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山境之上有山水
托那位鱼饵的福,楚刀吃了两大碗面,当下真的是身心皆温暖。面摊老板虽然不善言辞,但做了这么多年小生意,识人观事自有一套,再加上那位鱼饵临走前的抱拳,这实诚汉子便知道楚刀是位游历在外的江湖人了。
面摊老板笑着问道:“少侠可是要去往文安县参加观湖盛会?”
楚刀摇摇头,“本来是想要去的,但临时改变了注意,想去你们这的山境崖看一看。”
面摊老板应了一声,便又没了言语,他嘴笨,不知道该说什么讨客人开心,但他清楚这样晾着客人很不妥,正在尴尬之际,楚刀笑道:“山境崖上可否有什么忌讳?我这是第一次前往,生怕讨人不喜。”
面摊老板赶忙接过话题,笑着答道:“没的没的,只要不破坏那些书法即可,眼下春意正浓,那里桃花应该开的正盛,这几天人少,确实是观看的好时候。”
楚刀点点头,又向老板询问了山境崖各处线路,这才背起包袱,继续赶路。
面摊老板收起铜钱,将白瓷大碗放入水桶,又把桌子仔细擦了一遍,这才回到面板前,等待下一位客人光顾。
像这样的年轻游侠,他每月也能碰上几位,但少有这般和善的。很多江湖人都讲究锋芒毕露,但他这位大隐于市的捕鱼阁老鱼饵并不这么认为,他虽然没读过什么圣贤书,但他明白江湖人的锋芒不该对准普通百姓,那种高人一等的心态不好,容易将人引向偏路。
这些年捕鱼阁抓捕的江湖人中,有不少在江湖上都是有口皆碑,被抓之后还有许多大侠为其打抱不平。但那些人,对普通百姓,真是太差,自恃武功高强,视其如蝼蚁,说打杀就打杀,心狠手辣,着实该死。
方才那位也是鱼饵的同行露面之时,他是有些吃惊的,莫非是自己看走了眼,这位年轻游侠不是善茬?
好在最后没让他失望,若是江湖上能多一些这样的年轻人,那这个江湖,该会是一片桃源圣地。
出城直往南去,过条河,就能瞧见山境崖的轮廓。
小城通往山境崖的道路平整开阔,应该是官府修缮得力,给百姓行个方便。大概是正中午的原因,路上行人稀少,走了许久,也才碰上几位赶着回家吃饭的农户。
楚刀索性以走桩步法赶路,只是最基本的拳脚套路,也不怕被人学去。武夫七等,当年爷爷对于楚刀最开始的七等尤为在意,每日亲自出手压制窍穴丹田,就为了避免过早出现真气迈入六等,好有更多的时间锤炼筋骨。
一栋楼阁最后的规模如何,取决于地基是否可靠,否则建的再高,里面东西再多,也禁不起大风几次吹拂。
之后境界的爬升,就完全顺其自然,爷爷没有强求,他也没有勉强。直到后来爷爷无故离去,他这才潜心于武道,取得今日的成就。
走桩最忌讳贪图求快,这本就是讲究“熬”的习武之法,一步一步,皆要走实了。走桩一般是与某种拳法或剑法相配,若能从走桩中感悟拳法剑法精髓,自是最好不过。
正在走桩间,身后由远及近传来匆忙马蹄声,听着声音不只一匹,楚刀按着走桩定式慢慢移到路边,避免被灰尘波及。
但即便如此,还是有一记响亮的马鞭在他耳边炸开,楚刀忍住心中不快,转头望去,三匹快马擦肩而过,居中的那位举着马鞭的年轻人嗤笑道:“连最简单的流云桩都能走错,真是脏了我的眼,这种废物,学什么武功。”
