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江湖之中的鱼饵
俗话说望山跑死马,这句老话是极有道理的。想起小时候与爷爷远游,经常觉得山就在眼前,便铆足了劲往前赶,可走了一里又一里,怎么也走不到山脚酒家歇息处,爷爷年纪虽大,但功力浑厚,体力极好,可他当时尚且年幼,便累得不行,没半个时辰的休息缓不过来。
现如今,即便金岭山确实离着不远,楚刀也不愿再走快些,一方面是小时候吃过亏,记下了,另一方面还是想多看看,倘若走得急了,便没了那份心思。
不知不觉已至晌午,楚刀从包袱中掏出面饼,掰下一半,就着水囊里的凉水,填饱了肚子。
太阳挂在头顶,还未入夏,便已有了热意,楚刀擦去头上沁出的汗水,想着到了陪水郡,要不要买匹马?不要好的,普普通通那种就行,不然以后的路会很难走。但一想着买马的花销,他就头疼。
这段行程刚开始的时候,楚刀觉得自己挺富的,腰缠万贯,光是银票就揣了一大摞,但走着走着,银子就慢慢见底了,这还没到金岭县,他楚刀就成了一个穷光蛋,迫不得已,只能在酒楼里打工谋生。
算来算去,这顿时间挣的银子也不够买匹马的,楚刀暗暗盘算着要不要故意被某个山寨擒住,然后来一番黑吃黑?可想法刚冒出来,楚刀就扇了自己一巴掌,“做这种事,和打家劫舍有何区别,你好歹也曾是个官,这种事情做不得做不得!”可楚刀转念一想,“但若是真的被他们劫去,为了补偿委屈,拿点东西也不碍事吧?”
楚刀右手捶在左手掌心,坚定的点点头,这笔生意,做得来。附近这块地方在县尉赵常其的打压下应该做不成生意,等过了金岭山,多走走小路,说不定就能碰上几个识货的。
楚刀兴高采烈,为了不耽误赚钱,他一掠就是数十丈远,速度之快,令人瞠目结舌。短短时间,便已经到了金岭山下。
金岭山并不高,也就四五百米的样子,山势平稳,且山上草药丰富,所以经常有采药人来往。沿着采药人走出的蜿蜒小道,楚刀飞掠而上,不过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停下休息,回复体内真气。
武夫境界的划分,便与这体内真气息息相关。
七等武夫练筋骨,会些把式,懂点招数。
六等武夫丹田之内就已有了些许真气。
五等武夫真气逐渐充裕,能随着筋脉周游全身。
四等武夫真气外放,随心所欲或虚或实。之所以百面老翁身体未动,那枚钢针却能洞穿楚刀,就是因为钢针上被附着了真气,心之所向,气之所往。
四等算是武夫七境中的第一道门槛,垮了过去,才算真正迈进了武夫的行列,不过这个门槛有些高,像金岭县所在的上谷郡,偌大一块地方,四等武夫也不过二三十位而已。
三等则能生罡气。若说四等武夫真气外放需要假借外物,那么三等便能毫无拘束,一拳打出,隔着十几米便能摧物,且到了这个境界,武夫自身便有护体真气,修为扎实的三等武夫,一丈之内更是为禁地,刀枪不入。这种人,往往被大宗门奉为座上宾,在江湖内拥有崇高地位。
由于一等武夫数量稀少且大多神龙见首不见尾,所以二等武夫便成了江湖的中流砥柱,江湖中的大事,往往都由此等武夫镇场。
二等武夫的厉害之处便是显化出了自己的武道,武道与天地契合,举手投足之间自成方圆,我的规矩便是你的规矩,进入我的“方圆”之内便要依我,这便是其霸道之处。
由于二等武夫说法有些别扭,所以这等武夫又被尊称为宗师,一个宗门是否能称得上大宗门,便是看其是否有宗师坐镇。
能否进二等,便又是武道上的一道门槛,入了二等,便是在武道之路上登堂入室。
一等,就到了与天地共鸣的地步,这等武夫已经散了丹田,天地便是他们的真气,真正达到了随心所欲不逾矩的境界,是可谓大逍遥。
与前面六个境界不同,一等之中,又划分了九个小境界,从九登天到一登天。
这九个境界虽小,但却用了登天的说法,可想而知其中的艰难险阻。
想当年,第一狂徒于二十三岁一步踏进三登天,震惊江湖,又在五年后跻身一登天,称霸武林,当真惊世骇俗!如此武道妖孽,堪称空前绝后。
一等,便是所有江湖人眼中最大的门槛。
遐想间,楚刀已至山顶,放眼望去,众生皆小,令人顿生豪迈之感。不知当年第一狂徒登顶江湖后,是不是也有这般一览众山小的想法。
儒生常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天地之间的大气概,任你是如何丹青妙手,下笔有神,也无法悉数展现,唯有亲自去看一看,才能领略得到其中妙处。
