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前世种种
这一段爱恨情仇，当真是有些轰轰烈烈、彻骨铭心了，也不知那戒空圣佛如今，可曾悔过？
见提酒一副怅然惋惜的神情，倚听问道：“提酒可是在想戒空圣佛与妖王峮倪之事？”
提酒敛神，道：“那戒空圣佛与妖王峮倪这段往事，当真是太过于刻骨铭心了。”
戒空圣佛太过于守清规戒律，以佛束己；妖王峮倪则太过执着于答案，肆意爱恨。
倚听笑道：“他们二人，先抛开戒空圣佛是为佛修不谈，光他们两人性格一个过于冷心冷情，一个则过于不顾一切这一点，峮倪无论如何都会和戒空走到这一步的。”
提酒并不认同他的观点，若是真心相爱，性子再南辕北辙又当如何？
照样可以互相包容，互相迁就，若是没有，那就是不爱抑或不够爱罢了。
当初她尚为佛修之时，也曾与那戒空有过一些接触，对此人一直以来印象便是——此人生来便是圣佛，此生定不渝为佛。
并非是冷心冷情，而是生来便没有心。
没有心如何爱人？没有心只能爱天下苍生。
她掷地有声，反驳道：“若那戒空圣佛当真爱峮倪的话，绝非会走到那一步。”
抿了抿唇，提酒声音微低，继道：“而那戒空圣佛没有心，他爱不了人。”
若是两人彼此都爱惨了对方，又怎会愿意对方哭？怎会愿意对方难过伤心？更别提剑指对方！
这番话刚落音，倚听便哈哈大笑，复而认真道：“若是我，我定对她至死不渝，保她安康喜乐，一生美满。”
提酒不经意间转头，突然与倚听望过来的视线对视。
男人一身黑色长袍，随意地坐在白玉椅上，手指轻轻地点着白玉椅的扶手，泼墨的长发未束，一双潋滟桃花眼中全是认真与向往，微微勾起的唇角此刻看来竟有些虔诚。
提酒静静地看着他，他也静静地望着提酒。
二人相顾无言，这一刻竟有种一眼万年之感。
良久，提酒稍稍移开视线，道：“那想必鬼王日后的道侣定是这天地之中最幸福的人。”
能得鬼王至死不渝之情，可当真是能在天地之间为所欲为，横着走都可以，也不知哪位女子日后如此有幸。
倚听看着她，似笑非笑：“是啊，我会让她做这天地之中最幸福的人。”
提酒正要说话，就被不远处突然白光闪闪的清华镜打断了。
她望向倚听，见倚听轻轻摇头随后拂袖一挥，清华镜就浮现出一副画面。
提酒的神情便立刻变得冷漠而又嘲讽。
清华镜浮现的画面之中竟是出汝真人携仙界一些修士！
出汝真人为何人？
提酒答曰：见证她散去生念之人。
她生前被仙界众修士围堵逼裁的那天乌云压顶，云迷雾罩。
提酒一身红衣如火，赤足站在殓风之巅山顶，额头上的同样火红的单瓣红莲璀璨生辉，一头青丝随风扬起，头上仅簪着一支血红色的蝴蝶状细簪。
红衣之下，白皙如雪的手臂上数条深可见骨的封灵鞭痕；眉目之间，黑白分明的杏眼倒映不出半点这世间万物。
几百位仙界修士站一位看起来仙风道骨的白发老翁身后，那位仙风道骨的白发老翁正是出汝真人。
他正义凛然，呵道：“提酒！你作恶多端，前些日子更是害死了游眼道长，今日老夫和仙界众修士就要替天行道！”
出汝真人话音刚落，身后一大群修士便立即附和道：“替天行道！”
提酒不甚在意地重复了一遍：“替天行道？”
站在山顶，她神情冷漠地看向不远处的出汝真人，冷嘲道：“真是好一个替天行道！”
她不由自主地低低笑出声来，那游眼道长自己来寻死，执意要与她约生死战，可这些自诩正派的仙师偏偏就认为是她的错，非得要她一命偿一命，真是可笑可叹！
提酒冷笑道：“真是岂有此理，我提酒自知活了一千多年善事恶事都做过，但那游眼道长执意要与本座约生死一战，不是他死就是我亡，本座若不还手反击，难道就活该站着让他一刀杀了我吗？”
她眼底满是嘲讽，继续问道：“他杀我便是惩恶扬善，我杀他便是滥杀无辜？你们又凭甚来替天行道？”
有一人站出来，提剑遥遥地指向提酒道：“提酒，你竟如此不知悔改！”
提酒不以为然，只是眼神冷漠嘲讽地望着这位站出来呵斥她的“侠士”。
仙界修士见她这边更加怒不可遏，纷纷你一句我一句的大声斥责。
“真是丝毫不知悔改！”
“想那游眼道长好生无辜，原本要劝这提酒从善，却是死在了她的手下。”
“这提酒本就是臭名昭著之人，想当年她从佛改修魔时，那戒空圣佛还曾挽留过她，却被她是一记单瓣红莲伤了灵识，落下了个红尘梦劫的隐患。”
“提酒实在是大逆不道！想当年她曾养过嗜灵人，幸得被游眼道长所发现，一刀杀了，不然这天地之间怕是又要遭场大难！”
“......”
