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结伴同行
其实早在怀威将军东窗事发前,杨疏成就有了成立钓鱼台的想法,只不过当时为了照顾到御使大夫的颜面,仅从禁卫军中选出了部分人选,暗中操练,并未公之于众。
后来的事实证明,若是仅凭监察御史就想维持官场的清净,无异于痴人说梦,任何事物一方独大没有限制过后,必将陷入濒临崩溃的困境。
必要时候还需另一方加以制衡,在这种情况下,钓鱼台应运而生。
从当年追捕怀威将军的禁卫军,到如今四根鱼竿中的抛竿,楚刀见证了太多官场腐败,但也因此结下了不少的仇家。
树倒猢狲散之后,终究还是会有那么一两只猢狲怀念旧情。
现如今自己境界大跌,抛竿这个身份名存实亡,往日的仇家愈发肆无忌惮,杀了自己虽然不能挽回他们以往的荣华,但也能出一口心中恶气,更多的,还是对钓鱼台的报复,这能让他们有快感。
江湖亡命徒与豢养的家奴都是他们可以弃尾自保的手段,而且并不用担心被顺藤摸瓜,牵扯太深。那些至今还活跃在官场上的人物,心思缜密到无以复加,谁知道钓鱼台内部,有没有他们安插进来的探子。
但也有可能,那些探子就是他们割不掉的尾巴,被两位渔夫拿捏在手中,关键时候拽上一拽,提醒他们不要越了界限。
这种官员之间的九曲十八弯,谁又能真正猜的清楚,楚刀不愿细想,反正直到现在,都没能碰见一个能够威胁到自己性命的家伙,当然,吴垟只是个意外。
这就已经说明了两位渔夫的能力,老头子的手段终究还是略胜一筹。
桥西县的位置极好,背山望水。
从宝源江中引取水源,灌溉农田,使收成不再受天时影响,旱涝保收,而小城后面,就是连绵不绝的金环山脉,山中物产丰富,野禽药草虽不说随处可见,但比起寻常山脉,还是多了不少。
这山脉与宝源江一同被视为南北之隔的界限。
但凡这种占据特殊位置的山水,都不会缺少故事。民间神话或者奇人异事中,就喜欢添上宝源江金环山脉之类名山秀水,既能增添神秘感,也能加上一丝信服力。
武侠小说中,经常有大侠于山中捡到绝世秘籍,从此一遇风云便化龙的故事。一方面确实是因为有些宗师愿意在半生起伏之后归隐山林,可又不愿一身绝学就此失传,便留下秘籍传承。另一方面则是深山老林之中,无人知道其中详细,写小说的便可以想怎么编就怎么编,你若不相信,自己去山中找上一找啊?
到了山脚,楚刀沿着前人踩出的小路拾级而上。山脚处道路还比较开阔,为了行走方便,甚至铺就了青石台阶,但越往上,走的人越少,道路也就随之变窄,青石台阶也变成了长满杂草的泥路。
许久之后,望着西斜的日头,楚刀决定不再赶路,找个安稳地方过夜要紧,晚上的山林各种虫物都出来活动,自己虽然不必担心,但若是伤到马就不值当了,往后赶路皆是要靠它呢。
登山道路两旁,又延伸出了许多小路,就像大树的枝干,这些小路所通之处要么是水源地,要么是药草丰富之处,总之结果不会太差,因为这是前人的经验铺就。
楚刀循着小路,找到一处地势平坦的空地,将马安置好之后,四处搜罗了些柴火,以打火石点燃。
夜色如泼墨,转瞬即至。
橘黄色的火焰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崩出的火星就像无法久存的泡沫,绚丽而壮烈。
楚刀拿着根树枝,时不时将底下燃尽的枯枝挑出。随着马儿一声嘶鸣,楚刀骤然气势外放,空气中仿佛有利剑高悬,寒气逼人,附近草丛中旋即传出轻微声响,而后归于寂静。
野兽也通人性,能够感知危险。
夜空之上,玄月皎洁,星光灿烂,楚刀随手取来一抹火光浮在掌心,映的他脸庞愈发光彩熠熠。
雷法自古以来就为万法之尊,这个无可争议。道人下山,祈雨降魔,皆以一手纯正雷法为根本,就连楚刀也懂得一点皮毛,才能在玄武县内天降神雷,逼退吴垟。