年轻人左面的老人笑道:“天底下总有蠢货觉着自己是学武的料,期待着飞上枝头变凤凰呢。少主不必为这种人置气,还是抓紧赶路的好,老爷还在前面等着呢。”
三人三马扬长而去,只留下阵阵灰尘。
楚刀一笑置之,挥挥衣袖,官道上飞扬的尘埃顿时重如磐石,砸在地上,空气重归清明。为这种人怄气,确实不值当。
不过看那三人的去向,应该也是山境崖,不知道等自己到了那里后,是否还有机会再遇上。
莫莫山是距离上崖县最近的一座山,山上多奇石,多怪树,犹如一幅泼墨山水画。
但最令人惊异的,是这山仿佛被人从山顶往下劈开,直到山腰处才止住势头,然后又被人一剑从山腰横着削去一半,形成了一块平整峭壁。
这块峭壁好似是一整块岩石,寸草不生,平整无比,几千几万年来,除了风雨侵蚀的痕迹外,再无伤痕。
文人骚客便以壁为纸,挥情写意,墨水留不住,便用朱砂刻在上面。随着诗文越来越多,渐渐有后文盖前文的迹象,于是到了前朝中期,官府便开始严禁随意留字,唯有文人大家,方可在得到允许后留下墨宝,供人欣赏。
即便已经改朝换代,但这条规矩,一直保留至今。
此时此刻,正有一行人聚在峭壁下,正中之人身穿青袍大袖,腰间宽带坠有美玉,面色红润,风范颇佳。他右手边那位汉子身穿白色束身麻衣,腰间佩剑,面容硬朗,应该是位武夫。最左边那位则是道人装扮,束发盘髻,戴南华巾。
居中那人问道:“此次阻你参加观湖盛会,心中可否有怨言?”
佩剑武夫爽朗道:“大人这么做肯定自有道理,在下武夫一个,不愿多想,照做便是,总是不吃亏的。”
杨垣杏哈哈大笑,“你这家伙,表里不一,心中肯定有话憋着呢。”
佩剑汉子一笑置之。
杨垣杏也不在意,他指着左手边那人介绍道:“这位是灵华山来的道长,你们认识一下。”
佩剑汉子抱拳道:“在下王珩,上崖县青山馆之主。”
道士连忙拱手回敬,“贫道道号真惠,于灵华山清修,此次下山游历,多有叨扰。”
王珩的目光在自称真惠的道人身上一扫而过,并未过多打量,既是出于敬重,也是对杨垣杏的信任。
待得两人寒暄过后,杨垣杏望向山境崖,眯眼道:“依据道长所说,此壁背后另有玄机,不知玄机到底为何物?”
真惠道人往前迈了一步,身手指向崖壁,“道教典藏甚多,寻常道士穷尽一生,也无望尽数掌握,因此便分出了许多派别。贫道所在那一门,便是专精风水堪舆,寻龙点穴。据恩师所传《堪舆精要》记载,此地数千年前应为一小国国都之所在,那位林安王生平最喜收集奇珍异宝,曾令人凿山做墓,将一世所藏尽皆陪葬。若贫道所料无误,这座莫莫山便是当年那座坟冢,而我们眼前的山境崖,就是坟冢的入口。”
道士身后,王珩看向杨垣杏,杨垣杏轻轻压手。
山境崖的怪处,确实吸引过众多人的探索,但皆是一无所获,其中不乏道家高人,眼前这位道人年纪并不大,怎的口气如此之大?
杨垣杏走上前,与真惠道人并肩而立,他仔细将山境崖看了一遍,皱眉道:“如此平整峭壁,并无丝毫缝隙可进啊。”
年轻道人像是胸有成竹,他仰起头,望着山境崖中间偏左的地方,那里刻着“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这句诗。这诗刻上去的时间已经不可考证,但每字皆有半人大小,雨水冲刷不知多少年后,依旧清晰可见。
年轻道人指着诗句,“坟冢入口,应该就在‘事’字之后?”
