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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半国之土


  天刚蒙蒙亮,玄武县那座牌坊下就挤满了人,原来昨晚上的雷竟然劈在了周牌坊旁边,将好好的青砖路打出了数个黑乎乎的大洞。

  众人皆是啧啧称奇,感叹玄武有灵,降生于世,数位大家族的家主,甚至已经准备请郡中最有名望的仙师过来占占卜,看看最近是不是将有好事降临。

  客房之中,房门紧闭,楚刀盘膝坐在床上,地下是血淋淋的旧衣物。相比于肩上的血槽,背上的那处刀伤更加触目惊心,血肉外翻,深可见骨。

  牌坊之下,若是自己没有耗尽真气探查地下,没有那道龙气袭击,他也不至于落到如此凄惨的田地,天时地利人和,皆与自己相背,这运气真是差到了极点。

  虽然自己最后拼着境界不足,强行使出那招唤雷灵,捡了一条命,但还是伤及本源,极难恢复。

  这趟玄武县来的,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楚刀慢慢将身上血迹擦拭干净,撕裂旧衣服包扎好伤口,最后从包袱中取出唯一一套新衣服换上,这其中自然又免不了一番疼痛。

  缓了好一会,楚刀才得以趴在床上休息片刻。

  若是所料不错,那位中年男人,应该隶属天机府。

  他们算是捕鱼阁的旁支,专门负责看管各处禁地,以防万一。楚刀昨日行为,确实有些不妥,也难免会引他出手。

  所以即便自己伤得再重,楚刀也不会记恨此人,自己有错在先,他人秉公执法,挑不出半点毛病。

  若是他再找上门来,自己只管拿出玉牌,也就免了麻烦。

  周牌楼附近,有一座不起眼的小房子,小房子内,住着个不起眼的中年男人。男人生性古板,不苟言笑,身边也无亲人,靠制作桌椅板凳维持生计,街坊邻居都以老吴称他。

  当县里看热闹的人都聚集在牌坊下时,吴垟就坐在自家门槛上,看着行人来来往往,还是那般万年不变的古板面容。

  不一会,吴垟身边来了个小孩,也有样学样,坐在他身边的门槛上,望着牌坊。

  小孩名叫杨祥瑞,今年才五岁,是隔壁家的孩子,今年刚上学塾,平日里最喜欢搬个板凳到吴垟这边看他做木工活,一看就是大半天,也不嫌烦。吴垟对这个孩子也颇为喜欢,平日里若是剩下边角料就给他做个小玩意玩耍,或者直接将工具给他,随他折腾,不过吴垟会在旁边看着,以防孩子伤了自己。

  杨祥瑞托着腮,奶声奶气道:“娘亲与爹爹都说那几个窟窿是雷神降临留下的,可夫子却说‘子不语怪力乱神’,我跟爹娘争辩,他们却不听我的,吴叔叔,你认为呢?”

  吴垟思考片刻,声音沙哑道:“其实孔圣人也不能弄清楚怪力乱神的存在,不过他希望我们对此要敬而远之,不能沉迷其中,心中更要常怀君子正道。”

  杨祥瑞似懂非懂,不过他决定将这句话牢牢记在心中,等到以后自己学问足够大了,再回过头来细细思索。

  “你离牌坊那里最近,那你晚上有没有听到神仙言语啊?”杨祥瑞好奇道。

  吴垟脸上露出久违的微笑,“我昨晚睡得早,夜里是听见了雷声,但也没将这当回事,所以并没听到过神仙言语。”

