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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长路漫漫


  如果观湖盛会真如杨垣杏所讲,那么就证明楚刀的猜想是正确的。如果陪水郡官职没有太大变动的话,那么如今陪水郡郡守,就应该还是裴郎行。  

  二十年前那场震惊朝野的凶杀案的受害人,正是此人的兄长,这件事导致了裴郎行对江湖人观感极差,恨不得除之而后快,而这场凶杀案所带来的最大变故,则是先皇下令成立捕鱼阁。

  那段时间,两位渔翁,四大渔网,再加上几百名鱼饵,直接在江湖上掀起了腥风血雨,光是一等高手的牺牲,就达到了双手之数。好不容易在第一狂徒阴影下休养一段时间的江湖,再次雪上加霜,直到如今,都没能彻底恢复过来。  

  不过楚刀觉得,凡事不能操之过急,更不能走极端,裴郎行将整个陪水郡的江湖变成自家小池塘的想法是好,带极易引起反弹,高压之下,本就不服管束的江湖人指不定会出现怎样的乱动。

  可这些,楚刀也无权去说,裴郎行若真敢如此大胆行事,必然得到了郡尉与郡监察史的支持,三方若能齐心协力,将躁动压下来,倒也是他们的本事,说不定还会由这条线牵动起整个大梁王朝的江湖。

  万事开头难,归根结底,楚刀觉得裴郎行的这次尝试,很悬。

  如果这件事旁边有捕鱼阁旁观,那还好说,可若是没有,那裴郎行的处境就相当危险。有些江湖人讲究豪气,视生死于无物,若能杀一郡守保自己的江湖,那他们就会无所顾忌。而且做这种事,无论成功与否,都能获得极大的名声,即便最后被捕鱼阁捉到,也可以在喊一句老子十八年后还是一条好汉后慷慨赴死,说不定还能博得仙子们的一把泪水,值了。

  楚刀本不想搅这趟浑水,他又不是捕鱼阁的人,管不了这些江湖琐事,但裴郎行的性命,他还是得照看一二的。不过要是在那边碰上老熟人,那他就乐得抽身事外,继续他的江湖行。

  文安县,游人倍增,没奈何,观湖盛会的名声实在太大,不仅吸引本郡人,就连别郡的一些江湖人士,也来凑热闹了。

  江湖人习武,修心与机遇都不可少,这就意味着他们不能固定在一个地方,至少要在郡里转转,有些武夫甚至会远游四方,借此砥砺心境与武功。

  因此,江湖上比较大的盛事,就成了他们聚在一起交流切磋的地方,借此机会,不仅能见到敬仰已久的前辈高手,还能交换情报,买卖武功兵器,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拉拢交情。

  江湖人行走江湖,双方之间发生了摩擦,往往不是直接撸袖子拔刀上去干一场,大多数情况下,双方还是会自报家门,抬出自己身后的宗门或背景,比较一番,势弱的,就低个头,赔礼道歉,说不定还能赚个交情,落下个不打不相识的好说法。若是对方本事大,脾气又不好,不依不饶的,那就吃一顿苦,将其牢牢记在心中,日后再找机会算账,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嘛。

  其实,江湖,官场,商场都差不多。

  观湖盛会的主地点,绿水湖岸边,已经密密麻麻的停留了十几艘船只。其中最大的那艘大福船,光是骨架就有三十余米长,船上建有楼阁,种植花草,已与客栈无异。

  能上这艘船的,除了享誉一郡的豪杰之外,非富即贵。晚上,观湖盛会的重头戏,也就是各位高手之间的切磋较量就在这艘船的甲板上举行。大福船上的各位自然可以近水楼台,占得观看的好位置,没能上这艘船的也没关系,在其余船只中挑选一个,反正到时候这大福船周围会挤满各色船只,但你想要看的清楚,自然也就需要付更加高昂的船费。

  大福船上的不用说,没一百两银子根本上不去,这还是得在有人介绍的情况下。其余船只,靠的大福船最近的那个,就得五十两起步,价格高的令人咂舌。

  但尽管如此,众位江湖豪杰还是趋之若鹜。距离越近,能够感受到的高手气象就越清晰,对自己的启发也就更多,更重要的是在这种船上可以结识各色人物,五十两银子遇到的,绝对和十两遇到的不一样,若是碰上投缘的,那这笔交情远非银子可以衡量。

