于看人很准,算命时胡邹几句,真真假假哄骗得心虚之人自愿奉上钱财。
这是一个伪善的,暴徒美人。
徒手把人脖子拧断,面不改色。
边兴打了个寒颤,后悔接下这单生意,钱给的是很多,可有命赚没命花怎么办,这个女人看起来脾气可不是很好。
他绝望的目光一直在脸上打转,苏妲己不作理会,气定神闲地等着族长打破僵局。
“女甄,这位是元里部落的边兴大巫。”
边兴僵硬地笑。
苏妲己搞不懂他在怕什么,想起之前学过的,露出个浅笑,要摸清一个人首先得让那人感到你是个和善的人,才能令他卸下防备,不知不觉间暴露真正目的。
边兴没看到和善,只看到了笑里藏刀阴谋诡计,他甚至还跟族长换了个位置:“这里风水好,我坐这好调动天地灵气恢复刚刚耗费的精力。”
因为边兴单方面不对付,族长也不敢让两人久待在一起,手心手背都是肉,哪一方得罪了都不好。
“女甄,往年的夏神节都由你督办,今年便算了。”他给苏妲己铺垫下了背景,见她没意见继续道,“朝歌使者会在夏神节离开,你不好操劳,所以今年的悦神舞便交由你来跳。”
苏妲己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族长问她为什么。
苏妲己很认真地回答他:“我觉得挺麻烦的。”
族长驳回她的理由,和颜悦色:“你再想一个。”
缄默沉思,最近确实很闲,没什么站得住脚的理由,把小孩搬出来肯定会让他多想,而且一边否认一边有事又找他,岂不是在吊着他?
她自认干不出这种事。
苏妲己打算晾他段时间,帝辛最讨厌毫无希望的等待,一次次否定也早该烦了。
答应下来,族长叫她待会让幸欧带她去做舞衣,他把目光投向边兴,交换一个眼神:“夏神节是你的日子,我已经请边兴大巫挑了个黄道吉日,你看下如何。”
有苏部落的夏神节在夏至前后的某一天举行,因为是族中青年男女订婚嫁娶的日子,所以十分看重日子是否吉利。
谁都想要在人生最重要的日子得到最好的祝福。
苏妲己摸不清他是什么意思,四两拨千斤,将他的问话推回去:“既然是边兴大巫精心挑选的日子,想必是极好的。”
这良辰吉日她就不看了,万一到时候出了什么事情全赖在她头上,这个大巫有众多粉丝护体,替他冲锋陷阵洗白,她孤家寡人一个,可是什么也没有。
边兴蹙起眉,不知道执着于什么,明明心里怕她怕的要死,却抖着手都要把刻着日期的龟甲递到她眼前。
视死如归,大义凛然。
他满脸的悲壮,苏妲己觉得有几分意思,随意瞥过龟甲,藏在绣有金丝昙花宽袖下的手掐算着。
大凶,忌婚嫁。
她倏地抬眼,暗暗惊讶,这大巫也太水了点。
但是,与她无关。
苏妲己道:“族长既已请他来,那便是早已有了定夺,我深居简出,并不懂这些,若是要我来选,怕是会误了夏神节。”
言下之意是:
你别搞我,搞我就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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