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你简直胆大妄为!”
隐隐的有父亲的呵斥声传来,语气怒不可遏。
“为父跟你说过多次,那姜阁老的女儿,万万不能结交!她心思颇深,她父亲更是个阴毒性子,杀人不用刀,可你呢!你简直不知悔改!由着别人把你当幌子……”
李澄幼觉着自己浑身酸疼,一睁眼就发现自己正半歪着身子跪在地上,身前是肃穆摆放的一众牌位,再就是数不清的长明灯烛。
她昨晚被罚跪了一夜祠堂,眼下天才刚刚亮。
身后的芙蕖看她醒过来,哭丧着脸,赶紧上前就要扶她起来,伸手给她揉腰,“小姐,你就赶紧向老夫人认错吧,我听刚刚过来的嬷嬷说,大人因此一夜未睡,气的摔了书房的好多东西。”
李家这一辈一共兄弟三个,她父亲排行老二,上面大房伯父官职略高些,家中很多进项都是因为此。
所以家中老夫人什么事都闭眼向着那边,这次她在外面丢脸,本来不起眼,但那位大伯母恨不得让全京城都知道,昨日一回来就带着自己女儿李焕陶,面色发白,泫然欲泣,简直像李澄幼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直冲着老夫人房中去了。
然后李澄幼就被罚跪在这一整夜。
“不认。”李澄幼撑起身子,重新跪好,咬牙忍住膝盖的刺痛,面色愈发苍白,摇摇欲坠。
女学鉴眼看着就到日子要选人了,长房生怕她出去抢风头,这几日愈发肆无忌惮,想尽办法罚她,自己要是没跪够时辰被抓住话柄,再想出去只怕是难上加难。
“为什么啊……小姐不是一直说这朝廷女学迂腐无趣,实在无聊的紧,不去也无大碍,怎么就突然跟那姜家人顺着干,她眼下正想出风头的以后,您这不是自个儿委屈自个儿吗?”
李澄幼也不接话,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自一个月前她醒过来,发现自己重新回到了十五岁这年,父亲还未升官,兄长年少,母亲在江北祖宅养病,一切还未定局。
她大病一场,夜夜惊惶而醒,险些不知自己眼下是梦中,还是那些年才是真的黄粱一梦。
直到姜姝的帖子递到府上,她才渐渐清醒,知道自己真的重新活过来了。
诸事未起,但诸事待平。
姜姝的父亲,眼下是二品中书阁老,自先皇便是太傅,一路扶持当今皇帝继位,配享太庙,权势颇重。
可这姜家,虽眼看着皇宠优渥,但内里不知多少人等着看笑话,就因为姜家年轻这一辈,子嗣单薄,只一个单传嫡女。
明齐自开国来,特许女官一样可入仕,但姜家这位女儿,年少时曾随父亲游历山川,眼高于顶,十三岁时在宫宴放话,自己若非同辈第一人,绝不入女学。
虽说是年少玩语,但被有心人暗中记下,处处在外夸大其词,弄的姜阁老无法私下插手安排女儿的官途,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同那些普通官员家的小辈一样,从女学鉴里取得名额。
这女学鉴三年一开,每次招录三百名适龄女令,最后只留五人。
而今年尤为特殊,本来不是正当年,但皇后一脉因受贿被牵连不少人,官位虚悬,皇上这才开恩下旨,但这次只收两百女令,留三人。
于是这姜姝便开始处处为自己造势。
李澄幼就成了这被牺牲的第一人。
-
“胡闹!”
许是见她久久不肯低头,李重山恼了,实在忍不住,一脚踹开门就闯进来,身后还跟着正苦苦阻拦的兄长李乘明。
“你竟然还敢打那女学的主意!”李重山气的胡子一翘一翘,背着手在她眼前走来走去,恨铁不成钢,“你家世不好,你老子我是武将出身,朝廷重文轻武你不是不知道!”
“往年倒也罢了,今年只留三个人,多少人盯着,朝中不少重臣明面上不动声色,实际私下活络的很,你又何苦淌这趟浑水!”