  高欣然与姜牧云作为前段时间双双跻身四等的神仙眷侣,自然在大福船的邀请名单之内,而且地位还不低。有了这两人,再加上成名已久的快剑王珩,那么青山馆就有三位四等武夫坐镇,这种底蕴,除了那几个老宗门外,没有几个可以与之媲美。

  估计此次观湖盛会过后,陪水郡近十年来兴起的门派中,皆要以青山馆为尊了。

  大福船的楼阁分四层,最高一层留给各色官员,下面则是江湖武夫与乡绅贵商,当然,每一层中都有三六九之分,能住到哪个位置,就得看你的实力了。

  不过只要是能上得了这船的,就没一个是简单货色,宁做鸡头不当凤尾这句老话,在这里并不适用。

  绿水湖已经和往年一样,绿如美玉,这种绿,并不是长满水草的那种令人腻歪的深绿,而是晶莹剔透的嫩绿,极为纯粹,令人赏心悦目。到了晚上,在月光与烛火的点映下,犹如仙人画卷,美不胜收。

  刚过正午,大福船上的那些个乘客,要么是去拜访老友去了,要么是等到晚上才会登船,要么是刚吃过饭在歇息,此时甲板上除了一对中年男女外,别无他人。

  两人的神色并没有那么轻松自如,相反的,甚至还有点凝重。

  今天清晨,大福船上来了一位令人意想不到的客人,陪水郡郡丞裴郎行!他的身边有五位来历不明的陌生人相伴,其中一人背后负刀,刀极宽,很少见。一名老道人,仙风道骨。一位剑客,与他们师父王珩差不多年纪,但剑锋尽敛,与背刀客的锋芒毕露截然相反。一位读书人,双手负后,温文儒雅。最后一位最是其貌不扬,但最让这对夫妇心惊,这人面色木然,脸上沟壑纵横,倒像是一位庄稼汉,身上也无任何气势,但这人,离裴郎行距离最近!

  当那位庄稼汉模样的男人不经意间看了姜牧云一眼时,姜牧云发觉自己向来古井不波的心境竟然翻腾不已,身上真气的流转更是在那一刻短暂停滞,所幸那位庄稼汉仅是憨厚笑了笑,便随着裴郎行离去。

  若裴郎行只是单纯来观赏美景,那还好说,可他身边的五位高手,又是何意思?

  姜牧云忧心忡忡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以往的观湖盛会,裴郎行根本不屑参加,这一次突然登船,肯定事出有因。”

  高欣然苦笑道:“就算我们知道裴郎行的目的,也无济于事啊,他身边的那五人,每一个都不好招惹。若是我没有记错的话,那位负刀的男子,应该是天刀门的大客卿张元林,那位佩剑的剑客,大概就是这些年威名赫赫的断魂剑游离。这两位,竟然都与裴郎行搭上了关系。游离倒还好说,本身就是孤家寡人,为了利益投靠官府,无可厚非,但张元林所在的天刀门本就是陪水郡首屈一指的大宗门,他这次现身与裴郎行一同出现,莫非意味着天刀门已是裴郎行的囊中之物?”

  “至于另外三人,我也看不出跟脚,但实力绝对不会逊色于前两人,更别提那位庄稼汉了。”高欣然有些心烦,这次与夫君联袂破关,本想借观湖盛会好好庆贺一番,但谁能料到会出这档子事。

  倒是姜牧云想通了,轻笑道:“就算出了事,也有众位英雄豪杰一同承担,咱们两人何必在这里杞人忧天,倒不如四处逛逛,顺便买些礼物,到时候好带给师父。 ”

  “师父一直惦念着这里的桂花烧,可惜这次没能与我们一同前来,不然他肯定不会错过。”高欣然笑道。

  “你觉得师父与那位断魂剑游离,谁比较厉害?”姜牧云转头问道。

  高欣然摇摇头,“你我虽然侥幸跻身四等,但与师父的四等相比,还是差的太多。就算我俩合起手来,都不一定能从师父的手里讨得便宜。至于那位断魂剑游离,我们更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所以很难将其与师父分个高下。”

  姜牧云也就不在这件事上纠结,他拉起妻子的手,笑道:“不去想这些劳什子的事,大好美景,咱们且先好好去转一转,至于晚上的比试,意思意思就行,如何?”