  杨祥瑞点点头,并未有多少遗憾,神仙事情,他们这些凡夫俗子岂能参与。

  杨祥瑞在这边呆了好一会,直到他娘亲喊他吃饭才离去。

  吴垟站起身,伸了一个好大的懒腰,他活了这些年,也确实没见过什么鬼怪,更别提雷神了。

  但几十年前的江湖上,倒是有一位老前辈,虽不是道家人士,但却雷法通天,连那一辈道家老天师都自愧不如,吴垟对此人早已神往许久,可惜生不逢时,无法相见。

  吴垟要找到昨晚那位年轻人,首先从各处客栈问起。

  虽然是外来户,但吴垟在这里生活了十多年,早就与当地人无异,再加上他做的桌椅结实耐用,所以与各家客栈关系都很好。

  玄武县不大,客栈也就那么几家,很容易就能问到楚刀的住处。

  两人再次见面时,楚刀正坐在客栈一楼吃晚饭。

  吴垟拎了张凳子坐在他对面,两人都不是爱说话的主,楚刀直接掏出玉牌,放在桌子上,吴垟拿过玉牌,端详许久,这才还给楚刀。

  大梁王朝建立以来,内立三公九卿,外有郡县维持,各位亲王向来是有名无权,不参政事。

  但当今宣王皇权特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这块玉牌便是宣王的象征,见此玉牌如见他。

  吴垟招手管店小二要了壶酒,还是上好的花雕,楚刀一听急眼了,连忙提醒道:“我可不请喝酒啊。”

  吴垟瞥了眼桌子上寒酸的两样小菜,“你这顿饭我请了。”

  楚刀赶忙朝店小二招手道:“再来一只烧鸡!”

  吴垟忍俊不禁。

  等小二将酒端上来,吴垟给自己倒了一碗,仰头喝下,他抹了抹嘴,“托你那几道雷电的福,最多两年,我就能跻身二等。”

  楚刀忙着对付烧鸡,嘴里含糊不清道:“那等你到了一等瓶颈之时,我再来给你劈几次,保准让你境界大涨。”

  吴垟哈哈大笑。

  两人之间,虽无多少言语,但给彼此的感觉,就像是多年未见的故友,仿佛一坛珍藏多年的老酒终于开封,香醇细腻,不用多少赞美之词,慢慢品尝就是。

  等到吴垟喝完了酒,楚刀吃光了鸡,这两位昨天晚上还在打生打死的对手之间,就彻底没了恩怨。

  这就是江湖人之间心照不宣的规矩。

  漫天星辉之下,吴垟乘兴而来,乘兴而归,龟缩玄武县十多年的憋屈在今晚一扫而空,想到那位前途无量的年轻人临走前还念念不忘让自己赔他一套衣服,吴垟就心情舒畅。

  他娘的兔崽子,自己衣服昨晚被雷电劈成灰的事还没找他算账呢。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抠门的游侠?活该找不到女侠陪他浪迹天涯!

  吃过饭,楚刀回到自己的房间,想起方才吴垟无意间说的话,原来龙气并不在地下,而是被道家高人以失传手段封存在了牌坊之中。

  也就是说牌坊本身既是压胜之物,也是被压之物,这也难怪楚刀耗尽真气,都没能找到头绪。

  他倒了杯茶水,坐在桌边,内视丹田。

  那团金光炼化了一抹龙气后,愈发壮大,由此可见,天道,国运,龙气,三者之间确有关联,那么三者之间的镇压之法或者真的有互通之处。

  只不过如今楚刀只知道八卦乾坤震巽坎离震可以自成天地,隔离天道,可这八种道义只能依靠感悟得到,极耗时间,楚刀明白自己可能撑不到那个时候。

  若是能以牌坊那般,将天道封存,或许能行。可吴垟却说,正因为封存方法失传,所以他才会驻守此地,以免龙气外泄,再难巡回。

  而且从昨晚来看,这种封存之法并不能确保万无一失,不然自己的丹田内的金光也不会因此气势大涨。

  回想起来,明明感觉没几年的时间,自己的人生却发生了如此大的偏转。

  人生无常,祸不单行,好像一旦有不顺心的事情,其余坏事就会像溃堤一般向你涌来。

  为了养伤,楚刀又在玄武县待了几日。这段时间,吴垟来过多次,两人之间也愈发热络,吴垟在这边憋了十多年,总算来了一个能够谈得来的家伙。

  倒不是说这边人不好,只是吴垟终究是位武夫,他感兴趣的事情与看事情的角度到底与常人不同,很难聊到一块去,玄武县内也有武夫,但始终拘泥于一地,固步自封,因此境界不高,眼光也就很难跟得上去,并且吴垟身份特殊,也不好与武夫走的太近,免得暴露身份,所以在街坊邻居看来,这位中年汉子常年沉默寡言,不苟言笑。