芙蕖被家主的怒气吓得一句话不敢说,眼看着情形要坏,赶紧悄悄伸手拽了拽李澄幼的衣袖。
可明显她家小姐不准备低头,任由着父亲斥责,硬是一个字都不开口,一言不发,生生受着,瘦弱的背影蜷成一团。
李乘明素来知道自己妹妹的性格,一身的聪明都藏在皮肉底下,不肯露出来一点,这次也不知怎么了,被当众下了脸。
他原本不知道此事,直到今日去上学时,被同窗告知,自家妹妹正同姜阁老家的女儿一起,在女学同那出名的才女谢舟对弈。
且对弈的是军棋。
那谢舟自出生起就在太后身边教养,一身才学都是名家倾囊相授,李澄幼再聪明,也不可能敌的过她。
姜姝和李澄幼两人各选一样,李澄幼也不知怎么,就挑了这最难的一样。
李乘明赶到的时候,自家妹妹正同谢舟相对而坐。
两人身旁挤满了人,无不在窃窃私语,有眼尖的看着他到了,高声吆喝,“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令哥哥来了!兄妹两这是准备一起上阵吗?”
周围一片哄笑,李乘明一股邪火涌上来,却硬生生憋住了。
因为他已经看到眼前的棋局,攻方黑棋的粮草所剩无几,营地一退再退,显得颇为狼狈。
而反观谢舟执棋的守方,已经连胜几次,夺回城池,粮草充足,隐隐有吞掉别国的趋势。
攻守互换。
李澄幼败局已定,眼下勉强在苟延残喘。
她正双眼紧紧的盯着身前的排兵布阵,眉头紧锁。
那谢舟从头到尾的表情都淡淡的,有些清高的模样,看到她愁眉不展,感觉有些无趣,低声开口,“你赢不了的,为何要跟我争这三场,不过给旁人徒填笑料。”
李澄幼不说话,抿唇将身前的残兵棋推前一步,从一旁拿起笔写下策略,递给旁边的侍女,那人接过后粗扫了一眼,迅速按照布置走棋。
那谢舟见她不搭理自己,有些恼,原本还温吞的攻击方式开始变得迅猛。
“黑棋右翼,两千士兵,白棋五千精锐力量前去剿灭。”
“弓箭手,绕后,射火箭,断其粮草。”
眼看着李澄幼兵败如山倒,那在外面看热闹的姜妤眉眼都带着笑意,面上却一片沉重,连连叹息,好似有些不忍心。
“澄幼妹妹太激进了,兵法也不甚熟悉,谢舟姐姐每每设下的陷阱,她都不能避开,甚至孤军深入,实在是……”
蠢货。
姜姝简直要笑出声来,还真是找对人了。
一炷香后,锣声响起。
“黑棋败,白棋夺魁!”
黑棋输的十分难看。
双方各八座城池,李澄□□战五场后溃不成军,目前仅留四座,且精锐不在前线,只剩些老弱病残。
两人对局外,有人连连摇头,“这李澄幼只知道弃车保帅,殊不知这种做法,在真正的战场上只会让军心涣散,怕是要比在棋局上输的还快。”
这人话音刚落,身边就一片附和声。
一个急于把别人当垫脚石,想要出风头的小官之女,让人心生厌弃。
-
而对弈的这两人,结束后这半天竟然一直没说话,一动未动。
谢舟的侍女,亲眼看着自家小姐原本要起身告辞,却突然像是反应过来什么似的,脸上的笑意突然消失,额头上冷汗直冒。
谢舟盯着送过来的两人的对弈过程,一脸的难以置信。
那李澄幼实在没什么脑子,以至于谢舟一路旗开得胜,谢舟便将计就计,两次反攻,吃掉了对方一半的领地。
可她自己却忘了,在反攻的同时,她自己的主营地内十分空虚,全是病残士兵,不堪一击。
谢舟自信自己的步兵严谨,主营地四面都有重兵守护,不足为惧。
可是她忽视的是,她自己的兵力拆成四份,无论哪边,都比不上李澄幼一支紧紧凝合的兵力,像一把尖刀,直穿入腹。
在刚刚呈上来的黑棋所写的步骤里,李澄幼一直力保并且不断回撤,消失在棋盘上的的那支精锐队伍,已经突然兵临谢舟主营城下。
而谢舟自己的主要将士,还远在千里之外的敌方城池。
就差一步,她就会满盘皆输。
若非一炷香时间已到,眼下的战局将会被全部扭转。
这个普通官员家的女令,从一开始就故意示弱,玩弄她于鼓掌之间。
李澄幼准备的,是一场引君入瓮的好戏。
却白白输在时机未到。
这种手段。
谢舟咬牙,抬头看向身前正一脸沉痛的少女,面色难看,“你……”
“谢小姐,”李澄幼却挑眉摆摆手,柔弱的笑了下,垂眸,“我输了,愿赌服输。”
说完,便径直起身走了。
站在外面看戏的人们见状,突然都闭上了嘴,渐渐不再说话,眼底有些懊恼。少女临走时候哀怨的看了他们一眼,表情怯弱柔软,像是不敢反抗。
也就是个养在深闺的少女,何至于被这般笑话,诸人归根结底,纷纷把愤慨的眼神投向一旁的姜姝。
真是个恶毒的女人!
