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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钓鱼台


  大梁建朝,定都始安。

  始安城独立于郡县之外,虽为县的规模,却有着不输郡的地位,城中官员俸禄也是以郡的规格发放,毕竟在这座官员遍地走的小城内,小小县官实在难以服众。

  始安城布局仿照前朝,取法天地,中轴对称,东西十四街,南北十二街,坊市分明。皇城、宫城居中,皇城在南,用以布置手工坊以及驻扎禁卫军,宫城在北,用于皇帝居住以及处理政事。

  两城之间间隔两百余米,形成一个大广场。

  建朝以来,若非情况特殊,通常早朝不断,有些官员为了不延误上朝时间,便在宫城周围买了府邸,久而久之,随着府邸越来越多,宫城边的乌衣巷,九里巷便成了权势的代名词,三公九卿,王侯将臣皆在此处定居。

  朝廷也顺水推舟,在这边兴建不少府邸,用以奖赏功绩卓著的官员。

  正所谓“乌衣巷口绿杨烟,九里巷中朱紫权”。

  相比之下,城西的那条渔阳巷就要寒碜许多,虽然不至于破破烂烂,但下雨过后尽是泥泞,平日里也是乌烟瘴气,哪里能比得上那两条富贵巷的玉砖铺路。

  好在渔阳巷里,还有一座不错的宅子,虽然不大,但胜在精巧,这才没让渔阳巷被扣上破落巷的帽子。

  宅子的主人,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家,老人年纪虽大,但精神矍铄,即便满头华发,依旧掩不住那股开朗向上的精气神。

  街坊邻居对这位名为梁庭坚的老人极为敬重,不仅是因为老人宅子优渥,还因为老人是一位满腹诗书的老秀才,平日里那些邻居若是有书信往来,皆是找老人代笔,老人也好说话,来者不拒。过年时家家户户张贴的春联,更是老人一笔一划亲手写就,十几户人家的春联,硬是每一个重样的。

  即便街坊邻居们不识字,也依旧能看出字中的矫若惊龙之势,这就让他们更是敬服。

  可老人似乎膝下无子,几十年来,也没见子女来往过,老人独自一人住在深宅大院,颇为寂寥。

  好在老人年轻时教过书,有几位不忘恩情的弟子记得时常来探望,这才让大宅子添了些人情味。

  一连十几天的阴雨连绵,让人觉得仿佛所有东西都在水中泡过一般,浑身不得劲,趁着难得的阳光高照,巷子里的几位老人赶忙凑到南墙下晒晒太阳。

  闲来无事,众人便让梁庭坚讲些书中故事,打发时间。

  梁庭坚眼想了会儿,缓缓开口道:“有一天早上,孔子的弟子正在门外扫地,突然来了个一身绿的中年人。中年人知道扫地的是孔子的弟子后,就很高兴说:‘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孔子的弟子说当然可以,于是中年人就问道:‘你说一年有几季呢?’孔子的弟子说:‘一年有十二个月,总共分四季啊。’” 

  “中年男人很不高兴,气冲冲道:‘你骗人,一年明明只有三季。’孔子的弟子就和他争执起来,不一会,中年人有些不耐烦了,‘等你老师来,你问问他到底有几季,若是你错了,就得向我道歉!’孔子的弟子知道自己肯定没错,就答应了。”

  “不一会,孔子出来了,知道两人争论的话题后,孔子笑道:‘一年确实只有三季。’中年人很高兴,朝那位弟子道:‘你快向我道歉。’弟子很委屈,但在孔子的示意下,还是郑重道歉了。”

  “等到中年人走后,弟子问道:‘明明是四季,老师你为什么说是三季呢?’孔子笑道:‘那人穿一身绿,是个蚂蚱呀,蚂蚱到了秋天就死了,他只知道有三季,不知道还有一个冬季,你给他道歉的时候他多开心啊。’”

  “三季人永远不知道有冬季,我们做人也要知道变通,遇鬼说鬼话,若是说人话,他们也听不懂啊。”

  梁庭坚讲完故事,拿起身边茶壶喝了口水。有老人笑道:“活了大半辈子,还得你给我们讲道理啊。”

  梁庭坚打趣道:“你这就是说鬼话了啊。”

  众人哄堂大笑。

  正在说笑间,打巷子口来了个中年人,有人眼尖,提醒道:“老梁,好像是你那个弟子又来看你了。”

  梁庭坚眯眼望去,果然是自己那个叫贺观山的弟子。

  老人搬起小板凳,与众人笑着告辞。贺观山经过众人时,也没忘了礼数,挨个作揖打招呼,这些年来,他于这些与世无争的老人早已熟悉,打招呼时丝毫不陌生。

  老人们对这个年轻人也观感颇佳,文质彬彬不说,样貌也是一流,有几个老头子甚至盘算着将自己的孙女许配给他,但又不好意思直接开口问,他们想着等到哪天时机差不多,要不要找老梁头说一说?

