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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比武


  船上的刺杀在裴郎行的刻意叮嘱下并未传开,大福船的管事在胆战心惊的赔罪后立即安排人手修缮房间,船上能工巧匠众多,不过两三个时辰的时间,房间的窟窿就已被修补完毕,若不是细看,根本瞧不出区别。

  管事也询问过裴郎行要不要换个房间,这样会更安全一些,不过裴郎行笑着拒绝了,他身边有几位高手,在哪都是一样的。

  管事心中不安,可也不敢多次叨扰,就只能由着裴郎行回到了原来的房间,不过管事特意吩咐手下,裴郡丞周围的房间,除了他带的人之外,不许任何人接近,裴郡丞的饭菜,也要他亲自试过无毒才可以端上去,若是出了差错,全部人都得受责!

  尽管这样,管事心中还是惴惴不安,没法子,谁能想到会出现这种事。搁在往常,这一天是他一年中最为得意的几个时候之一,既能瞅见几位平日里只闻其名的仙子,还能观看武林大侠的比试,快意至极。可现在,他只期望着这观湖盛会能赶紧过去,让裴郡丞可以平安无事的离开。

  转眼之间,夕阳西下,月色跃上枝头。

  大福船缓缓动身,驶向绿水湖中央,其余船只也满载客人,紧紧跟在大福船身后。大福船虽大,但上面载的客人并不比其余船只多多少,船上灯火辉煌,甲板上有十数人在观赏夜景。

  这些人大多是富家子弟,身着绫罗绸缎,配上美玉华扇,即便有那么几个样貌并不出众,但这般打扮之下,依旧华贵之极,那些本就皮囊好的,更是锦上添花,夺人眼目。

  这些人大多和家中武师学过功夫,懂些拳脚,也有财大气粗的,直接将某位大侠请到家中,亲自指点。至于最后成果如何,还得看自身悟性以及是否肯吃苦了。

  豪门大族里出的高手并不少,因为他们背后有大量的资源可以挥霍,那些个看似锦衣玉食的贵公子,说不定就是位境界不低的武夫。

  楚刀就遇见过几位这样的人,或许他们的厮杀经验不如纯粹的江湖人,但眼界不错,对一些武功颇有见解,底子也打的挺扎实,关键是年轻,若是肯扎扎实实习武,日后前途无量。

  但现在甲板上的这些家伙,却没有一个能让楚刀赞赏两句,大多只有些空架子而已,有的连丹田真气都没能生成,就是个普通的七等武夫。

  这些人应该就是来凑个热闹,日后好吹嘘一番。

  甲板之上,已经开始有人布置比试场地,他们在甲板中央搭建起一个离地半米高的台子,四方四正,空间足够两人辗转挪移。

  比武台周围的桅杆上,挂满了大灯笼,整个台面亮如白昼,一排排桌椅整齐坐落四周,桌椅不多,但距离台面最近,仅供少数人使用。

  从楼阁上也可以看到整个比武台,但观赏效果却要打一点折扣。

  趁着没人在意,楚刀一跃而起,跳到楼阁的最上方,整个大福船以及周围的船只,一览无余。

  他盘膝而坐,凝望远方月色。

  随着月上正空,映的夜色愈发幽蓝,甲板上人逐渐多了起来。陪水郡各大宗门的拔尖人物,游侠中的佼佼者,其他地方慕名而来的名侠,都在比武台旁相互寒暄,好不热闹。

  其中陪水郡三大老宗门天刀门,林环山与涉水崖无疑最为令人瞩目,这三方像是约定好了一般,皆是派了宗主与戒律长老共同参加,比起往年要更加隆重。

  就在众人闲聊间,人群后方突然沉寂下来,而后如潮水般散开。

  裴郎行身后,天刀门大客卿张元林,断魂剑游离,无名老道人,憨厚庄稼汉,儒雅书生五人一字排开,甲板之上,顿时鸦雀无声。

  裴郎行走到比武台的座位旁,压压手,朝众人朗声笑道:“本官早就听闻观湖盛会英雄齐聚,一直很是向往,但奈何公务缠身,抽不出时间。这不终于找到了机会,特地前来看一看。众位不必在意,尽管和往常一样即可,本官也就是来看个热闹。”