  这几天,两人所聊的内容并不局限于武学,上至庙堂,下至草莽,几乎是说尽了楚刀一年的话语。

  吴垟对于当今丞相尤其钦佩,他说:“医者治病救人,先生育人治国,丞相唐阳成所主笔的《三十六行疏律》中,对这两行规矩极多,惩治极严,但奖赏也极高,每年都会由当地监察史亲自监督其表现,而后上书廷尉与治粟内史,给予奖赏或惩罚。中途若有官员徇私舞弊,立斩不赦。有此规矩在,十几年后,我大梁王朝必当人才济济!”

  楚刀点头认同,“仅这一条,就足以让唐阳成青史留名。”

  吴垟转头问道:“你既然能手持宣王的玉牌,那是否曾见过丞相?”

  楚刀摇摇头,“宣王向来对政事不感兴趣,而且我认识宣王的时间也不长,所以并未见过。”

  吴垟喝了口酒,看来是有些遗憾的。

  楚刀望着街上行人,轻声道:“这些年来,国家安定,百姓安宁,恰如诗中所说‘丰年人乐业,陇上踏歌行’,但我却觉着安康之下,藏着隐患。”

  吴垟轻挑眉头,“怎么说?”

  “就好比有人一夜骤富,便飘飘然了。中原大地从古到今,文化虽不曾断,但其中战火纷飞,还是遗失了很多东西。别的不说,就说前朝末期到大梁的建立,中间经历了多少心酸坎坷,国力更是消耗一空。现如今建朝几十年,几位皇帝皆是薄赋敛轻徭役,政治清明,不过短短时间,国力竟强盛至此,确实值得惊叹!”

  出乎楚刀意料之外,吴垟接过话,“但百姓,却并未居安思危!”

  楚刀点点头,“如此盛世,让有些人的自信心与日俱增,这也正常,但却不是好事。北单契,西云楼,南林海,我都去过,这三国的地利确实不如我们,但繁荣却毫不逊色。现在我们有些人看他们,就像建朝初期他们看我们一样,带着轻视与不屑。”

  “等到什么时候能把这种浮躁的心态压实了,让它变成紧密的一块,落在地上,我们大梁才算真正强盛。”

  吴垟又喝了一口酒,“就像玄武县一般,历史太重,反而成了拖累,等到他们什么时候能静下心来,挡住过去的荣耀,真真正正的望向前方,什么时候才能成为陪水郡的中心。”

  楚刀深以为然。

  吴垟倒了碗酒,递给楚刀。

  楚刀连忙摆手,坚决不喝。

  吴垟不禁笑骂道:“真不是个男人!”

  楚刀一笑置之。

  三天过后,楚刀外伤已无大碍,吴垟亲自送他出了玄武县的北门,临走前,楚刀笑道:“莫要在我背后偷偷抹了鼻子。”

  吴垟默不作声,趁着楚刀上马的功夫一巴掌拍在马屁上,马儿受惊,撒腿狂奔,直接将尚未坐稳的楚刀摔了下去,等到楚刀从地上爬起来,吴垟已经不见了踪影,楚刀拍拍屁股上的灰尘,哭笑不得。

  还记得上次遇见的那位书生说过,远游路上,最不缺的就是故事,最期待的,也是故事。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刻会遇见什么样的人,或是让你欣喜,或是让你愤恨,或是会影响你一生,或许会如空中浮云,转瞬即逝。