  贺观山打完招呼后,快步跟上自己的老师,帮老人推开厚重木门。

  重新掩上木门后,贺观山轻声道:“裴郎行已经开始着手整治陪水郡江湖,目前还无什么太大风波。我们的人帮忙清理了一批单契那边来的探子,不过也牺牲了四位鱼饵,还有三人重伤,估计恢复过后也不能再活动了。绷网下落不明,至今也没有音信,围网正在前往寻觅踪迹。”

  梁庭坚点点头,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这一届的武林大会将于三月后举行,届时各方势力都会齐聚密云山,若是绷网围网来不及回,那我与粘网就会一同前往把守,避免出现祸端。”

  老人缕缕胡须,交代了武林大会期间要注意的事项,轻声道:“那个年轻人呢?”

  贺观山笑道:“那人沿途清理了不少江湖的害群之马,还于玄武县触动了龙气,好在没引起太大风波,不过负责看守龙气的吴垟似乎与之一见如故,双方相谈甚欢。”

  老人笑道:“吴垟这家伙向来心气重,让他看了这么多年,也确实委屈他了,过段时间你去问问他愿不愿意退下来,享享清福。”

  贺观山郑重道:“明白了。”

  “只要那个年轻人不惹出什么天大的麻烦,我们就不要去掺和了,为此宣王都特地与我打过招呼。”

  贺观山笑道:“这个叫楚刀的家伙心肠不坏,也不爱惹是生非,就连住个店,都要斤斤计较,挺有意思的。”

  梁庭坚将小板凳放回屋内,意味深长道:“当年天门之变,我们都是欠人家人情的,现在物是人非,该还的还不了,就只能将这份心思放在别处,以求藉慰。”

  贺观山对此深以为然。

  又交代过些许事情后,老人搬出棋盘,“陪我下盘棋吧,人老了,脑子时间长不用也会荒废。”

  贺观山点点头,他望着满脸皱纹的老人,莫名有些伤感。

  老人气笑道:“我都活了一百多年了,与太祖征战过,与先帝巡游过,我尝过的滋味,见过的风景,可比你们多的多,你小子不要以为仗着自己年轻气盛就能同情我。”

  四大渔网之中,绷网最猛,围网最狠,粘网最孤傲,眼前这小子最多愁善感,明明功力不弱,却最不肯杀人,虽然对于做人而言,这是一件好事,但对渔网来说,却不合时宜。老人也不愿勉强,就让他专门负责情报收集,这小子也不觉得委屈,兢兢业业,从无纰漏。

  被称为刺网的贺观山也知道自己性子方面的不足,可他终究狠不下心来,虽然杀一人就可能救百人,但他就是输在了这个“可能”上面。

  清洒的阳光下,梁庭坚执黑先行,贺观山手捏白子,缓缓跟上。

  收官之时,本是形势大好的白棋突然被屠了大龙,贺观山无奈一笑,投子认输。

  老人慢悠悠的收拾棋盘,好奇道:“有心事?”

  贺观山脸色微红,但旋即恢复如初,即便如此,还是被老人看到。

  “感情之事,缘分到了就要抓住,莫要因为一时的羞涩就耽误了终身。若是人家姑娘暂时也没有心仪之人,你大可以去试一试,试了总比不势好。要是人家家里门槛高,也不碍事,你回来找我,我亲自登门,对方门槛再高,也高不过三公之门吧。”

  贺观山嘀咕道:“要是您老当年也能像现在这样信誓旦旦的,也不会这般孤独终老。”

  老人一巴掌拍在贺观山脑袋上,打的贺观山脑袋磕在棋台上,贺观山也不敢还手,要是还手了,保准还要再挨几下,再说了,咱也打不过不是。

  老人气笑道:“老夫当年的情况怎可跟现在比,你小子就是优柔寡断,我看你最后肯定比我好不到哪去。”

  老人看着脑袋仍搁在桌子上装死的贺观山,恨铁不成钢道:“看上哪家姑娘?”