  官场之人的花花肠子不比天下间弯弯曲曲的河流少,台下人也都是老江湖了,岂会轻信?不过既然张元林跟在裴郎行身后,那么天刀门肯定与此事脱不了干系,要开口,也应该天刀门门主韦清神先开。

  果不其然,见到无人回应,韦清神只得恭敬道:“裴郡丞既然有如此雅兴,我辈武夫自然求之不得。”

  裴郎行笑道:“既然如此,众位就别愣着了,趁着月色正盛,抓紧开始吧。”

  众人抱拳应允,几位宗主与豪商分坐左右,将要进行比试的人则站在比武台两边。

  观湖盛会的比试,并不是为了分出胜负,更不是为了打生打死,只是相互之间进行切磋比较,磨炼招数。比试的双方在之前就敲定了,双方既能砥砺自己的武道,还不会伤了和气,观看之人兴许还能从中对自己查漏补缺,一举三得。

  其实这种比试不仅在大福船上有,文安县的各个武场也有,只不过规模比不上这边,而且双方的实力与大福船上的相比也差得远了。

  只有这种约定俗成的规矩才会让众人心服口服,因此,观湖盛会才能吸引众多江湖中人前来参加。

  就在即将开始比试之前,裴郎行忽然道:“古人曾说过‘众煦漂山,聚蚊成雷’,咱们陪水郡的江湖,终究还是太小家子气了,一处一个小水洼,不成气候。”裴郎行笑了笑,望向众人,伸出手,将手掌握成拳头,“可若是将这些水洼聚在一起,地方大了,也就能容纳下更多的东西,这个江湖才能存的住水,愈发壮大,到时候说不定还能出现个你们梦寐以求的一等武夫,让咱们陪水郡的江湖名扬天下,你们脸上也都有光,众位觉得如何?”

  裴郎行双手平放于椅子把手上,从左到右,将所有人都看了一遍。

  众人鸦雀无声。

  “我知道这样做,你们肯定会在心里打鼓,觉得是不是我裴郎行狼子野心,想要吞并你们?其实你们不必这样多虑,我裴郎行老头子一个,诗文倒是懂一点,武功则是一窍不通,陪水郡的龙首,肯定还得从你们这些人中出。恰巧眼下咱们郡的武林高手都到齐了,索性就比试一遍,看谁的武功高,能服众,就让谁当这个龙首,如何?”

  这是裴郎行说的第二个‘如何’了。

  “若是你们之中有人担心自己胜了众人,扫了别人的面子,日后反而会遭到围攻,那就大可放下心来,安心使出全力即可。我早与咱们郡尉商量好了,眼下啊,也到了练兵的季节,哪个家伙要敢秋后算账,咱们郡尉就将那些精兵拉出去练一练,看看哪边比较厉害。若是这位江湖人士实在厉害,整个郡都逮不到他,咱们不是还有捕鱼阁嘛,绝对不会让他跑了去,如何?”

  事不过三,话已至此,裴郎行便不再言语,等着众人表态即可。

  台下先是短暂的寂静,接着便是交头接耳的议论声,再然后就是不加掩饰的喧闹声。

  江湖为何能是江湖?因为这里有自由!

  在江湖中,受到的朝廷约束最少,在江湖中,你可以淡化世间某些规矩,在江湖中,只要你武功高,你就可以受人敬仰。皇帝推行的法制,到了江湖中,便被一层层弱化。杀人就得偿命?不一定。我们江湖人的江湖,为何要受官府管辖?朝廷派下来一个捕鱼阁也就罢了,你裴郎行不过一个郡丞?竟然妄想对江湖指手画脚?我们敬你,是因为有捕鱼阁,真要逼急了,大不了鱼死网破,还能捞得一个好名声,不亏!