  远游就像是将人生历程加速一般,让你提前经历是非对错,感受人情冷暖,它能磨平人的棱角,也能放大你的阴暗,让本性彻底曝晒于阳光之下。

  楚刀希望自己结束这段行程后,自己的那份本心,能够完好无损。

  作为唯一一条贯穿大梁王朝的江河,宝源江不知收获了多少名人大家的诗篇。当年楚刀第一次经过它之时,也惊叹于天地的鬼斧神工。

  那还是在跃虎崖边,几百丈宽的滚滚江水犹如源源不断的东海浪潮,呼啸而过。整座跃虎崖在江涛的撞击下,颤鸣不已,闻着江水的味道,尚且年幼的楚刀第一次生出豪迈之感。

  玄武县以北的这截宝源江,水势平稳,犹如细长湖面,可最狭窄处,也有百丈宽。如此宽度,桥梁搭建不得,只能乘船而过。

  很多年前,这里由一个叫做涉水帮的宗门把持,江面之上,只能由他们负责渡人,若有船家私揽生意,轻则砸船警告,重则杀人灭口,玄武县官府收了不少好处,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未多做计较。

  因此这过河费,高的离谱。

  好在十几年前,有位捕鱼阁的高手路过此地,面对涉水帮的刻意刁难,二话不说,轻轻一剑,便将岸边所有船只拦腰斩断,然后此人便直接掠向涉水帮宗门,也不多做解释,一剑接着一剑,整个涉水帮没留一个活口。

  等到官府赶到之时,那人正站在宗门前,涉水帮人的尸体,已经堆积成一座小山,而那人,正在用尸体上的衣物擦拭剑上血迹。

  见此情景,带人前来的玄武县县尉自然是勃然大怒,可等到那人亮出捕鱼阁身份时,平日里骄奢淫逸的县尉就被一抹剑光刺穿了胸口。

  有此前车之鉴,再没人敢在宝源江渡船一事上打主意。

  而那位剑仙,更是被传的神乎其神,有人说他事后一步便跨过了宝源江,根本无需停留,还有人说他直接以剑气斩断江水,从江底走了过去,甚至有人说他就是江水中的神仙,专门来人间惩恶扬善。

  但不论如何,都能体现出当地百姓对这位大侠的敬重。

  现如今,宝源江风平浪静,不少江湖人便于岸边比试轻功,看谁能在江上走的更远。这伙年轻人大多是附近县中的家族子弟,有名师指导,所以底子不赖,比那些真正的江湖游侠要好一些。

  楚刀牵着马,与船家商量过后,连人带马过江,需要一两银子,不过得等到两个时辰之后才能开船。

  这段时间船家若能多招揽点客人,船费还能再降一降。

  楚刀不着急,所以愿意等。

  闲来无事,楚刀便将目光放在了那伙年轻人身上。

  船家是个热心的老人家,见楚刀对此感兴趣,便走到他身旁,为楚刀一一介绍。

  “那个青色衣服的,是过西县县丞的长子,名为苏显,他旁边的高个,是过西县鸳鸯楼的接班人,叫霍连山。那位女侠,是苏显的妹妹,苏星。有些胖的,是玄武县人张贺恒。其余几人,便是他们的随从。”

  楚刀转头问道:“看来船家与他们关系不错啊?”

  老人笑道:“这几位可不像那些寻常纨绔子弟,只知道仗势欺人,他们为人善良,虽然习武,可从不欺负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反而还会隔三差五的照顾我们生意。若是遇上了蛮不讲理的外乡客人,他们甚至还会帮我们对付。”

  楚刀点点头,嘴角弯起,再望向那些人时便有了笑意。

  武夫习武,初衷可能是强身健体或者行侠仗义,但时间久了,这份初心就像冬雪消融般,自然而然的染上污浊,不再如原先那般纯粹。

  苏显他们能够做到如此,已经很是不易。

  宝源江起于昆仑,一路流经七郡四十八县。经过了几次春雨之后,江水水位高涨,流速湍急,好在这处河道并无急弯,所以水速虽快,却无波涛。

  这伙江湖后生底子扎实,也足够谨慎,在水面潇洒一番后便适时返回,懂得量力而行,所以并无多大危险。

  楚刀观其身法,应该是江湖中最常见的十二连环步。这套轻功门槛低,也易于寻得,所以不知从何时起便广泛流传于江湖之中,几乎每一位没有宗门传承的江湖游侠,都练过这套轻功。