谢舟也不理别人,眼神复杂,像是遮掩什么一样,吩咐侍女把两人的对战策略烧掉,然后匆匆离去。
-
满京城的人眼下都把此事当作笑话,传的沸沸扬扬。
李乘明想到此处,素来吊儿郎当的脸上也有些挂不住,忍了再忍,“虽然为兄很不想承认,但真的很丢脸。”
“何止是丢脸!”李重山猛的一拍桌子,声音震耳欲聋,“我昨日下朝回家这一路,被人拦下来嘲笑了五次!”
“五次!”
“你祖母那边也就罢了,你怎么就不替自己的名声着想!”
他下个月就要外调到西北驻守,本来就不放心女儿,眼下她还处处出风头,若是自己走了,谁来护她!李重山急的团团转。
这就对了。
李澄幼听见此事引起的反应,猛松了一口气,背也没挺的那么直了,黑眸不可察觉的弯了弯。
这一世不知怎么,也许是因为她重活一遍的缘故,原本并没有的重开女学鉴,竟意外提前发生。
李家眼下式微,朝廷无战乱,父亲得不到重用,兄长还未科举,靠着祖上蒙荫,才得了个职位,实在看不上眼。
这也是为什么姜姝来找她的原因。
李澄幼本在京城贵女圈里并无名声,直到她几月前,带着侍女去给上学的兄长送东西,被书院里的画师看见,一时吃惊不已,大肆在京中宣扬此女极美,身段乃京城一绝。
姜姝要的,就是一个人美且蠢还好拿捏的陪衬。
刚好她符合。
人美她认了,可好拿捏,并不见得。
希望日后姜姝可不要后悔才好。
此番无论是出丑还是出彩,她都必须去,只要引来他人视线,让诸人以为她空有一张脸,才是上计。
那谢舟起点高,她也知自己难赢,但日后若学同样的东西,并不见得孰强孰弱。
自己素少出现在京城名门圈里,当下只有这一个机缘,无论是好是坏,她都要留下。
有得有失,她无所谓,只要最快离权势近一点,她都能忍。
还有三年。
李澄幼眼眸暗了暗,她决不会眼睁睁的看着那些事再重演一遍。
“你还是趁早死心,”李重山看出来她心不在焉,冷哼一声,“这次女学鉴同之前不一样,上面亲请了江南的毋妄公子,来做老师,从女令里挑十位,他亲自教授,最后三人也是此人来定,眼下京城已经有人去江南打听此人了。”
“为父绝对不会帮你,你好自为之!”
越靠近权势中心,就越危险,说完就气冲冲转身离开的李重山心思重重 ,负手站在院子走廊下,外面是一庭院淅沥的雨,裹挟着寒气袭来。
女儿为何突然如此固执?
李澄幼正跪在里面一动不动,平静的外表下实际心底惊涛骇浪。
这位毋妄公子,就是两年后入主东宫的太子。
就是他,从朝学长师一步步青云直上,将如今一片阴晦的明齐朝廷搅的天翻地覆,前世老皇帝死后,两位手握权势的皇子争的暗无天日,谁都没料到,最后江南兵起,一朝天子易位。
前世唯一让成琮安吃了不少闷亏的人,就是他。
此人心性极为坚韧,狠戾果敢,新皇登位后便是太子监国,明齐一片昌平。
李澄幼眼瞧着外面愈发大的风雨,眼底划过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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