  喧闹声俞吵俞烈,辱骂裴郎行的言语极为刺耳,裴郎行充耳不闻,端起身旁青瓷茶杯,轻轻品了一口。

  关键时候,还得有人站出来主持大局。

  “别吵了!容老夫说几句。”乱哄哄的人群中,一位手中拄着铁拐杖的老人以真气令自己的声音盖过众人。

  众人闻声看去,见到此人,不由得敬重几分。老人名为王金,是陪水郡仅存的几位老前辈之一,在郡中的地位比三大宗门的宗主都要高出一头。老人这一生并未加入任何宗门,行事不偏不倚,光明磊落,不知道提拔了多少江湖后生,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王金用拐杖戳了戳甲板,盯着裴郎行身旁几人道:“今日之事,想必三大宗门早已提前知晓,不然各位宗主也不会亲自前来。天刀门不必多说,仅凭站在裴郡丞身后的张云林就可以说明一切,那你们林环山与涉水崖是何态度?”

  老人举起拐杖,指着坐在裴郎行左面的林环山宗主道:“李煊,你是何态度?”

  李煊缓缓呼出一口气,脸色有些尴尬,他轻声道:“我同意裴郡丞的想法。”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王金微微一怔,怒极反笑,连说三个好字,没想到堂堂林环山宗主,竟也做了官府的爪牙。他转过头,瞪着裴郎行右手边的涉水崖宗主道:“刘庆云,你也是这么想的了?”

  刘庆云面露苦笑,点了头。王金与刘庆云师父,也就是涉水崖上任宗主乃是至交好友,小时候王金还曾亲自指导过刘庆云的武功,刘庆云平日里也会尊称王金一句老前辈。但此时此景,不由得难堪至极。

  裴郎行微微一笑,一切都在计划之中。前几日在和几大宗门商谈此事之时,天刀门的点头在他的意料之中,但林环山与涉水崖的顺从就有些出乎意料之外了。

  果不其然,今天就有刺客趁自己离开府邸杀上大福船,找上麻烦,游离那一刀没留活口,好在老道人知道下手轻重,这才抓住林环山与涉水崖的把柄。

  刺杀当今郡丞,倘若这个罪名坐实下去,那么林环山与涉水崖就要鸡犬不留。

  为了保住基业,更是为了保全各自宗门人的性命,李煊与刘庆云不得不选择俯首低头。其实就算抓不住这把柄也没关系,两千精兵就在绿水湖外候着呢,只等一声令下,在场众人就会因起了争执而全部命丧于此。

  到时候陪水郡江湖群龙无首,那么他身后的老道人等人就成了执牛耳者,这与他裴郎行亲自把控江湖,没什么区别。

  裴郎行笑问道:“既然三大宗门都已经点头,那么众位可还有异议?”

  王金双手拄杖,立于身前,怒喝道:“老夫第一个不服。裴郡丞,你也别跟我绕那些花花肠子,你身后的这些人,就是来争这陪水郡江湖龙头位置的吧。我王金虽然年迈,但这身老骨头还能折腾折腾,废话少说,就让你的那些爪牙跟我较量一番!”

  老人一跃而起,稳稳立于比武台中央,顿时赢得一片叫好声。

  裴郎行稍稍转过头,对身后的书生道:“柳林,去跟老前辈讨教一番。”年轻书生合上手中玄铁扇,风度翩翩道:“欣然愿往。”

  柳林走上比武台,还未等他说上话,王金便直截了当道:“我生平极烦你这种书生的酸儒礼节,空读了一肚子圣贤书,却表里不一,看了就来气,废话别多说,动手吧。”

  书生也不气恼,右手执扇,做了个请的姿势。  

  王金嗤笑一声,也不客气,拎起铁拐杖当头砸下,力道之足,隔着好大距离都将书生头发吹起。书生不露声色,后撤半步,左腿微曲,玄铁扇径直迎上,在碰到铁杖之时微微向右发力,并不硬抗,而是将老人的力道卸开。