  四人之中,反而是微胖的张贺恒轻功最好,能够一气过水十三丈,其余几人,尚且在十丈左右徘徊。

  这便能看出四人功力高低。

  所谓的内练一口气,练的便是体内这道真气。

  为什么有的武夫能够越境杀人?除了厮杀经验之外,还在于这道真气的纯厚!苏显这些人现在境界不高,自然看不出什么太大,其余几人凭借经验与技巧,想要打败张贺恒,并不难。

  可在顶尖武夫中,这点差距却是被拉大了千万倍。就好比玄武县的吴垟,十几年来始终韬光养晦,丹田真气凝实如水,虽是三等,但其实力却足以跨越境界间的差异,与一般的二等武夫,即所谓的宗师匹敌。

  若是张贺恒能一直保持这般差距,那么积少成多后,他境界的跨越,会比其他人快得多。

  就在楚刀晒着太阳,昏昏欲睡间,岸边终于又迎来了一批渡客。一位背剑戴斗笠,一位双手拢袖模样呆板,一位脸颊削瘦肚子却不小。

  这三人也不客气,径直走到楚刀这边的船前。瘦脸颊一脚踩在楚刀前面的船板上,看着楚刀无精打采的懒散模样,冷笑一声,与船家招呼道:“老头,过河。”

  江湖人的脾气向来难以捉摸,船家可不敢怠慢了这几位,连忙陪笑道:“一人五钱银子,现在就能走。”

  瘦脸颊哼哼两声,在怀中掏了许久,这才掏出一块碎银子,看其分量,还不足一两,他随手将银子扔在船夫脚下,“三个人,现在开船。”

  船家弯腰将银子捡起,掂量两下,神色有些难看,“客官,这给的有些少了,再给些吧。”老船夫挤出笑脸,有些底气不足。

  瘦脸颊将脸拉下来,直勾勾盯着船家,冷笑道:“一人五钱,老子这块银子少说也有二两,这还嫌少?怎么,今儿老子运气不好,碰见黑商了?”

  船头处,那位背剑戴斗笠的汉子已经将刀取下,右手拇指顶着剑格,剑身出鞘间,寒光四射。

  船家见状,怎敢招惹事端,连忙摆手,对方明显来者不善,自己一个老人家,哪能应付得了,若是再牵连到先前这位客人,更是不该,只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吃了这个亏。

  “是老朽老眼昏花,一时糊涂,这就带几位贵客过河。”老人道。

  瘦脸颊点点头,有些满意了,但他仍是伸出手,“那把找我的五钱银子拿来。”

  老人愣了愣神,猜出了些端倪,但他抱着一丝侥幸,“什么五钱银子?”

  瘦脸颊走上船,一巴掌拍在船家肩膀上,“老子刚刚明明给了你二两银子,三个人过河用去一两五,你难道不应该找我五钱?”

  瘦脸颊这一掌,用上了巧劲,看似未用力,但却恰好打在肩井穴上,老人肩膀顿时酸痛不已。

  老人身子斜向一边,痛苦不堪,连连讨饶,颤颤巍巍的从怀中掏出钱囊。

  瘦脸颊一把夺去老人的钱囊,从中掏出一大把,抛了抛,这才还给老人,“行,两清了,开船吧。”

  老人叹了口气,偷偷抹去眼泪,走到船尾,解开绳索,准备尽快将这几位送走。

  楚刀睁开眼,又闭上,苏显他们到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那位自诩过西县第一女侠的苏星,这位女侠最是侠骨心肠,平日里借着过西县县丞千金的身份四处打抱不平,做了不少为人称快的好事。

  面对如此欺人之事,苏星一把推过挡在船头的背剑客与呆板中年人,她走到小船中央,朝瘦脸颊伸出手,瞪着大眼睛,怒道:“把钱交出来!”