“为何如此确定?”杨垣杏道。
真惠道人歉意道:“术业有专攻,这是贫道这一脉的本事,其中原因,不便叙述,还望大人见谅。”
见道人如此坚持,杨垣杏也就不便再问,他抬头望着诗句,吩咐道:“王珩,去探探虚实。”
王珩点头从命,以所学轻功攀岩而上,身形灵动如猿,几十米高的悬崖峭壁如若平地,待得攀爬到“事”字附近,右手拔剑,将半个剑身都插进岩石之中,旋即一跃而上,身体稳稳站于剑身。
杨垣杏啧啧称奇。
王珩将双手放在“事”字之上摸索,并未发现有何机关陷阱,思量过后一拳打下,竟然听到厚实的岩壁内有细微中空声。
看来字后确有玄机。
得到王珩的示意后,杨垣杏面色如常,朝着道人点头赞赏道:“道长果真是神机妙算,咱们之前约定之事本官一定说到做到,决不食言,还望道长放心。”
真惠道人轻轻点头,面露喜色。
正在两人等待王珩下来时,不远处又过来了三个人,走在前头的,正是先前楚刀在路上碰到的那位年轻人与老者,他们旁边,还有一位瘦高个,瘦高个有意无意落下他们半个身位,跟在最后。
年轻人快步走到杨垣杏身前,言语恭敬,“爹,我和刘爷爷把人带来了。”
杨垣杏笑着朝道士解释道:“实不相瞒,本官上任之初就觉得山境崖蹊跷万分,绝不是天然形成,为此我还特地查阅了大量古籍县志,希望能找出点蛛丝马迹,但大半年过去后,依然一头雾水,我索性就将此事搁下,不再多想。这两天道长来找我,谈及此事,我便有了些猜想,于是趁着道长与我来这边的功夫,让劣子将张贤弟叫来。”
杨垣杏拍着瘦高个的肩膀,“这位张贤弟名叫张三,祖上都是摸金高手,身手了得,可不简单。”
即便杨垣杏这番话里有讥讽之意,但张三仍是挤出笑脸,朝道人打了个招呼,没办法,自己的身份确实有些尴尬,而且现在在这边的,都是能一巴掌拍死自己的天大人物。
真惠道人笑着还礼,倒没因为张三的身份就轻视了他,这让张三心头一暖。
等众人都清楚了其他人的身份后,王珩便将崖壁坟冢之事又讲了一遍,听得新来三人啧啧称奇,就连见多识广的张三都没能想到坟冢入口竟会在字后面。
王珩道:“方才我试了一下,这入口应该是被彻底封死的,并没有机关可进入,看来那位林安王不想被后人打扰,根本就没留重见天日的心思。”
杨垣杏转头看向张三,问道:“有没有打开的方法?”
张三不敢随意定夺,赶忙打量崖壁情况,这才慎重道:“若是将我悬于字前,我倒也能凿开,不过这峭壁极为坚硬,需要耗费数日时间。”
杨垣杏断然摇头道:“此事不能拖,趁着观湖盛会的空挡,必须尽快解决,王珩,你能不能用剑劈开?”