  高欣然眼含笑意,本就是一位美人胚子,这下愈发明艳动人,她轻轻施了个万福,柔柔道:“但凭夫君做主。”

  这对神仙眷侣相视一笑,携手从船上跃下,几次蜻蜓点水,就落到了岸上,羡煞旁人。

  这个旁人,就是一直在甲板另一边的楚刀了。

  始终孤家寡人的楚刀对此可是羡慕得很啊,但没办法,有些缘分与福气,就是他抓不到的,天底下好事,总不能让他一人全占了吧。

  既然裴郎行已经带人过来了,那么今晚的武夫比武,肯定会很有意思。

  古往今来这么多王朝,也有很多野心勃勃的君王想要彻底消灭江湖,但无一例外都失败了,王朝起起沉沉,江湖始终还是那个江湖。

  楚刀静望湖面,湖水平静如绸缎,他背南望北,目光所及,是八卦中的坎位。楚刀沉浸心神,丹田内的真气迅速流转,居中的那团金光如老僧入定,纹丝不动。

  三道与真气截然不同的气息分别从带脉,冲脉,阴维脉中冲出,会于丹田,缠绕于金光之上。

  楚刀周身三寸之内,隐隐约约出现些许金黄光点,它们漂浮在楚刀身旁,每当丹田内金光被磨损一分,就有几颗金光钻进楚刀丹田内进行补充。

  好在此时甲板上空无一人,再加上阳光刺眼,所以并无人发觉这边的异象。

  大福船楼阁最顶层中,裴郎行住在了天字号客房。

  这间客房的奢华程度,远超常人想象,光是桌椅所花去的上等紫檀,就已经足够让常人倾家荡产。更别提那张由金丝楠木打造而成的架子床,其上的枕头竟是由一整块和田玉雕琢而成,套上些许苏绣作为装饰,稀罕无比。

  裴郎行坐在四仙桌前,手中捏着的茶杯乃是钧窑出产,大体为青色,轻轻一晃,却又透着红色与紫色,惊艳绝伦。杯中茶水是庐山云雾,亦是贡茶,香气鲜爽,滋味醇厚甘甜,乃为上等。

  老人透过窗户望向绿水湖美景,脸上神情古井不波。这位在官场磨炼多年的老人,对于神情的控制早已炉火纯青。官场起伏三十余载,老人这大半辈子经历的悲欢离合不计其数,心里早已麻木,但这次冒险而为,却是让他有了久违的激动。

  老人不经意间握紧茶杯,杯中茶水轻轻晃动,荡起涟漪。

  老人身后地板突然裂开,一位黑衣蒙面之人手持长剑从楼下房间跃出,手中剑尖正指老人后心。

  老人右边房间的墙壁轰然炸裂,昂贵的梨花木溅落满地,一只苍劲有力的手掌紧紧握住剑刃,正是先前登船之时姜牧云夫妇见到的那位仙风道骨的老道人,他此时此刻的笑容,依然那般和善。

  蒙面人大吃一惊,用力抽剑,长剑却像被山岳压住,纹丝不动!

  蒙面人当机立断,弃了手中剑,左手握拳,一身真气集于手臂,这一拳下去,裴郎行必死无疑,但之后,他自己的性命肯定也保不住了。

  老道人掌心斜向下方,而后轻轻一拍,精钢长剑颤鸣不已,以剑身撞向刺客,速度极快,后发前至,蒙面人的拳头还未能碰到裴郎行,就已经被自己的长剑撞开。

  来历不明的蒙面刺客踉跄后退数步,这才堪堪稳住身形。

  裴郎行依旧背对着他,望窗品茶,临危不乱,老道人却已径直站在刺客与裴郎行中间。

  老道人笑道:“何苦来哉,今晚过后,大势已定。”