雷法之后,火法与水法不分上下。
水火二物,可谓天地根本,不仅存于八卦,而且也存于五行。东海大潮,宝源波涛,楚刀早已见过数遍,依旧没能从中感悟水之真意。
道家说上善若水,儒家说智者乐水,佛家说水本无性,附之以名定其性,这些道理楚刀都懂,可依旧毫无头绪。
火也相同,楚刀隐隐之中有所明悟,水火要么同时得,要么一个也不得。
就像双鱼图一般,只取走一个必然失衡。
不远处,又传来声响。
楚刀转头望去,只见一男一女从黑暗中走来,两人都是四十多岁的年纪,男人腰间佩剑,身材健朗,女子长发及腰,虽然已不再年轻,但也依旧能从眉眼中瞧出当年柔美。
男人见到篝火旁的楚刀,爽朗笑道:“我就知道我刚刚绝没有猜错,那股气势绝不是一般人能散发出来的。”
男人双手抱拳,“在下陪水郡洪敬云,这是拙荆范诗然,我夫妇二人路过此处,若是少侠有所不便,我们立即离去。”
楚刀抱拳还礼,轻笑道:“无妨无妨,出门在外,就该相互照应。”
洪敬云再次抱拳致谢。
他们夫妻二人便坐在了楚刀的对面。
洪敬云是个不拘小节的汉子,豪迈大方,与谁都能打成一片,他看向楚刀,“还不知道少侠贵姓大名?”
“免贵姓林,单名一个安字,鲸语郡人,洪老哥不必这么客气,叫我林安就好。”楚刀笑着答道。
“若是我没有猜错的话,林安你也是江湖游侠吧。”
洪敬云说出这话的时候,范诗然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他不该如此莽撞。
楚刀倒是不在意这些,有些自嘲道:“年轻时候不懂事,觉着做大侠威风,便一头扎进了江湖之中,谁知道混了这些年也没混出什么大出息,现在想从江湖中脱身,却发现没有一技之长,也没什么余钱,想要正经过个日子都难。”
楚刀轻轻叹了口气。
洪敬云望着篝火,神色也是有些落寞,楚刀的这番话也是戳到了他的伤心处,事实上不仅是他,几乎所有江湖游侠都是这般想的,“像咱们这些江湖游侠,没庞大宗门在背后支撑,走的路肯定要艰难一些,但没关系,怎么活都是活,与其一辈子窝窝囊囊,倒还不如四处闯闯,即便无法出人头地,但也过的舒心。说不定假以时日,就能捡到馅饼,一跃枝头变凤凰嘛。”
“你看我,就是粗人一个,读书读不到心里去,经商又没有那个头脑,除了混混江湖,也没什么好的出路,虽然至今也没成为高手,也没在哪个地方挂上客卿的名头,但好歹挣到了个媳妇儿,两人一起游遍四处风光,浪迹天涯,潇洒得很嘛。”
洪敬云望向范诗然,五大三粗的汉子眼中满是柔情。范诗然脸皮子博,不愿在楚刀面前出糗,便伸出手在洪敬云腰上轻轻拧了一圈。洪敬云嘿嘿一笑,趁势握住她的柔荑小手。
楚刀轻轻转过头,避开这一幕,既是出于礼貌,也是因为这对于一个至今单身的人的伤害确实忒大了。
洪敬云回过神来,突然想起什么,从包袱中掏出干肉与酒水,递给楚刀。
楚刀笑着拒绝道:“我刚刚吃过了,洪老哥不必客气。”
洪敬云不由分说,还是将干肉与酒水塞到了楚刀怀中,刚刚坐下来的时候,他就瞧见楚刀敞开的包袱中只有几块干巴巴的面饼,虽然能填饱肚子,但哪有酒肉舒心?
范诗然也劝道:“打扰少侠休息,我们夫妻二人本就过意不去,若是少侠再不收下这些吃食,我们二人心中更加不安。”
见此架势,楚刀也就只得收下,只是那壶酒,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要的。酒水本就不便宜,放在他这里只能是暴殄天物。
洪敬云笑道:“江湖儿女,竟然不喝酒,真是怪事。”
范诗然瞪了他一眼,“你以为谁都得跟你一样是酒鬼啊?!”
洪敬云哪敢顶撞,连连赔不是。
楚刀笑道:“二位这是准备去哪啊?”