王珩思量片刻,“我一人有些吃力,不过若是刘前辈能祝我一臂之力,肯定可以。”
杨垣杏看向老人,笑道:“那就麻烦刘前辈了。”
老人微微弓腰,“老爷哪里话,举手之劳而已。”
杨凡轻声道:“我已让官兵把守上山入口,绝无一人能闯进来。”
杨垣杏轻轻挥袖,眯眼笑 道:“那就请各位大显神通了。”
众人抱拳允若,纷纷走向崖壁,王珩伸出右手,“刘老前辈,请。”
老人爽朗一笑,他年纪虽大,但身手极好,能让王珩尊称一声老前辈的人岂能简单,这种崖壁虽然陡峭光滑,但奈何不了他,只见老人不用双手攀附,仅凭两脚,就径直登了上去。
不远处,站在杨垣杏身边的杨凡脸上满是羡慕之意。
杨垣杏冷笑道:“我让你学武,仅是防身所用,你日后的前途在官场,不在江湖。”
“江湖武夫确实潇洒,但在我们看来与走狗何异?一辈子颠簸飘荡,浑浑噩噩,我劝你尽早断了行走江湖的念头。就拿今年的文安县观湖盛会来说,其中的弯弯绕绕岂是你能想得到的?郡丞大人想要趁此机会将那些江湖人士尽数收编,各县精锐官兵早就埋伏完毕,就等着那些所谓的江湖豪侠自投罗网。这件事若是处理的好,从此以后咱们陪水郡就真正的太平无事,若是那群莽夫不识趣,非得留下几条性命才肯乖乖听话,那就由着他们自取其辱好了。这些事本是机密,我只是说给你听罢了,你不用瞎琢磨,我已经替你在明年的科举铺好了路,若是顺利的话应该能拿个功名,至于你之后的道路如何,就要看这坟冢里的宝物有多少,够不够买来锦绣前途。”
杨凡应道:“一切全凭爹爹做主。”
杨垣杏嗯了一声,转头望向山境崖。
刘姓老人与王珩已经到了“事”字附近,随着老人双拳与王珩的剑气不断撞击崖壁,块块碎石轰然落下。
杨垣杏朝崖壁下方的真惠道人笑着喊道:“道长小心啊,可莫要被流石砸伤身体。”
年轻道士闻声转头笑道:“不碍事,不碍事,贫道还是有点功夫的。”
盏茶时间过去,山境崖上竟被凿出一个窟窿,那个“事”字早已变成碎石散落一地。杨垣杏笑着招呼刘姓老人道:“坟冢内阴气太盛,刘前辈年事已高,不便入墓,就与我父子在这边等着吧。”
刘姓老人抱拳道:“多谢老爷体谅。”
老人便慢慢跃下,回到杨垣杏身旁,年轻道人向杨垣杏道:“烦请大人在此恭候,贫道去去就回。”
杨垣杏笑道:“尽力即可,来日方长,有的是机会。”
真惠道人点点头,拢起双袖,比起刘老人与王珩,道人的轻功竟然丝毫不差。张三本身是盗墓行家,这种攀山绝活自然高超,但此时竟是落在了道人身后。
眨眼时间,三人就已经没入崖壁内消失不见。
杨垣杏双手负后,轻声道:“刘前辈,你觉得道长功力如何?”
老人摇头笑道:“难说,仅凭这手轻功不好判断。但道士一般重在修心,境界虽高,战力却弱,面对境界低他一头的江湖武夫都难对付。”
杨垣杏眼神幽幽,揉揉手指,“若不是道士呢?”
老人心头一怔,望向崖壁的眼神逐渐慎重起来。
杨垣杏笑道:“我也就是随口一说,老前辈不必在意。你们武夫的事情,我是不太懂的,不要因为我的戏言干扰了你的判断。”
刘姓老人年轻时候锋芒毕露,吃了不少苦头,甚至惹怒了一位在江湖小有地位的武夫,为此遮遮掩掩,躲藏数年。幸好后来遇见杨垣杏,被他收在身边,那位小有名气的武夫因为不愿与官府惹下梁子,就不再寻他麻烦。
杨垣杏虽然不待见江湖,但对于老人,还算是仁至义尽,老人之所以能够跻身四等武夫,还是杨垣杏舍得拿钱砸的缘故,他的四等虽然不如王珩那般扎实,可也是实实在在的境界,远非五等可以匹敌,上崖县中,老人除了王珩以外就再无敌手。
这些年下来,老人早就没了年轻时那份心气,就像一头倦虎,无意于争杀,安稳度日即可,所以上崖县之人,只知王珩与他那两位新晋四等的弟子,不识老人。
可若是有不开眼的江湖武夫盯上杨垣杏,他也愿意,也舍得拼出这条老命。
这些年下来,该享受的都享受过了,多活一天就是赚到,死了也无妨嘛。
正在三人等待之时,崖壁下竟然突兀出现一人,这家伙背着小包袱,站在崖壁前东张西望,一点欣赏一边点头,遇到不合心的,还会点评两句诸如“斯文有余,矫情过度”之类的话,似乎视杨垣杏三人于无物。
杨凡面色铁青,自己不是吩咐过官兵不可放一人上来吗,为什么这人会出现在这里?