  苏显等人也在此时赶到,他们站在苏星与背剑客两人中间,摩拳擦掌。

  瘦脸颊捋了捋头发,并未被这场面吓住,他低下头,摩擦手指,流里流气道:“什么银子,我不明白,你们不要以为仗着人多就了不起!”

  苏星冷笑两声,面对这种无赖,讲理是讲不通的,恶人还得恶人磨。

  苏星朝瘦脸颊胸口处一掌推出,瘦脸颊竟然早有防备,先前他低下头,只是为了让苏星掉以轻心罢了,只见他侧身躲过,速度极快,顺势握住苏星纤细手腕,再望向苏星时,眼神中便流荡着阵阵不同寻常的意味。

  苏星称得上过西县第一美人了。

  被如此轻薄,苏星怒不可遏,手腕一抖,便挣脱了瘦脸颊的脏手。瘦脸颊将握过苏星的右手放在鼻子下嗅了嗅,满脸陶醉,看的苏星一阵恶心。

  瘦脸颊抬起头,盯着苏星的脸,柔声道:“没想到小娘子还是位六等武夫呢。”

  苏显见状快步向前,将妹妹护在身后。对方虽然无耻,但明显是身手不俗,绝不是平日里那些地痞流氓可以相比的。

  这位享誉一县的青衣公子轻声道:“在下苏显,过西县县丞之子,还望阁下能够给个面子。”

  背剑客闻言嗤笑两声,“拳头比不过,便搬来背景,江湖不江湖,官府不官府,什么玩意儿。”

  作为鸳鸯楼的接班人,霍连山自幼便见过各色江湖武夫,眼前这种,虽然不多见,但还是有的,而且还有比这更加卑鄙无耻的。霍连山讥笑道:“习武只为欺凌弱者,和疯狗专逮稚童咬,有什么区别?对于这种疯狗,自然想怎么对付都可以。实在不行,还有捕鱼阁黄雀在后。我就不信一县县丞,请不来几位鱼饵。”

  这不仅仅是嘲讽了,还有威胁,捕鱼阁这把利剑,悬在江湖头上着实太久了。

  面对这种羞辱,瘦脸颊非但没有恼羞成怒,反而笑嘻嘻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县丞的公子,是在下莽撞了。”他将钱袋子掏出,一把塞进船夫的手里,陪着笑脸,“先前不过是一个玩笑,还望老哥海涵,这区区五十两银子,希望老哥不要嫌弃。”

  老船夫哪敢收下这些银子,他从中拿回自己的钱,便又将钱袋子递了过去。瘦脸颊再次将钱袋子塞进船夫手里,坚持让他收下,“这些钱就当是赔罪了,你要是不收,我可寝食难安。”

  苏星也在一旁帮腔道:“老伯,你就安心收下,不碍事的。”

  多次推脱无果后,老船夫惴惴不安的将钱袋子收下。

  瘦脸颊哈哈大笑,拍了拍苏显的肩膀,“果然英雄出少年,行侠仗义才是大丈夫所为。今儿咱们不打不相识,这河,我也先不过了,我请几位少侠喝酒去?”

  张贺恒眼神阴沉,这事儿,怎么透着股蹊跷?他们几人,分明没有畏惧苏显身份的意思,为何态度转变如此之大?

  苏星也觉得这件事变得不对劲了,她拉了拉苏显的袖子,示意他不要答应。

  苏显不动声色,轻笑道:“家父管得严,从不让我们饮酒,阁下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天色不早,你们还是尽快过江去吧。”

  背剑客走到所有人的后方,虎视眈眈。

  瘦脸颊突然敛起笑容,挑眉道:“这点面子都不给?莫非……”

  “你好烦啊,过个河这么多事。”

  不大的船上,一时间寂静无声。

  霍连山看傻子似的看着这位睡眼惺忪的仁兄,你丫从刚刚开始一直装睡认怂到现在,怎么偏偏在这种时候出来冒头,是嫌热闹不够大吗?