楚刀突然面色潮红,气血翻滚动荡,他闭起双眼,将左手掌面按在下丹田,右手掌按在左手掌的掌背之上,以爷爷教的神游之法内视丹田,一团金黄色的明光在其中躁动不安,横冲直撞,数道浓郁真气顿时从八脉之中迅涌而至,将其缠绕,死死压制,那金黄色的明光这才安分下来。
等到身体无恙过后,楚刀静静运气调息,过了许久,这才睁开双眸,脸色有些苍白。
我见青山多妩媚,谁料青山与我不相和,罢了罢了,既然这金岭山与自己过不去,楚刀也就不再多留,猛地跺脚,飞掠而下,呼呼风声,绿草老树,尽皆抛之身后。
一路飞驰下山,动了太多真气,楚刀喉咙处已经有了血腥味,他狠狠抹去嘴角鲜血,看着四下无人,便要往地上吐口痰再走,可咳了许久能是没能咳出来,不得已,只好狠狠吐了口唾沫,很有底气。
在接下来的路程中,直到出了金岭县的范围前,一路上平平稳稳,再无波折,就连楚刀期待的黑吃黑都没能发生。其实这也正常,当今朝廷对江湖的管控力度愈发增大,捕鱼阁的人手分布各地,小事有鱼饵处理,大事有渔网看着,实在不行,还有大小两位渔夫坐镇,任你是一等高手,身后有天大宗门,也难以为非作歹。
可以这么说,如今大梁王朝的半个江湖,都被渔网给围住,若是有武夫以武乱禁,迟早会被捞起。
要是搁在以往,比如大梁王朝前的金雀王朝,武夫为害乡里,官府要么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要么是与其狼狈为奸相互合作,很少有不被江湖恶风波及到的无辜百姓。
所以在建立捕鱼阁这一点上,大梁王朝做的比之前王朝要好得多。由于捕鱼阁直归皇帝管辖,独立于三公九卿,一切开销由国库支出,两位大小渔翁虽无政事上的权利,但在地位上足以与九卿平起平坐,所以避免了捕鱼阁与江湖勾结的弊端。
但即便如此,这一路上也不应该如此风平浪静,所以除了捕鱼阁的威慑之外,金岭县县尉赵常其的铁血手腕也极有成效。
若是楚刀记得不错,这位金岭县县尉应该是行伍出身,早些年曾是怀威将军的亲卫,在怀威将军事发前几年退出军伍,怀威将军念其衷心,便多次提拔于他,不知为何如今却到金岭县这个小地方当了县尉。
赵常其本身便是一位身手不俗的武夫,据说他上任之初,并未高坐公堂,而是带领县里官兵,将金岭县周围所有黑道据点连根铲除,点滴不剩,闲暇之时,也会乔装打扮到各处转转,遇不平事便除不平事,毫无求情余地,这种雷厉风行的作风与其常年浸染于军伍不无关系。
自此之后,金岭县周围便是太平盛世。
若说那说书老先生杀自己是为了利,为了与那背后靠山换得一个交情,那么赵常其扮作蒙面人杀自己则是情义所迫,义之一字,不知压垮了多少英雄好汉,不知使多少本心不坏的人误入歧途。
楚刀之所以故意饶过他,就是因为此人本性纯良,再加上其造福一方,是个难得的好官,这种人,应当活着。
在他舍命刺杀过自己一次后,应该就会除了心中芥蒂,自此以后与怀威将军那边两不相欠。
这是好事,楚刀也愿意成人之美。
风餐露宿,披星戴月,匆匆赶了两天的路程,楚刀终于到了陪水郡上崖县的地界。与金岭县的小巧偏僻不同,上崖县算得上一个大县,县内人口众多,风气更为开放。
不过眼下还未到进城时间,楚刀便与想要进城的人一同等在城外。上崖县城门外没有柳树可以纳凉,不过城门口支了个不小的棚子,里面有茶水售卖,只需一文钱。
不仅便宜,还能有个坐下休息的地方,与众人聊聊天。
楚刀不爱凑热闹,也不愿多花一文钱,就随意坐在路边,听着众人东扯西扯,那副模样,像极了市井闲人。
能够让一帮大老爷们谈兴浓重的,自然离不开女人与权力。楚刀竖起耳朵,听了许久,这才梳理出他们所谈大概。
这陪水郡的郡会文安县有一湖,名为绿水湖,每年这个时分,绿水湖便会绿如美玉,晶莹剔透,煞是壮观。不知从何时起,每年这个时候,各大宗门,各大豪族便会围着绿水湖举办声势浩大的观湖盛会,普通百姓也可参加,届时还会产生各种评选,热闹非凡。
一位穿着青衫的年轻人就嚷嚷道:“这次陪水郡五大宗门榜,别的不说,咱们上崖县的青山馆肯定能占据一席之地,姜大侠与高女侠这对神仙眷侣今年联袂突破到四等,真是给咱们上崖县涨威风。”
这边刚落,那边立即就有人附和道:“我看不只是宗门榜,巾帼评选之中,高女侠也应该能占据一个名额。女子武夫本就少,高女侠更是高到天上的四等武夫,这次啊,肯定能入选!”