杨垣杏也有些怒意,毕竟私自开掘坟冢这种事,朝廷是明令禁止的,何况这坟冢规模不小,若是传了出去,他的官位不保。
正欲训斥间,杨垣杏瞥见杨凡异样,沉声道:“凡儿,你认识?”
杨凡垂手应道:“先前我在路上遇见过他,是个走桩都不会的江湖雏儿。”
杨垣杏恨铁不成钢道:“走桩都不会能够从官兵眼皮子底下溜上来?是不是对方拎把剑你就能把他当做剑仙?定夺他人如此轻易,往后到了官场还不得被人啃得骨头都不剩?刘老,你去试试水,能杀就杀,杀不了也要拖住,坟冢这件事不能传出去!”
听着杨垣杏毫不留情的点拨,老人竟是有些发虚,今日他已经在道人身上走眼一次,难不成还会再栽在这个小子身上?若是真如杨大人虽说,那老人觉得这些年可真是活在狗身上了。
老人朝楚刀走去。
见此情景,楚刀倒也不慌,只是有些遗憾,遗憾这些字写得好是好,但自己却看不出什么门道,小时候就不是读书的料,大了还是对这些一窍不通。
老人见楚刀心不在焉的模样,厉声喝道:“哪来的野小子,难不成看不到官兵封山吗?如此不识好歹,赶紧将脖子伸过来,让老夫拧了它去。”
楚刀也没理会老人的狠话,他将目光跃去,看向杨垣杏,朗声笑道:“朝廷禁止官府擅自挖掘古墓,若有情况,必须上报,交由少府定夺,这点事理,县丞大人不明白吗?”
这话犹如尖刺一般扎在杨垣杏身上,若是刚刚还有缓和余地,那现在眼前这人就要非死不可了。
杨垣杏猛地一挥双袖,“杀了他。”
楚刀继续不知死活,面带笑意,“看来大人的官场学问还是没研习透彻,在不清楚我身份的情况下,难道不应该先好言收买,将我稳住,再暗中布置,秘密杀害吗?”
老人已经不想再听楚刀说这些混账话,他大步前冲,一拳打向楚刀面门,若说如今上崖县,王珩的剑最快,那刘姓老人的拳头,当得上最硬一说。
当初给王珩弟子喂招之时,高欣然与姜牧云两人需得使出全力才可挡下。
楚刀并未打算避躲,而是选择硬碰硬,他右臂后撤,以拳对拳。
感受到楚刀流露出的气势,老人冷笑道:“年纪轻轻,竟然到了五等,怪不得敢口出狂言,可老夫生平最喜仗着境界碾杀对手!”
老人猛一用劲,浑身劲道便瞬间炸开,他先是将拳头微微后撤,而后迅猛前扑,试图用巨大的劲道将楚刀钉死在崖壁之上
但在双拳相撞的瞬间,老人就察觉到了事情的不对劲,对方虽然劲道不如自己,但竟然没有立即处于劣势,似乎仍有余力。
楚刀有意无意间盯着老人的眼眸,“巧了,我平生最喜越境杀人!”