  铁扇与铁杖擦出一道火星,在夜色中格外耀眼。

  老人本以为凭书生的傲气,会硬接下这一击,没想到还是小觑了这书生的心性,不过这也无妨,仅是试手而已。

  老人浸淫四等多年,距离三等只差一步,虽然他明白这一步终其一生是跨不出去了,但以现在的实力,击败眼前这个书生,绰绰有余。

  老人大步向前,手中铁杖如臂指使,咄咄逼人,数招下来,皆是稳占上风。反观书生,则有点逐渐沉不住气,原本颇为稳健的气息略显浮躁。

  老人气势渐长,衣袖猎猎,无风自起,他手指轻弹铁杖,撞向书生心口。书生神情肃然,铁扇转如流云,抵在身前,那看似绵软无力的一杖实则势大力沉,老人一口真气,全在上面。

  在铁扇与铁杖相碰的那一刻,书生就倒滑而出,老人再出一拳,打在铁杖尾端。书生自知不敌,后仰倒去,玄铁扇脱手而出,虽然狼狈,却免了重伤之苦。

  观战多时的楚刀眯眼笑道:“有点意思。”

  老人并未趁势追击,伸手一招,铁杖飞回手中,他轻轻向后挥去,将书生那柄看似脱手实则准备从后方偷袭的铁扇撞飞开来。  

  众位江湖中人心中一惊,皆是感叹老前辈的心细如发。

  老人不屑道:“故意示弱,施以诈数,虽然无错,但还是落了下乘,令人不耻。”

  书生站起身,将铁扇收回手中,轻轻笑道:“终究还是逃不过老前辈的法眼。”

  老人不愿接话,打斗之时多言多语本就是大忌,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既然诡计不成,书生也就打算拿出全力,在郡丞面前,总要留下点好印象,上阵就输可不行。

  柳林掠步向前,身形极快,眼前老人虽然气势浑厚,但毕竟年纪已大,实力早已不在巅峰。

  楚刀收回视线。书生柳林年纪不大,境界挺高,观其谈吐气度,应该是大家族出来的,可惜不懂得内敛,要想眼高于顶,得有相匹配的实力才好。

  若是楚刀所猜不错,老人此刻的境界该是半步三等,真正的三等是无望了,可那护体罡气,应该是有的。

  书生会示敌以弱,老人又何尝不会?仅凭这一点,就能让柳林一败涂地。

  楚刀将视线放在老道人与庄稼汉身上。

  看老道人的装束,应该来自于道教之地云顶山,至于是哪一脉的传人,楚刀不清楚。老道人虽然也未入三等,但只论真气的浑厚程度,还要胜过王金一筹,更别说道教那些独门手段。不过这个老道人的实力,比起山境崖上的那个“假道人”,还是逊色得多。

  但那个貌不惊人的庄稼汉,却足以让楚刀高看一眼,观其气象,应该是位炼体的武夫。这种武夫不习兵器,不用毒术,仅凭肉体,便可摧城开山。

  那位弃了状元郎不要的赫连微云,就是这类武夫前头的一座大山,龙象金身功早已大成,天下间唯有与韩言大将军一同镇守西方的护国人卫心城可与其媲美。

  比武台上,书生柳林的玄铁扇划至王金脖颈处三寸处,就再也难以切进分毫,仿佛有一层难以看见的阻碍横在两者之间,而老人的铁杖则是洞穿了柳林的腹部,鲜血源源不断的涌出,令人胆战心惊。

  老道人掠上比武台,拂袖逼退王金,在柳林身上几处关键穴位处点了几指,止住伤势,保其性命,将他送了下去。

  老道人恼怒王金下手极重,“今日这陪水郡龙头之位,贫道也想争上一争,若是你觉得才刚打过一场,气力不济,大可以再找个人上来与你联手,不算你占便宜,贫道奉陪到底。”

  王金冷笑道:“打一个假模假样的读书人不过热手罢了,老夫兴致正酣,对付你,我一人便够!”