“这不过段时间密云山就要举行武林大会嘛,届时新一任武林盟主就会产生,这场三年一届的武林盛会可是所有江湖人都不愿错过的盛宴,我夫妻二人自然也想去凑个热闹。”
楚刀点点头,密云山地处黄淮郡内,而黄淮郡算得上大梁王朝的中心,无论各方势力处于何处,都不必赶太久的路。
洪敬云接着道:“不过这武林盟主的位置属实尴尬,虽然听起来地位显赫,但那些顶尖武夫却根本不屑于去争夺,他们那些人当惯了闲云野鹤,不愿被一个盟主的位置困住。所以这些年来,参与争夺武林盟主人选的,大多是老派宗门中的人物,这些宗门中出来的人,名望够了,实力也不会差到哪去,即便不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一等高手,也是二等中的拔尖人物。”
楚刀好奇道:“洪老哥觉得这一次的武林盟主,会花落谁家呢?”
洪敬云抿了口酒,显然早有考虑,胸有成竹道:“佛道两家不必多说,实力强大但向来不参与此类争夺,现在江湖上声望最大的宗门就是点苍山,炼兵阁,神武山,逍遥崖,这四家以往可以四分江湖,分庭抗礼,其中点苍山与炼兵阁关系近,神武山与逍遥崖也不错,武林盟主一位就是他们四家轮着坐。”
“不过最近江湖上都在流传点苍山派的那位一等祖师已经逝世,点苍山的地位不保,而与之结盟的炼兵阁也受到牵连,双方再也难以抗衡神武山与逍遥崖。”
“巧的是,现在武林盟主正好在神武山这一边,本来这次应该轮到炼兵阁的,可随着点苍山没了一等祖师,那么炼兵阁应该也会低个头,放了这次的盟主之位,让给逍遥崖。”
“若是点苍山近期内没有一等武夫挑起大梁,那么以后的江湖就是三足鼎立,神武山逍遥崖留住一二,炼兵阁屈居第三。”
楚刀突然笑道:“若是寒枪山庄出来搅局,那就有意思了。”
洪敬云哈哈大笑:“寒枪山庄柳天何等人物,若是他肯站出来参与此次争夺,那么哪还有这四大宗门的事情,就算四大宗门所有一等高手全都走上擂台,也不一定能从柳天手中占得便宜。”
没法子,柳天此人着实霸道,而立之年,就已入了五登天,被公认仅次于第一狂徒,其所在的寒枪山庄,虽然与世无争,但却是一头谁都无法忽视的庞然大物。
照理来说,即便寒枪山庄如何势大,也不可能与佛道两家相提并论,可佛道两家谁的面子都不给的捕鱼阁,偏偏就对寒枪山庄礼让三分。
相传当年捕鱼阁杀穿江湖之时,途经寒枪山庄,渔翁渔网皆是下马绕行,并未惊扰半分,而当时寒枪山庄刚刚成立,名声不显,其中并无高手坐镇,并无理由让捕鱼阁如此对待。有人猜测可能是寒枪山庄与捕鱼阁之间相互勾结,双方狼狈为奸,所求甚大,更有甚者扬言寒枪山庄本就是朝廷所立,只为了统领江湖。
但随着柳天迈入一等,寒枪山庄底蕴也愈发厚实之后,江湖人便发现寒枪山庄已近乎隐退,从不参与江湖之事,那些传言也便不攻自破。
这桩怪事,也一直为江湖人所称道。
范诗然轻声道:“寒枪山庄就像是长辈一般,江湖中的事情在他眼中无异于稚童打闹,提不起半点精神。武林盟主这个位置,无论得到与否,都影响不了他如今的地位。”
楚刀点头表示同意。
洪敬云感叹道:“当你到了一定高度之后,就会觉得以前累死累活争夺的,看起来是多么不值一提。”
楚刀笑道:“不管怎么说,你愿意争夺的,就是对当时的你有用的,或许缺了这样东西,就达不到你现在的高度。”
洪敬云笑道:“小兄弟所言极是。”
言谈之间已至深夜,楚刀于洪敬云商量好轮流守夜,以免出现意外。
楚刀若是一直向北,也会经过密云山,所以双方商量过后,就决定一同赶路。洪敬云范诗然也有两匹马,三人三骑,倒是挺像宗门里下山历练的弟子。
早上,三人牵马行至山巅,一轮红日刚刚破开厚重云海,如同万里红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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