不知为何,老人心中竟然有些发毛。
武夫对拼,相互之间撂狠话是极为常见的,一来能涨己方士气,二来还能震慑对手,最简单的就是搬出自身背景,让对方投鼠忌器,即便自己实力不济,也有可能立于不败之地。 像楚刀这般信口开河的也有,老人自然遇见过不少,可大多没有什么好下场。
“手底下见真章。”老人嗤笑道。
楚刀挥挥衣袖,云淡风轻,“是真是假,前辈一试便知。”
老人一声轻喝,竟是收回拳势,双袖如游龙,身形飘忽不定,宛如灵蝶丛中舞,绕在楚刀身旁。
远处观战的杨凡不禁有些雀跃,因为这就是老人的成名绝技“游龙蝶中舞”,想当年老人就是凭借这一招,无数次死里逃生,不过随着杨垣杏官位越来越高,老人这一招用的就越来越少,但却更加臻于至境。
哪怕有老人从旁指导,杨凡也才学到了这一招的皮毛。
只见楚刀四周,幻化出老人的数道身影,寒光阴冷,令人难以捉摸。
楚刀心中了然,这一招应是脱胎于当年霓裳女侠的“霓裳舞”,本是适合女子的阴柔招数,却被人从中摸索到几分意思,照葫芦画瓢,演化为老人如今使用的招数。
若是搁在平常,这一招可能会有点作用,但在眼下,它的效果却要大打折扣。
因为楚刀并未想要去化解它,而是径直朝杨垣杏父子走去。
你能化为蛛网缠绕我,但前提是我得进入网中,现在我避网而走,直捣黄龙,你的网就只能中看不中用。
杨垣杏虽不是武夫,但却听老人讲过这一招的得意之处,眼下他看着楚刀的动向,略加思索就察觉到他的意图,不禁怒喝道:“竖子安敢,本官可是朝廷的人,你就不怕那捕鱼阁的手段?”
楚刀有些犹豫。
正苦于无计可施的老人抓住机会,绕到楚刀身后,手中那柄藏匿许久的匕首,亮着碧绿色的幽暗光芒,剧毒无比。
楚刀心中暗忖:“给个套子,你还真往里钻?这些年怎么活下来的?”他伸出右臂,朝身后抓去,五根手指如同牢笼,紧紧扼住老人的喉咙,只要稍一用力,就能将其掐断。
蜘蛛反被网住。
楚刀拖着老人,继续朝杨垣杏走去,老人双脚在地上不断挣扎,可任凭他如何用力,都摆脱不掉控制,更令他感到惊惧的是,楚刀置于他喉咙处的手,就像是一把闸刀,彻底斩断了身上真气的流转,现在的自己,与常人无异。
这个年轻人,绝对不止五等,甚至可能已经跨过了四等!
杨垣杏到底是老官油子,面对如此阵势,依旧能够保持镇定,他清楚只要对方是江湖人,只要自己还是官员,那么捕鱼阁这三个字,就是他最大的保命牌。
楚刀将昏死过去的老人扔在杨垣杏父子身前,微笑道:“是不是觉得我会忌惮捕鱼阁不敢动你?是不是期望着坟冢中的那几人能感觉到动静,出来救你?”
杨垣杏双手负后,“我与少侠无冤无仇,若之前是我言语有失,那我先在这里向你陪个不是,之后不管坟冢中有什么,咱们两人都五五分成,就算我的赔礼,如何?”
偌大坟冢,五五分成,这个诱惑不可谓不大,楚刀摸摸下巴,稍作思量,点头道:“很好的条件,不过我还有个要求。”
“少侠但说无妨。”
楚刀伸出手,慢慢握紧拳头,一字一字道:“原谅你可以,不过坟冢中的宝物,我全都要!”
杨垣杏压住心头渐起的怒火,挤出笑脸,“少侠莫开玩笑。”
楚刀哈哈大笑,“大人果真心思玲珑。”他望着杨垣杏,沉声道:“没错,我就是开玩笑的,我怎么可能原谅你呢。”
饶是风度极好的杨垣杏,此刻也是面色铁青,一半的分成,已经是他最大的底线。
“莫非少侠觉得杀了我父子二人,或者说杀了眼下山境崖的所有人,就能卷走坟冢中的宝物,远走高飞?”
只要能稳住此人,他杨垣杏回去之后就能反咬一口,将这个“私掘古墓”之人从重处置。
楚刀好奇道:“为何你认定我就是为了贪图坟冢宝物呢?”
“难不成少侠今日掺和此事,不为钱财,是为了替天行道?”杨垣杏神色讥讽。
楚刀摇摇头,神秘兮兮的将包袱转到身前,从中掏出了一块小玉牌。
杨垣杏认清此物后,顿时神色大变,二话不说跪倒在地,杨凡大吃一惊,他虽不知那是何物,但向来沉着冷静的爹爹尚且如此,他又岂能不跪,旋即也随之跪下。
楚刀又将玉牌放回包袱内,冷声道:“你今日回去之后便向监察史自述罪名,明白吗?”
