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极端
第一声鸡鸣响起。
帝辛睁开眼,一片清明。
仆从鱼贯而入。
洗漱完毕后,早膳未动,先去找苏妲己。
她还没有起床。
少年坐在树底下,望眼欲穿。
“王,若是实在喜欢她,可要奴去将人叫来?”
闳问道,手上还拿着帝辛的长剑。
帝辛每天早上都要练剑,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太累了。
累了就该休息,但他还在继续折磨自己紧绷的神经。
所以很多人说,帝辛是个疯子。
少年摆手让他退下,拔剑挥刀,不是战场上的鲜血喷涌,人头斩落,而是一截树干,嫩芽伸展。
商王的剑由众名家淬炼数年而成,薄如蝉翼,削铁如泥。
如今用来削一截木头,实数大材小用。
偏偏他的主人不觉得,笑的酒窝都露出来。
苏妲己出来的时候就看到这样一幕。
玄衣少年笑的又痴又萌,身后蓝天古木,万里无云。
是个晴朗天气。
苏妲己坐到他身旁,没有绣着图案的肩上有水珠留下的痕迹,想必是在这里等很久了。
她迟疑片刻,还是抽出帕子给他擦干净,问他:“昨晚有睡的好吗?”
帝辛早在她靠过来那一瞬就停下手上动作,他诚实地回答:“不好。”
一整晚,转辗反侧。
帝辛都在想,如果身下是真实的她,会不会舒服死了。
苏妲己屈指敲他的额头,开玩笑地问:“是不是看到姐姐这么好看的美人,兴奋得睡不着觉了?”
帝辛点头。
苏妲己被他一本正经的态度逗笑了。
-
族长原本是要关着苏妲己的,先例在前,不得不提防她是不是假意迎合,随时在找机会逃跑。
到时候可没有第三个“女甄”。
现在帝辛已经见着了,那便不必继续了。
闳端着早膳走来。
进到屋子里吃。
苏妲己很久没有吃到这个时代的食物,一时间竟然有些怀念,可当她看见都是些清粥野菜时,两眼一酸差点没掉下眼泪来。
她差点忘了,这个朝代的食材非常稀缺。
帝辛见她苦着一张脸,皱起眉,问她:“姐姐不舒服吗?”
苏妲己叹了口气:“还行。”
帝辛不知道她在担忧什么,也猜不出来,这种无奈的情绪让他很烦躁。
“闳,你进来。”
闳是个高大俊朗的男子。
躬身一礼,方抬头。
他在看到苏妲己的脸时神情怪异起来,还有丝丝不易察觉的欣喜。
闳不敢多看,垂头猜测道:“三公子,可是饭菜不合口味?”
帝辛不爱吃饭,特别是油腻的东西,因而他吃的东西十分简单,都是些清粥野菜,没什么味道。
帝辛被他提醒了,连忙看向苏妲己:“姐姐,你要吃什么让闳给你弄。”
苏妲己毫不客气:“有肉吗?”
帝辛听了微微一愣,有些懊恼,以前那段山间日子姐姐总是整日地关在房间里,点着人鱼烛用龟甲为他算卦,他身体不好,更是抓紧时间窝在她的怀里,占据注意力生怕有人取代。
因而忘记了关心她的起居日常。
他很自责,低低地道:“对不起。”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苏妲己却是听懂了,为他改命从不是任何人所迫,她强忍住摸摸他头的欲望,故意装傻:“对不起什么?”
帝辛知道她明白,勾勾手指让闳上前,思索一番道:“昨日猎到的鹿宰了,其它各做一份上来。”
闳得了吩咐,刚要退下去,帝辛又叫住他,细心叮嘱道:“叫樊仁去做,让他尽心点,不要怠慢。”
端坐着的女人绛唇映月,明知她不是善类,砍起人来比谁都狠,还是忍着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她是月亮,在天上。
-
帝辛将刚刚摆好的早膳全部推到一边,伏首在案上趴着,目光一直紧紧地黏着苏妲己。
热切,高兴。
苏妲己搞不明白他为什么那么高兴,以为是身体不好平日里禁止吃肉,疑惑地将心里想法问出。
小时候身子是挺弱的,难道养了这么多年还不见好转?
帝辛沉默着,半晌才给出答案:“不喜欢。”
苏妲己拨了拨粥面的菜叶,心中有了思量。
-
等待的时候两人都没有继续说话,苏妲己闲来无聊,猜测起他的身份来。
地位应该很高,至少是个贵族。
这个时代并不是任何人都能够吃上鹿肉的。
至于具体是哪个等级的贵族,苏妲己历史学的不好,也没有过多关注这些,因而很快就放弃了。
闳领着宫人进来,粗略一数有十几个盘子。
小宫娥跪坐在苏妲己身旁,她端着的是青铜酒器。
美酒十分香醇,虽然大早上空腹喝酒不好,苏妲己还是忍不住小酌几口。
现在还未有丰富的调味料,烹饪起来都是原汁原味,但有了前面的作比对,苏妲己觉得自己吃的简直是山珍海味。
她看着帝辛,像是在看一张长期饭票:“小孩,这段日子姐姐的饭都靠你了。”
以前吃她的喝她的,现在该是他还债的时候了。
帝辛没有不答应的道理,姐姐这个提议,绝对是因为非常喜欢他,连吃饭时都想待在一起,但又不好意思说出口。
正好他也是这样想的。
苏妲己发现帝辛不怎么动筷,在她问起才草草喝了几勺粥,他撑着头,将玉勺扔回碗里,满脸不耐。
也不知道怎么长这么高的。
苏妲己每日吃好喝好,也才堪堪到帝辛肩膀。
闳进来收拾,帝辛拉起苏妲己,眼里满是期待地询问:“姐姐,这里有个湖很漂亮,一起去看看好不好?”