“这高女侠不仅功夫高,样貌也是一等一的好,上次我替师父给宗门办事,无意间见着了这高女侠一眼,当即魂都给勾走了。”
旋即人群中便响起一阵哄笑,有这位“仁兄”开头,围绕着这高女侠的荤段子也开始传开了,众人讨论的范围就完全偏离了原先的话题。
听到这里,楚刀皱皱眉头,便收回心思。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是人之常情,便是圣人也不可避免,但若是追求不到,便在内心中开始恶意诋毁,将一些捕风捉影的事情大加渲染肆意传播,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那就真的是心思歹毒,令人厌恶了。
有一些玩笑话,看似打趣,实则低俗万分,偏偏还就有人好这一口,以此哗众取宠。
在阵阵哄笑声中,终于到了开城的时候,经过城门护卫简单盘查过后,楚刀和众人一一进入。不过辰时,城内主道上便已经颇为热闹,各色商贩卖力吆喝着自己的商品,人影流动不绝。
上崖县仅是楚刀的一个过路点,他本也想去文安县,但谁知会恰逢观湖盛会,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只得拖延一下行程,等到观湖盛会结束之后再动身前往。
至于观湖盛会上会发生什么事,他兴趣不大,若是真如楚刀所料那般,那这次所谓的盛会应该不会如往常那么简单,至少是闹得不欢而散的下场,最终结果还得看双方的心性与手腕。
进城之后,楚刀继续走了一段路,大街之上,偶有大家子弟骑马而行,也都颇为谨慎,并未横冲直撞,可能纨绔之辈现在都已齐聚文安县,也有可能是上崖县治安极好,无人敢犯上作乱。
很多地方都是依景取名,金岭县是,陪水郡是,上崖县自然也是。在上崖县的北边,有一处高崖,名为山境崖,崖壁光滑如刀切,古往今来,有不少诗文书法大家于崖壁上留字作诗纪念,算得上一处名地。
平常时分,山境崖即便不是人满为患,也是络绎不绝,不过现在估摸着爱热闹的人都往文安县去了,这个时候正是冷清,楚刀想去看看。
一法通,万法通,书法诗文与武道之间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在旁人看来确实是有些牵强附会,哪怕是有些四等武夫,也只会摇头说牵强附会,附庸风雅而已,可事实却未必这样。
读书人说字是笔走龙蛇金钩铁画,说诗是出神入化雄奇飘逸,那么武学上的根底施展开来,是否也会有此种意境?
拳脚剑刀动如笔墨,抑扬顿挫;招式心法亦如诗文,下笔有神。字中习武,文中会意,圆转自如,浑然天成,契合大道。
而唯有证道,方能入一等。
眼见日头正中,楚刀也有些饿了,山境崖的事,可以缓一缓,于是他便寻了个简单面摊,管面摊老板要了碗最简单的阳春面,五文钱,管饱。
面摊子不大,甚至比城门口的茶铺还要小,毕竟城中地段金贵,多用一处就要多交一份租金。面摊老板是个普通汉子,身材普通,样貌也普通,扔在人堆里保准认不出来,瞧着有四十来岁的样子,他笑着招呼楚刀坐下,自己手脚利落的开始煮面。
面摊周围共有三张桌子,此时都无人,楚刀便随便找了一处,耐心等待。面摊老板瞧着老实,也不像会说话的样子,直到面端上来前,也只问了句是否要葱花。
白瓷大碗内,汤水清清亮亮,面条纤细柔软,松散成团状置于碗底,汤面上飘着些香油,香气虽淡,却最能抓住人的胃口,再撒上一撮碧绿葱花,着实好看。
吃面的功夫,面摊又来了位风尘仆仆的客人,明明有两张空桌子,这位客人却偏偏选中了楚刀这张,还正好坐在他对面。
那人笑着对老板道:“给我来一份和这小兄弟相同的。”
楚刀依旧在那自顾自吃着面,并未多瞧来人一眼。那人倒也不恼,笑着问道:“小兄弟可是从金岭县来的?”
楚刀仰起头,喝光面汤,将碗筷放好,这才点头道:“是的。”
那人压低声音继续道:“东城门的那条命,是不是你取走的?”
楚刀故作惊讶,吃惊道:“什么命?”
那人哈哈大笑,开怀道:“百面老翁早就该死,只是他过于谨慎,我们抓不住证据,这次你帮我们除了他,实在是一件好事,你的这碗面,我请了,我要的那碗面,也是你的了。”
楚刀嘀咕道:“就两碗面,你也太小气了吧。”
那人气笑道:“想吃好的,牢里有,你去不去?”
楚刀赶忙道:“算了,聊胜于无,两碗面足够了。”
那人将面钱放于桌上,站起身,向楚刀抱拳道:“山高水长,一路小心。”然后便又风尘仆仆的走了。
楚刀望着这人的背影,不知为何就是觉得舒坦。
江湖上,总要多一些这样的鱼饵才好。
江湖上,若是能够没了这些鱼饵,那就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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