杨垣杏颤声道:“下官明白。”
坟冢之内。
道人与王珩在张三的带领下,避开重重机关,已经离主墓室越来越近。年轻道士心有余悸道:“没想到过了这么些年,墓穴内的巧妙机关还能触发,若非张兄几番提醒,贫道恐怕早就葬身此地了。”
张三憨厚笑道:“我从小便随父母做这些勾当,经历的多了,便对墓穴机关有些敏感,有时候凭借直觉便可以避开一些陷阱。说起来,要不是道长,我这辈子都不一定能见识到帝王坟冢。”
真惠道人一笑置之。
张三不再多言,小心提防着藏于暗处的陷阱,但即便如此,还是有不少飞针毒刺于不经意间袭来,幸好他们身边还有一个武道高手提供保护,不然这两人只怕真的不能活着出去。
王珩的剑法,不仅冠绝上崖县,而且在整个陪水郡,都尚有盛名,一手快剑,曾在历届观湖盛会中出尽风头。
坟冢通道中黑暗无比,只靠张三携带的火折子照明,一路上始终沉默的王珩突然开口道:“前方十米处便没有路了。”
三人继续往前行进,十来步后,果然被一堵墙壁挡住去路。张三来来回回摸索许久,一无所获,“应该和崖壁上的入口一样,是被封死的,没留打开的机会。”
张三将耳朵贴在墙壁上,轻敲墙壁,气馁道:“两块玄武岩间夹杂精钢,牢固至极,仅凭我们三人不可能打开。”
道人不死心,一掌拍下,墙壁丝毫未损。
王珩劝阻道:“这种墙壁,便是我全力出剑,都不一定能损伤多少,说不定还会引起洞穴塌陷,将我们埋在这里,道长不必心急,我们还是先出去,禀明大人,再从长计议。”
真惠道人意识到自己的事态,轻轻稳住气息,气笑道:“是我心急了”
张三道:“那就听王大侠的话,咱们就先出去,墓里阴气重,虽然你们都不是常人,但呆久了总归不好。”
真惠道人并无异议。
三人便顺着来时路小心离去。
杨垣杏这边,坐等多时的楚刀抬起头,望向崖壁上被打出的入口,张三,真惠道人,王珩正依次走出。
三人于洞口处便发现了事情有些不寻常,武功不下于王珩的刘老前辈竟倒在地上,生死不知,而杨垣杏大人与杨凡为何跪在一名陌生男子身前?
王珩顿时如临大敌,他也顾不得危险不危险,三步并一步,从高崖上飞速落下。楚刀眼神玩味,却不在王珩,而在后面躲躲藏藏的道士身上。
杨垣杏听到动静,抬头一看,生怕再出祸端,慌忙劝阻道:“王珩,退下!”
杀气腾腾的王珩动作一滞,虽然不解其意,但还是听从了杨垣杏的命令,不过他的手始终落在剑柄之上。
楚刀不去管这两位,他朝躲在洞口边的年轻道士招招手,嘴角弯起。年轻道士面如死灰,颤颤巍巍,但实在太过惧怕对方的手段,只得一步作三步,慢吞吞从崖壁上爬下。
张三不懂得其中的弯弯绕绕,但杨垣杏大人不但跪下来,还要求王珩不得出手,那么眼前这位年轻男子,会不会是比杨垣杏还要厉害的大官?想到这里,张三看向楚刀的眼神就有些敬畏,他畏手畏脚的从洞口爬出,最后站在山境崖根脚处,不敢乱动。
年轻道士如丧考妣,苦兮兮的挪到楚刀身前。楚刀伸出手,一下一下拍着道士的脑袋,轻笑道:“许久不见,怎的又成了道士?是书生做腻了?和尚当烦了?还是又想讨打了?”