  苏星也狠狠瞪了楚刀一眼,你要是继续装睡下去,或许还能平安无事,现在主动冒出头来,这不是主动找事吗?

  似乎完全看不懂局势的楚刀伸了个懒腰,在众人的目光中缓缓站起,往江水中吐了口痰,然后他鄙视的看着瘦脸颊,“用毒都不知道用点好的,行走江湖,这点本钱都舍不得出,怎么能够成大事。”

  出乎所有人预料,瘦脸颊竟是稍稍往后退去,神色出奇慎重,他的花蛇毒向来万无一失,怎么他还能站起来?莫非这个胆小怕事的家伙也是个深藏不漏的用毒高手?

  始终没有出声的木讷汉子神色微变。

  楚刀穿过众人,走到瘦脸颊面前,他比瘦脸颊高上一头,两人对视之时瘦脸颊得仰着脖子,楚刀朝他嘿嘿一笑,然后一拳下去,速度之快,在场众人竟无一个能看清,瘦脸颊背后的心脏处一片殷红。

  他就这么直直后仰倒下。

  这般瞬息万变的局势,让人猝不及防。

  楚刀没理会众人的惊惧,他蹲下身,在瘦脸颊尸体上摸索一番,掏出几个小瓶子,仔细看了看,最后将两颗翠绿色的药丸扔给霍连山与张贺恒。

  “你们中了毒,把这个吃了。”

  霍连山与张贺恒连忙接住抛来的药丸,略加深思之后,仰头将药丸吃下。以这位陌生人刚刚的身手,要害他们,绝不至于如此麻烦。

  楚刀转头看向苏星苏显,“你们中的毒不一样,一会我再帮你们解。”

  苏显心中震惊,但还是点点头。

  船夫则早已被吓得面无人色,口不能言。

  背剑客一剑挥出,剑尖所指,不是楚刀,而是苏星,若是能借此让那个神秘年轻人为了救这丫头而受伤,那他们的胜算就大了几分!至于瘦脸颊的死,算不得什么,这种利益伙伴随随便便就能再找到几个。

  楚刀一拳挥出,拳罡去势无双,打散如霜剑气后,依旧凝练不散,撞向背剑客。

  木讷汉子见状瞬间出手,滚滚江水中,一条青龙腾空而起,做天王咆哮,巨大龙尾将楚刀的拳罡一拍而散。

  船夫只觉得今天将这辈子的惊吓都受完了。

  纵使是博闻强识的苏显,此刻嘴唇也是微微颤抖。

  苏星紧紧攥住哥哥的衣角,盈盈秋水般眼睛里满是恐慌。

  唯有楚刀神色不变,依旧游刃有余,他一跃而起,又是一拳挥出,背剑客犹豫片刻,终究还是选择了出剑。

  小小渡船上,一时间风云变化。楚刀刻意压着境界,没让战局在顷刻间结束。在苏星这些人看来,这位神秘的年轻侠客一人硬抗青龙与背剑客,虽然没能占据绝对上风,但也不现颓势。

  唯有张贺恒瞧出了些端倪,因为周围江水如若沸腾,但小船却是纹丝不动!

  双方僵持许久之后,木讷汉子猛然抬头,只见江水之中,又有三条青龙探出脑袋,,扑向楚刀。

  苏星惊呼一声,手心里满是汗水。

  但奇怪的是,那三条青龙却从楚刀身边游去,似是在压阵。

  楚刀双眸中,有着难以察觉的笑意。

  木讷汉子终于慌了手脚。

  楚刀双手横于腹前,左手朝上,右手朝下,掌心相对,他似是在轻轻呢喃,于是天地间便传来了一声轻响。

  “邪魔退散。”

  刹那间,所有青龙都于空中支离破碎,好似从没出现过,而木讷汉子正站在最初那条青龙消散的地方。

  区区幻术,能奈我何?