  贺观山双手抱住头,嘟囔道:“顾欣珂。”

  梁庭坚愣了一下,万万没想到贺观山这小子脑子里装的真是木头,老人语气有些促狭,“你是不是找打啊?”

  贺观山慢慢抬起头,脸色通红,他也不敢直视老人,闷声道:“以前看着没觉得什么,毕竟这些年见过的江湖仙子不在少数,可最近不知怎么了,越看越心动,一天见不到就空落落的,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老人看着贺观山越说越傻笑的模样,叹了口气,“得了,这事你自己去处理吧,反正人家知道咱们的根底,咱们也对人家一清二楚。你打不过她,我也打不过她师傅,关键就看你小子懂不懂得哄女人了。”

  贺观山双手一摊,愁眉苦脸道:“我真不知道怎么哄女人。”

  老人给自己倒了杯茶,“她知道你的心意吗?”

  “不知道。”

  “你和她讲过多少话?”

  “还没讲过。”

  “行,还来得及。”

  “还来得及什么?”

  “我给你介绍几个姑娘,让你忘了她。”

  “……”

  过了宝源江,就是江北郡。

  一江之隔,却是划分出了迥然不同的生活,不仅是民风习俗,就连方言语调都是大有差别。大梁王朝,也是从这条宝源江起,分为南北两方。

  南方出娇娘,多为鱼米之乡,生活温润恬淡,宠辱不惊。北方豪杰多,矿产丰富,人们大多豪放不羁,处事果断。

  双方各有优点,无关高下。就像双鱼图一般,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相辅相成,才能国泰民安。

  楚刀下船之前,仔细帮老船夫检查了一番身体,确定老人无恙后,这才下船离去。他虽然懂得一些毒术,但天下间,总有一些离奇古怪的东西令人防不胜防,多加小心总是好事。

  入目所及,山高水长,大好风光,尽收眼底。

  楚刀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便是行万里路的好处了。

  桥西县外,大片大片绿油油的麦田恍如云涛,随风浮荡,动人心弦。若不是麦苗还未抽穗,楚刀真想揪下一撮,搓出其中麦穗,若是能再烤上一烤,那香味与口感,神仙能得几回尝?

  由于麦田实在太广,便有农民在麦田边搭上小棚子,省去了来回奔波之苦。楚刀借水过后,顺便与老农聊了聊今年收成,谈及此事,老农不禁喜上眉梢。

  原来近些年国库富余,朝廷便将赋税又减了一成,他们县里的官老爷又是个狂士,从不为了官运亨通而增加苛捐杂税,所以这些年县里百姓的生活愈发富足。

  楚刀点点头,这些年来,确实风调雨顺,边境清宁,纵然贪官还是有的,但有监察史在旁看管,他们的吃相也不敢太难看。

  当今圣上的手腕早在登基之初就展露过,三位将军,两位权官,下场极惨。

  那三位将军之中,就有金岭县县尉赵常其曾经追随过的怀威将军,此人克扣边军军饷,私带家眷进入军营,犯了诸多忌讳,监察史顾忌他与霍广大将军的交情,也是敢怒不敢言。

  怀威将军自然不傻,心中有数,多次威逼利诱,让其为自己遮掩耳目,那监察史也是个心志不坚之人,两人便狼狈为奸,边军苦不堪言。

  皇上知道之后,便让人将两人捉回始安城,一道圣旨下去,命霍广大将军亲自从边境赶回,监斩二人。

  当时朝野动荡,议论纷纷,都认为此举太过偏激,若是惹恼了霍广大将军,绝非善事。哪怕霍广当时没有表露出来,但也难免心生间隙,日后若有奸人挑拨离间,便可以从此处着手,于国家不利。

  皇帝杨疏成力排众议,终是让霍广监斩。

  那日霍广负荆请罪,自愿降爵一等,罚奉三年,杨疏成更是并未拒绝,顿时引起轩然大波。

  此事过后,杨疏成便依据捕鱼阁建制,成立钓鱼台。

  捕鱼阁撒网观江湖,钓鱼台高坐镇官场。

  两者之间相辅相成。

  相较于捕鱼阁的两大渔翁,四张渔网,百位鱼饵,钓鱼台也有两位渔夫,四根鱼竿,数十鱼钩。

  而楚刀,就是四根鱼竿中的抛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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