真惠道人哭丧着脸道:“就想最后捞一笔,然后就金盆洗手,再也不入江湖了。”
楚刀笑道:“不好意思,你这次的计划,应该是被我搅和了。”
道人连忙摆手赔笑道:“不碍事,搅和就搅和了,里面的东西也难拿,我就趁势直接退出江湖,再也不出来了。”
楚刀一巴掌摔在他脸上,可怜道人在空中转了好几圈,这才落在地上,那半边脸高高肿起,没个把月,见不得人。
楚刀望向杨垣杏道:“杨大人,念你治安有方,上崖县并无乱事,这件事我就不计较了,回去之后,你立即派人将洞口填补完善,以防歹人图谋不轨,我会禀明上面,就说山境崖发现一坟冢,让他们派人前来挖掘,将你从中撇干关系,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杨垣杏以头抢地,“但凭吩咐,下官一定照办!”
楚刀转头看向道人,气笑道:“这个道士是个江湖骗子,我曾遇见他多次,他本名黄天,你将其抓到牢里去,关上三天,期间只准喂水,不许送饭,他不是喜欢装道士吗,那就让他试试辟谷的滋味。”
杨垣杏道:“下官明白。”
黄天哭丧着脸,可又不敢多说一句话,生怕另半边脸也挨一巴掌,可一想起接下来三天的日子,眼泪掉的就更厉害了。
“行了,本来就想在这多待几天,等到观湖盛会过去了再动身,谁料到竟会出现这种事,想必如果我再在上崖县呆着,杨县丞觉都睡不安稳。”
楚刀踢了黄天一脚,恶狠狠道:“有银子没?”
黄天赶忙颤颤巍巍的从怀中掏出钱囊,双手奉上,每次碰上这尊魔头,自己的钱袋子就要空去一些,黄天不由得又抹了几滴辛酸泪。
楚刀打开钱囊一看,竟然满满当当,比他辛苦几个月当小二挣的还要多,他从中取出几块银子,没多拿,又将剩下的扔了回去,“监牢的住宿费我就收下了,你安心住便是,保证没人欺负你,杨县丞,你说是不是?”
杨垣杏连连点头,这句话中的警告,他自然能听出。
交待了这些之后,楚刀便转身离去,到了山脚,赶忙偷偷摸摸的牵走了之前杨凡骑的那匹马,生怕有人看见,还快马加鞭跑了好远。
假道人黄天一屁股坐在地上,伸手抹去头上汗水,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赔了夫人又折兵啊。本以为学了一身功夫,就能在江湖上为非作歹,没想到江湖魔头这么多,真是防不胜防!
刘姓老人这才悠悠然睁开双眼,故作虚弱的咳了两下,见到楚刀已经不见踪影,顿时勃然大怒,捶足顿胸道:“莫要让老夫再遇上你,否则定要将你剥皮抽筋!”
黄天本就一肚子气,见这老不死的还在这装英雄好汉,上去就是一巴掌,老人躲闪不及,竟直接被抽昏了过去。
王珩大吃一惊,犹豫片刻后还是一剑挥出,这一剑虽然仓促,但也用了他九成的功力,上崖县内,除了他那两个四等武夫弟子,应该没人能接得住。
黄天冷笑道:“臭鱼烂虾别来捣乱。”他一脚踢出,直接踹中王珩腹部,这位上崖县首屈一指的高手竟然毫无招架之力,倒飞而出,久久不能起身。
正当黄天意欲行凶之时,四周空中悠悠传来楚刀声音:“你个臭鱼烂虾真想下锅啊。”
黄天慌忙跪下,磕头如掏蒜,痛哭流涕道:“小的知错了,小的再也不敢了。”
刹那间,黄天头顶一丈高处,浮现出一掌淡黄色的大手印,这方大手印径直按下,将黄天深深砸进泥土之中。
荒无人烟的官道上,清风少侠骏马,直到此时此刻,楚刀才觉得自己终于有了些江湖人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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