  老道人不再多言,一掌拍了过去,空中隐约浮现水波般掌印,掌印越来越大,到了王金身前时,已有半人大小。

  王金大步向前,拼着护体罡气硬接了这一掌,只要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他的胜算就能增大许多。佛道两教中人,虽然招数极多,但终究不是从江湖中一点点打杀出来的,缺少交手之间的经验。

  为什么有些才高八斗的大儒会被乡野村夫问倒?就是因为他们立意太高,望得太远,反而忘了脚下风景。

  面对“咄咄逼人”试图欺身而上的王金,老道人气定神闲。道门五秘,无极门,丹鼎门,玄真门,剑仙门,符箓门,所学之术大不相同。云顶山以无极门为主,他那一脉,便是属于无极门混元派,最是讲究抱元守真,真气之浑厚,比起江湖武夫,丝毫不差。

  老道人轻轻往前推出一掌,磅礴真气宛如山间云雾,刹那间消散于比武台之上,好像老道人这一招只是摆摆样子。

  正在众人疑惑之际,王金的身形却慢慢停滞。

  老人只觉深陷泥沼,再难往前迈出一步,道人明明只在三步之外,此时此刻却如同远在天边。老人心知不妙,闷哼一声,展开自身罡气,将老道人散入空中的诡异真气震开,情况这才有些好转。

  道人心中冷笑,看你这四等功力,能将这罡气维持多久。

  王金再往前踏出一步,手中铁杖横扫而出。道人挥洒大袖,袖内气机荡漾,铁杖打上去,溅起阵阵涟漪,可也仅是荡起涟漪而已,王金这足以断金裂石的一击,就这么被轻飘飘的挡下了。

  老道人抖抖长袖,晃了个圈,将铁杖卷入其中,瘦骨嶙峋的右手隔着衣物握紧杖头,往后一抽,王金站立不稳,铁杖竟然脱手而出。

  老道人将铁杖甩到台下,左手又是推出一掌,王金心中大乱,双臂挡在身前,老道人这一掌直接拍散了王金的护体罡气。还未等王金喘口气,道人左掌微微后撤,又往前推出,先前散入空中的真气犹如龙卷,汇于掌心之中,这一掌力道之足,竟是让王金倒飞而出,跌下比武台。

  老道人双手回于胸前,慢慢压下,稳住气息。他瞥了眼倒地不起的王金,嗓音清冷道:“还有哪位想要争夺陪水郡龙头之位,尽管走上台来。”

  陪水郡之中,三大宗主已经是顶尖战力,接下来就以王金为首,其余四等武夫,有是有,但与王金相比,还是弱了一头,青山馆王珩或许有一战之力,但此次青山馆来的人却不是他。

  搁在以往,四等武夫足以在比武台上大出风头,但此时此刻,却是有些不够看了。高欣然与姜牧云相互对视一眼,皆是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高欣然攥紧丈夫的手,轻轻摇头,这趟浑水,不是他们能够掺和的。 

  师父王珩与县丞杨垣杏私交甚好,此次陪水郡江湖巨变,不知道他们青山馆能不能凭借这层关系站稳根脚,祸福相依,或许还能更进一步,拉近与三大宗门的差距。

  老道人冷笑道:“这就没人敢上了?你们口中的江湖道义,武夫骨气呢?王金虽然下手狠毒,为我不喜,但好歹有那些豪气。难不成你们习武,只是为了为了向弱者出手,碰见强者,就胆小如鼠,畏畏缩缩?”