  蒙面刺客并不搭话,一击不成,唯有离去,等到日后再找机会,他盯着老道人,慢慢后撤。

  老道人对此无动于衷,像是并不在意刺客是否要离去。

  等到刺客退出房门,转身不见了踪影,老道人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

  甲板上的楚刀睁开双眼。

  大福船楼阁顶上,三道身影纵然跃下,身形翻腾,撞向裴郎行房间的窗户。

  蒙面刺客去而复返,他像是已经蓄足了势,身形比先前更快几分,以一记手刀划向裴郎行的脖颈。

  窗户外边,那三道身影已到视野之中,裴郎行腹背受敌。

  老道人轻哼一声,像是早有预料,宽大长袖无风自响,猛地往门外挥去,刺客弯腰下滑,堪堪与长袖擦身而过。老道人气势再涨,本以为已经躲过去的刺客顿时像撞在墙壁上般倒飞而出。

  老道人伸手在身前一抹,手中便多了根钢针。刺客压住胸口的剧痛,眼神阴鸷,手刀只是表面上的幌子,那根钢针才是真正的杀手锏,可这都能被拦下,这位老道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老道人又是大袖一挥,磅礴真气直接将刺客震昏过去。至于他身后的那三人,自然有人理会,老道人是不用操心的。

  裴郎行左面房间中,握剑男子听着隔壁屋子的打斗声,并不上心。他的剑杀人厉害,救人则差了一头,比不得老道人。

  终于,游离站起身,拔剑出鞘,楼阁上方的几道气息虽然隐蔽,但还是露出了马脚,既然老道人并不打算理会,那他们三人的命,就由他收下了。

  游离一剑斩出,璀璨剑气犹如海边一线潮,那三人刚刚要碰到裴郎行的窗口,就被剑气斩落在地,生死不知。

  游离确认这三名刺客死了之后,瞥了眼下面有些手足无措的年轻人,便转过头去,不再理会,江湖雏儿,约莫是没见过死人的,不必计较。

  老道人将重伤的蒙面刺客提出去,并吩咐船上的人前来收拾残局,至于刺客的面貌,刺客的身份,裴郎行完全不感兴趣,由他们蹦跶又能蹦跶多久?秋后的蚂蚱罢了。

  裴郎行放下茶水,在老道人的陪伴下走出房间,老人笑道:“当今圣上法纪严明,知人善任。朝政之事,有李丞相协助,南北西三方边境有陈应之,霍广,韩言等大将军镇守,国家安定,百姓安康,是为大好盛世。”

  裴郎行走下楼阁,继续道:“但偏偏,就有那么些人耐不住寂寞,非要搅和这太平盛世。你若是只在你的江湖里胡作非为也就罢了,为何还要来扰乱百姓的生活?那些所谓豪侠之间的争斗,害死了多少无辜人!”

  “有人说,我之所以与江湖不对付,是因为我兄长之事,若真是如此,那也太小看我裴某人了!我兄长之事,只能算是一个引子罢了。这些年我为什么要在官场里摸爬滚打,为了万人敬仰吗?喜欢大权在握的感觉吗?当然不是,我是为了能有更多的话语权,为了能说服郡尉与郡监察史,为了能调动更多的资源。既然捕鱼阁不愿对江湖彻底收网,那就让我裴某人先撕破这张脸皮。”

  “万事开头难,我裴某人不介意受人唾骂。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陛下推行法政,要想真正实现这个目标,江湖这块硬骨头,必须得啃掉!”

  “刚刚的行刺是在预料之中,因为消息就是我放出来的,他们还以为钻了空子呢。我就是要让某些人知道,我裴郎行来收拾你们了,你们有什么招数,尽管使出来就是,我都接着。”

  在说这些话时,老人的语气波澜不惊,就像在聊家常一般。老道人落后裴郎行半个肩膀的位置,只是笑着听老人倾诉,并不插嘴。

  裴郎行站在甲板上,双手撑着栏杆,轻声道:“总有一天,江湖将会不复存在。或许这一天得等到百年甚至千年后,我裴郎行肯定是看不到了,但在这过程中,我尽了一份力,这就够了。”

  老道人双手负后,望着文安县熙熙攘攘的游人,他觉得这个郡有这样的郡守,很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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