  此时此刻,背剑客再也不敢托大,他将全身剑气汇于剑中扔向楚刀,自己迅速后撤,他要自爆佩剑来争取一丝逃离的生机。

  楚刀一步跨出,伸手捏住长剑,轻轻一握,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精铁长剑就这么断成两截,他轻松压制住其中躁动真气,随手抛去,一截飞向木讷汉子,一截飞向远去的背剑客。

  两截飞剑在刺穿肉体之后炸裂开来,留下了两团血腥浓雾。

  楚刀再次回到小船上。

  挥手之间,大局已定。

  楚刀将掌心放在苏显的肩头,以自身真气替他逼出蚁蜂毒,苏显只觉好似一截冰柱从肩膀处没入全身,凉爽却不刺骨。

  为苏显处理完之后,楚刀转头看向苏星,“将右手给我。”

  苏星愣了愣神,扭捏之后还是慢慢走到楚刀身边,伸出柔荑小手,她低下头,脸色绯红,不敢正视楚刀。她虽习武,但说到底还是一位女子,从小便耳濡目染男女之间授受不亲的道理。

  楚刀握住她的手腕,以同样的方法为她祛毒,犹豫片刻,还是觉得解释明白的好。

  “刚刚那人看似是轻薄,但实则是为了下毒,此毒名叫蚁蜂毒,能让人失去意识,受人摆布,从入毒处处理,效果更好。”

  苏星还是没敢抬头,轻声嘀咕道:“知道了。”

  为两人祛完毒后,楚刀扶起瘫坐于地的船夫,老人受到如此惊吓,尚未缓过神来。楚刀也不急着渡河,便让苏显他们吩咐随从将几具尸体处理了,天气愈发炎热,若是引起什么疫疾就不好了。

  尤其是瘦脸颊的尸体,更要深埋于地下,他随身携带的那些毒若是扩散开来,危害不小。

  偌大的江边,自然不止老人这一位船夫,事实上,若不是其余船夫见事情不妙,赶忙通知,苏显等人也不会及时赶到。

  眼下事情结束,见过了一番大景象的船夫们便三五成群窃窃私语。好在苏显察言观色的本事不低,猜到楚刀不愿被打扰,便劝说那帮船夫散去。

  江湖之中,类似于背剑客瘦脸颊这样下三滥的人不在少数,他们闯荡江湖,没个正当营生,又管不住自己的手脚,便靠欺压百姓度日。捕鱼阁人手虽多,但相较于茫茫江湖,还是九牛一毛,不可能面面俱到。

  于是瘦脸颊这般下三滥的人便钻了空子,祸害一处就换个地方,有些手段高的,甚至还懂得易容之术,至于改名换姓,就更是家常便饭,不必多说。

  正是有这种人的存在,江湖才会被唾弃。

  兴盛而糜烂,糜烂而衰亡,这时永恒不变的规律。

  鱼龙混杂,必定会出现害群之马。

  江水溃堤,溃于兴旺。

  踌躇许久过后,霍连山还是鼓足勇气走到楚刀身前,正要开口,就被楚刀挥手打断。

  “我们双方萍水相逢,那三人不过碍了我的眼,救你们只是顺手为之,若是别人,你倒是可以好好感谢一番,可对于我,就不必了,我心中有数。”

  霍连山没想到楚刀会说这些话,但他犹豫片刻,还是郑重抱拳致谢。

  楚刀转过身去,眉眼带笑,江湖少年带些江湖气,终究还是好的。

  好不容易鼓足勇气抬起头的苏星望见楚刀带着笑意的侧脸,一时间竟是怔住了,稍稍褪下的红颜再次浮上脸庞。

  似乎在不经意间,楚刀就已经印在了少女的心里。

  约莫大半个时辰过后,老船夫总算清醒过来。楚刀让老船夫再坐在船上歇息片刻,由他来撑船渡江即可,不过等返回的时候,就得老船夫自己费力了。

  老船夫自然千恩万谢,哪能有所异议。

  无垠江面,楚刀撑船横渡而过,不知不觉间,大梁王朝的半个版图,又被他跨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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