  老道人讥讽之色愈发浓重。

  台下群情激愤,骂骂咧咧,但即便如此,仍是没人敢上前一步。王金在老道人手中都毫无还手之力,他们上去了,岂不是送死?有些脑子灵光的,甚至已经在盘算将来该如何与官府打交道,该如何从此剧变中捞取最大好处。

  裴郎行虽然年纪已大,但坐姿挺直,丝毫没有老态。老道人的做法很对他的胃口,对于江湖人,若一味靠武力打压,那势必会埋下大患,但若打断了他们的傲骨,那么他们的反抗之意,就会逐渐削减,直至顺从,沦为傀儡。

  “我来!”人群角落处,终于有人发出了声音。

  众人循声望去,却是一个极为陌生的少年。看他模样,应该还未曾及冠,身板更是瘦弱,这样的人,怎么能上台?甚至有人嘀咕道:“这个时候还想赚得虚名,莫不是傻了吧。”

  少年听到众人议论,脸色通红,怯生生低下头,犹豫片刻,还是在众人质疑的目光中走向比武台。

  “初生牛犊不怕虎,太过莽撞了。”

  “应该是想趁此机会得到宗门前辈的垂青,想法不错,但却过为机敏,不是好事。”

  “要是惹恼了郡丞,恐怕他的宗门都不会有好果子吃。”

  ……

  老道人神色怜悯。

  年轻人走上比武台,并不敢直视老道人,他颤颤巍巍的抱拳行礼道:“在下张显,请老前辈赐教。”

  老道人冷声道:“师出何门?”

  张显颤声道:“并无师门,只是学了点把式。”

  老道人疑惑道:“按照你的身份,本上不来此船才是。”

  张显脸色通红,“在下略通水性,是……是偷偷潜上来的。”

  众人哄笑不止。

  老道人点点头,并不多做计较,“开始吧。”

  张显深呼一口气,壮着胆子望向老道人,摆出了一个尚显幼稚的拳架。

  老道人随手一挥,张显便被撞出了比武台,可怜至极。

  众人慌忙躲避,生怕被殃及池鱼。

  两道身影突然从他们头上掠过,接住少年张显,他们将张显轻轻放在地上,查看其并无大碍后,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姜牧云无奈的望向自己的妻子,脸上挂着苦笑,高欣然叹气道:“江湖中人,死则死矣。”

  两人终究还是站了出来。

  少不经事的年轻人尚且知道我辈江湖中人宁折不弯,他们两个四等高手又怎可再缩于人后!

  姜牧云看向妻子的眼神中满是柔情与歉意,高欣然摇摇头,轻声道:“下辈子再聚,无妨。”

  两人双双跃上比武台,姜牧云朗声道:“我夫妻二人深知单独一人决不是前辈对手,所以斗胆联手,还望前辈海涵。”

  老道人耸耸双袖,豪迈道:“无妨,我一并接下就是。”

  夫妻二人师从王珩,所用武器,自然是剑。姜牧云的三尺青锋名为“破晓”,高欣然所用为“清澄”,二人剑意不同于王珩的杀伐果断,而是多了股缥缈随心的意味。

  两人拔剑出鞘,并无太多客套话,一人攻左,一人攻右,相互之间的配合浑然天成,天衣无缝。

  老道人微眯双眼,没奈何,这夫妻俩的剑,确实快,再加上夜色浓重,即便有灯火,可还是比不得白天的太阳,因此老道人觉得自己有些看不清剑影,想必他们师父王珩的剑速,应该更胜一筹,可惜今天是较量不上了。

  老道人并未像刚才那般将古怪真气散入空中,而是实打实的想要较量一番,他依旧以长袖作武器,不过长袖之上,真气翻腾滚动,刚柔并济,不输神兵利器。

  两柄利剑在老道人身旁盘旋舞动,抖出朵朵剑花,比武台上真气荡漾,只看激烈程度,竟然犹胜刚刚王金老人那一场。

  端坐下方的断魂剑游离心思大动,若不是生怕冒犯老道人,他都想上场与这夫妻二人较量一番。

  老道人反手将破晓压下,清澄便已经刺向后心。老道人双脚稍一用力,身体便腾空而起,在空中翻腾一周,顺势踢在清澄剑尖之上,迫使其向上弯曲出玄月般的弯度。

  高欣然稳住身形,顺势上撩,清寒剑气挥洒而出,将老道人衣服下摆削落半块,剑气之势犹不停止,没入大福船桅杆之中,险些将其斩断。

  直到此时,老道人才翩翩落地,老道人赞叹一声,“好剑法!”