苏妲己想着反正也没什么事,便随了他的意。
-
湖在高山之巅,清可见底,比天空还要蓝。
闳说这个叫云池,夏至时节有苏部落会在这里举行祭天仪式,苏妲己问他如何祭祀,闳支吾着不回话。
帝辛让他退下。
他在湖畔旁蹲下,轻轻搅弄,指下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
帝辛漫不经心地问:“漂亮吗?”
苏妲己点头,爱不释手地拨弄地上的野花:“很漂亮。”
帝辛闻言手下动作一顿,倏地起身。
他压制住毁灭的冲动,这些破花有什么好看的,不如摸他。
苏妲己莫名其妙,不知道哪里又惹到他。
帝辛眼神微黯,烦躁地“啧”了声。
“算了。”想必姐姐也没把那件小事放在心上。
他望着远处群山,片刻后又忍不住转过头,别扭地问道:“姐姐不问为什么还不带你回朝歌?”
苏妲己轻笑出声:“不问。”
没什么好问的,小孩来这里的目的绝不是族长说的那样,是为了替商王迎娶一个小部落的女人。
帝辛抿着唇,抓紧别在腰间的长剑:“我征战舟山附近几个部落的时候与其他人走散了,跟闳他们暂时呆在这。”
“有人要杀我。”
“而且,”他看向苏妲己,目光灼灼,刻意地强调这句话,“我并不是来迎娶女甄的,是那群懦夫硬要送女人给我带回朝歌。”
为了其他人活命,将女人推出来示好。
可笑至极。
所以帝辛叫人帮了她一把,送她去跟情人殉情,省下亲自动手的麻烦。
苏妲己还是那副事不关己的态度,敷衍地说些客套话:“那你可得小心些,英雄冢,温柔乡。”
就这样?
帝辛瞪大眼睛,将她脸上的表情仔仔细细看了好多遍,就是没有他要的担忧,心疼和气愤。
他气得想杀人,抽出长剑往水中刺去,没一会水中就泛起了小范围的红,苏妲己默默看着,几次想上前安慰他。
迟早会习惯,然后忘记的。
苏妲己远远低估了少年的深情。
轻易不动情的人,一旦动情就是极端。
-
帝辛百发百中,没一会长剑就串满了蓝色鳞甲的鱼,远远在树后观望的闳立马过来,接过这串鱼开始处理。
跟着帝辛上山的人有四个,个个都长得高大威猛。
他们熟练地升起篝火。
帝辛坐在树下的阴凉中,静静看着下属忙前忙后,苏妲己坐得离他不远不近,恰巧是他无法忍受的疏离。
思绪翻涌,害怕她离开。
“姐姐坐过来些。”
苏妲己搬出商王,他的顶头上司:“小孩,你该知道,女甄是要被献给商王的。”
帝辛安静了,苏妲己以为按照他那难缠的性格还要多费些唇舌,意外地瞥他几眼,没想到商王的面子那么大。
以后要多拿出来用。
苏妲己很满意自己找到了能够掣肘小孩的事情。
帝辛神情古怪,似笑非笑地说:“你莫要忘记。”
苏妲己直觉他语气不善,但还是颔首道:“自然。”
话音刚落,他突然好心情地笑起来,苏妲己更迷惑了,殊不知今后将会有多后悔今日说下的话。
-
帝辛不喜树枝燃烧的味道,哪怕离了十几米的距离还是很想吐,他捂着口鼻往风口走,站定的地方风很大,驱散空气的污浊。
苏妲己拒绝了他四处走走的邀请,坐在树下静静等着,她对待帝辛一向毫无原则,撒个娇就由着他了。
两个人独处,肯定会被他套出话来。
明明对待别人苏妲己从未有过怜惜,也许是因为倾注太多心血,甚至愿意将活命的机会留给他的原因。
帝辛私底下警告过身边人不要去接近讨好苏妲己,闳虽然很想把积压多年的话一股脑全说出来,还是忍住了。
闳不时投来哀戚目光,帝辛虽然生着闷气,余光却还在偷偷观察着,当他发现下属竟然在用那种奇奇怪怪的眼神,看自己最爱的姐姐,整个人直接炸毛。
顾不上呛鼻的浓烟,帝辛气冲冲地往回走,怒火在与理性在拉扯撕裂,好了,这已经是个死人了。
他脑里浮现了好几种酷刑,甚至还在叠加新的上去。
直到,袖子被人轻轻地扯住。
“脸色怎么那么差?”
苏妲己摸上他的额头,又与自己的作对比,动作看似不慌不忙,接连确认了好几次才泄露急切的心情。
帝辛垂眼看她,唇角微微翘起,突然不生气了,那些人看有什么用,姐姐最在意的还不是他?
嘴上不认他,还不是会忍不住关心他。
伸手抓住覆在额头上的手,摸过脸颊,摸过喉结,一路往下,最后停在左胸口:“你不理我,这里难受。”
可怜兮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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