提酒一言不发地看着远处一群人争先恐后地数落着她有多“大逆不道”，颇有几分兴致与好奇。
出汝真人摆摆手示意众人噤声，仙界修士们立刻安静下来。
怎么就不说了？本座还没听够呢！
没成想我居然犯下如此之多的恶事，本座自己都不知道。
欲加之罪，何患无穷乎？？！！
难怪是臭名昭著，这顶大逆不道的帽子扣给本座简直就是众望所归，提酒差点拍手叫好。
出汝真人仙风道骨地摸了一把自己的白色胡须，缓缓出声：“你若是肯自毁修为而后以血立誓日后再不作恶，我等今日就放你一命！”
“放我一命？”提酒语气十分新奇，微微勾唇继续重复出汝真人的话：“自毁修为？以血立誓日后再不作恶？”
提酒说完停了下，作思索状，而后倏地嗤笑一声：“我若立誓了，到时四界之中的无人认领的恶事没人担下，你们岂不又得找下一个我？”
出汝真人蓦然大怒，呵斥道：“真是冥顽不灵！”
提酒笑道：“如何？本座所言有哪处不对？到时你们又得要找个担罪名的，当真不觉得麻烦吗？”
话音未落出汝真人便连连道了三声岂有此理，怒斥道：“提酒！你简直是食古不化！”
正觉得与这些仙界之人实在难以沟通，欲教教他们如何说话，提酒眼神一闪，她的灵识向来强大，早就已经覆盖了整片殓风之巅。
此刻正有人正往这边赶来，她轻轻笑了一下，看来教这些仙界修士如何说话之事恐怕是不行了，她得赶紧做个了断。
提酒道：“要打架还是斗法，本座都奉陪，别再浪费本座时间了。”
众人闻言又气又惊又怕，再次议论纷纷。
“这提酒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当真当我们怕了她吗？”
“要我说，干脆我们一起杀了她了事！”
“可是...游眼道长之事错并不全在提酒啊...”
有人大声道：“若旬！你竟帮这提酒说话？”
提酒五感一向比寻常修士要好，再加上灵识强大，此刻骤然听见这群仙界修士之中居然有人好像在为她说话，着实是有点惊讶。
抬眼望去，名唤若旬的人竟是个一身白衣的清秀少年郎。
提酒兴味一上来，便大声喊道：“那位白衣小仙师。”
那众修士你望我我望你的，不知提酒在与谁说话。
提酒歪头一笑，伸出手随意的一挥，若旬手上便多了一把红骨白面的扇子。
那扇子是红玉与青莲纱所制，里面蕴藏了她的一抹灵力，也算是个一品灵器了。
若旬看着手上突然多出来的扇子，有点手足无措地道：“前辈...”
话还没说完便被身旁那些修士瞪的连忙改口：“魔尊...请问这是...？”
提酒看着这白衣少年郎的反应有些失笑，眼底的冷漠都散去了些，道：“这是红玉青莲扇，你拿着它，日后若遇到何事需要我帮忙，它能带你找到我。”
若旬一怔，只感觉手上多了个烫手山芋。
这可是魔尊提酒的一品灵器！
这可是红玉青莲扇！
提酒了然道：“这里面有我的一抹灵力，它会记得你的，旁人碰不了它的。”
若旬暗地里吐出一口浊气，冲提酒行了个礼道谢。
一旁的出汝真人见提酒甚至还有工夫送修士小辈灵器，气的吹胡子瞪眼道：“提酒，你实在是太目中无人了！”
众仙界修士连连附和。
提酒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正欲动手，刚抬起手腕，便听见一句战战兢兢的威胁声。
“提酒，你若敢动手，我便立刻杀了这杂种！”
提酒侧头望去，远处一颗古树下一青衫男子手中正掐着一名男童。
那孩童头发稀疏发黄，眼底清澈明亮，即使是被人掐着提了起来，仍是安安静静的不说话，只是远远地看着提酒。
提酒震怒：“本座奉劝你，放下小洛，身为仙界修士，竟行如此下三滥手段。”
那青衫男子闻言，得意洋洋：“你若是能自毁修为，以血为誓再不作恶，我就考虑一下放他条活路。”
提酒一字一句重复道：“本座奉劝你，放下小洛。”
青衫男子被提酒狠厉的眼神盯的有些发憷，眼睛一转见出汝真人他们都在，心中有了底气，大声道：“你先按我说的做，我自会放下他。”
提酒微微眯眼，有些不耐烦了，当下快速地手腕一转，单瓣红莲便直直地冲青衫男子飞去。
青衫男子没想到她竟如此不顾这孩童性命，咬咬牙一把将手中的孩童举起，试图用这个小男孩挡住她的红莲。
而提酒在他举起小洛的那一秒，便已经出现在了他的身前，一把抱回小洛，手中灵气聚起，扬手便将青衫男子打到吐血。
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做完这些，她就身子一僵，怀里的小洛清澈见底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而他的手中，正拿着仙界至宝——弑神剑！
提酒轻笑一声，轻声问道：“那么，你是谁呢？”
小洛的眼睛依旧很干净，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提酒的腹部，不置一词。
提酒失笑：“罢了，罢了。”
身体渐渐透明，提酒还是笑着的，她看到了小洛的手几不可察的颤抖，这孩子，也不知是不是孩子，或许比她还大了罢，可真是没什么情绪啊！
其实她刚捡到这个孩子的时候，就已经起了疑心了。
魔尊提酒以一袭红衣与单瓣红莲恶名扬天下，哪怕是山中从未出世的人都听说过，更何况她捡到小洛之时是在街头？
只是提酒不敢去赌，怕这一条活生生的生命就这么因她断送了。
还有就是她在看着青衫男子以小洛生命相挟的时候就对这世间的善恶是非有些心累了罢。
提酒也不清楚，这两点到底哪个更让她失望，也有可能她一直都活的很累，分明从来无愧于心，却臭名昭著为世人所唾弃恨不得除之后快，这两件事不过就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草。
提酒生念慢慢散去，灵魂也慢慢消散不见。
——至此，世间再无魔尊提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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