  但万法终有被破时。

  道人又一跺脚,其周围竟是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涟漪,姜牧云夫妻眼中都有忌惮之意。

  姜牧云一剑斩下,银白剑气犹如离弦之箭破空而去,道人巍然不动,任由剑气袭来。那锋芒毕露的剑气碰到涟漪,如同泥牛入海般,没有惊起半点波澜。

  老道人往前迈出一步,其刚刚所立之处竟是如蛛网般裂开,下一刻,他就出现在措手不及的姜牧云身前,一掌拍出,将其击落比武台,生死不知。

  高欣然心中大惊,刚欲出剑,就被一记鞭腿扫中腹部,跌落姜牧云身旁。

  雷厉风行,这便是老道人的风格。

  一连胜过三位四等武夫,老道人仍然面不改色,他望着众人,淡然道:“还有吗?”

  整个陪水郡,四等高手也就那么些,三大宗门有七八位,囊括一半,王金落败,姜牧云夫妻落败,王珩不在,游离早就归属裴郎行。底下在座的,确实还有两位,但上了台去,肯定也是自讨苦吃,还要在裴郡丞这边落下个不好的印象。

  从之前的喧嚣不平,到现在的胆战心惊,老道一人便打倒了陪水郡半个江湖。没办法,江湖之中,拳头最大,你有意见,你有怨恨,尽管来比试一番,拳头不行比背景,背景不行看未来机遇。

  只是今晚,一郡江湖尽属裴郎行。

  裴郎行站起身,一步一步踩在众人心头上,他走上比武台,朗声笑道:“不知道还有哪位豪杰对你们的龙头不服呢?”

  满船寂静无声。

  不知哪位嘀咕了一句:“他厉害又怎样,他当上龙头又怎样,我们就是不服管束,你能如何?”

  裴郎行轻笑一声。

  游离起身,一柄飞剑快如流萤,刹那间又回到腰间,只是人群中倒下一人,心口处鲜血喷涌。

  裴郎行面不改色,在这位老人眼中,似乎这一切都再正常不过。

  “往小了说,各种武功之中有招式规定,往大了说,整个江湖也有盟主约束。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既然今晚选出了龙头,那你们就要以他为尊。”

  “各种规矩,会在龙头与各大宗主讨论过后公布于众,放心,江湖还是江湖,我裴某人不会染指分毫,但同样,规矩就是规矩,不逾矩,方能从心所欲。”

  “道理我已经说尽,如若还有谁再敢放肆,那你们周围那些船只上的精兵就不会手下留情了。江湖之中一直有高手足以万人敌的说法,我今天倒想看看,众位中有没有千人敌的高手。”

  裴郎行话至最后,已是锋芒毕露。

  楚刀躺在楼阁上,双手垫在脑袋后。心中感慨万千,他本以为裴郎行会直接将这些江湖人一窝端,再以铁腕把持江湖,但没想到终究还是小觑了这位郡丞大人。千百年来,为何江湖能长盛不衰?其中最关键的一点就是江湖与官府之间的利益纠缠太为庞大,双方互惠互利,明面上水火不容,暗处却把酒言欢,苦的只是普通百姓。其中诱惑,绝不止是一条亲人性命能抵挡的了。

  裴郎行虽然今日降服了陪水郡江湖,但他的官场之路也走到头了,因为朝廷中的那些老王八绝不会允许这种人再进一步!

  更关键的是,裴郎行性命难保。有老道人在他身边,江湖中人确实很难奈何得了他,因为四等以上所有武夫的详细资料全在捕鱼阁那里放着,大小渔翁,四张渔网绝对不会放任他们接近裴郎行。

  但那些官场巨枭一般都会豢养顶尖武夫,这些武夫在官场巨枭的庇护下极难被捕鱼阁记录在案,若是他们得到授意,裴郎行必死无疑。事后就算被查到,官场巨枭们只需断尾自保即可。

  当官不难,当清官难,当能官更是难如登天。

  裴郎行是在以性命换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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