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第三十七章 失落的回忆（四）
世事蹉跎、天意弄人，凌华想，直到很后来她才晓得那日父亲听闻她要嫁予孟卿后为何喟然长叹。然而，她终是没嫁成。
七年后，仙魔战场上迎来了最惨烈也是彻底转折的一年。先是大将奉鲤战死，后来长右、令丘战死，凌华父母战死，最后是太琬帝后、帝君。
人仙两界，长久哀鸣。
梦体的凌华站在不远处的草地上，草地上一片焦糊，沾染鲜血，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呼啸寒风吹起她的衣裳，这次有了旁观视角，她便把投向孟卿与年少时自己的视线转过来，转而去留意自己大姐的表情。
或者说，她一直等着看自己大姐。
云泽海与北辰山商定，战争结束后两方儿女再行成亲。但没想到这一等，就是七年。在这七年间，二姐嫁给了西海太子；大姐，也结了婚。
凌华看去，大姐夫此刻头戴紫冠，身着玄衣铠甲，周身萧萧肃肃端正内敛。正是那日被九卦道君预言会是之后“三界内第一人物”的张友人。五年前大姐不顾父母之命执意要嫁，九匹马都拉不回来！
所幸，成婚后大姐夫待大姐极好，时刻惦记、处处照顾，父王母后看在眼里也慢慢接受了他。
太琬帝君拉着孟卿交待最后遗言：“卿儿，你出生时……咳！”嘴里咳出鲜血。
孟卿悲痛：“父王……”
太琬缓缓摇了摇头，“……九卦道君曾与你算过一卦，他言你将来‘雏凤落，紫薇移，三界平’。”
雏凤落，紫薇移，三界平。
这一卦与张友人当初那一卦太像了，众人听到俱是一震！
梦体的凌华注意到大姐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这么多年，为父都没告诉于你，就因为这道预言，太重了！然而世间无量，沧海难测，为父……”太琬帝君捂着伤口狠狠咳出血来，身体金光暗下来……这是灯枯油尽的征兆。
……
最后，太琬帝君消逝在孟卿怀里。
北辰山隆隆震动，风雪漫天，寒风哭嚎。少女时的自己紧紧抱着孟卿，企图让他不要那么冷。而梦体的凌华只能抬头看着天空，觉得这日风雪份外寂寥。
*
战事连年不歇，三界疲敝。但好在魔界在人仙联军的围攻下逐渐收缩后撤，只要不出意外，胜利是早晚之事。因此，战争胜利后如何安排诸将、管制魔族，这天地人三界又将如何排布便成了新的议题。
三界诸位神仙原来自有封地，比如凌华有云泽海，勾芒有东照国的，自然是各回各家。而原来没封地的，愿意上九重天的则上天听封，担一任仙职；不愿上天的则赐一片仙山福地，守一方安宁。
然而，这九重天上统领三界的又让谁来担任呢？
众将与鸿钧心中早有人选。
这三界之主的人选，第一排除的就是原有封地、自化古而来的神仙。原因也很简单，既然大家都承自上古，凭什么你当而不是我当？天帝之位甚重，又不是做庄家能轮流来。所以鸿钧老祖干脆放话，都不当！
这第二排除的就是佛教与非道教之人。佛祖长居西方，不入红尘；非道教之人，鸿钧老祖并十二金仙必然不会答应。所以这一条又刷刷刷地刷掉了一大批仙家神兽。
于是大家只能在剩下的还有资格的仙家里划拉一番，这划拉来、划拉去，各人都有各自的小九九，但让张友人来当，众人约莫都异议不大。
张友人原不过一再平凡不过的凡人，后得了鸿钧老祖青眼，收为关门弟子，因此从身份上，张友人已高于大部分仙家；再加上他品行端正、仁善宽宏；在与魔界的战事中又立了许多功；而且，云泽海大公主也足够深明大义……
这么一番综合下来，再加上鸿钧老祖支持，这件事基本算是板上钉钉——张友人会坐镇九重天上，肩负起三界重担！
这是政治，也是天命所归。九卦道君当年的预言，果然是没错！
但上面这些纠结的问题，在当年少女凌华的眼里都不甚重要，至少不如孟卿重要！
一枚承托蓝色萤石的银戒戴在了少女凌华的左手中指上，在经历了战场上这么多年岁月后，她终于要嫁给孟卿了！
孟卿已不似少年时那般活泼，他现已是北辰帝君，天枢剑拿在手里，丰神英姿、稳如泰山。但他与她还是常常会在行军的野外坐在一块儿，有时是聊天，有时是一起看星星，有时是一起去猎游。孟卿喜欢把她搂在怀里，变出一袋又一袋山楂糖球。
从这里大概也能体会到孟卿的专情，虽然少女凌华抗议过，孟卿也送过不少其他东西，但最多的还是山楂糖球。孟卿母后还在世时是母后做，后来孟卿母后去了，她以为自己可能再吃不到了，没想到孟卿开始自己做了！
围着围裙在大灶前帮山楂浇糖汁儿的孟卿帝君也是十分英俊！少女如此夸赞。
“别以为这样就能讨好我！”孟卿双臂环胸，手里还拿着大勺。
然而，她能。
孟卿一边这样说一边把糖球推到她面前。
……
如果事情顺顺利利这样下去，那三界里肯定又会多一对神仙眷侣。
然而。
*
郁垒死后，继任魔君九黎在那年冬日，于飞鹰关外纠集十万精兵，打算攻下飞鹰关，以图后续。
飞鹰关位于云泽海东部，处于行唐府和悬口之间，海路双通，易守难攻，古往今来皆是咽喉要道。九黎想攻下飞鹰关也很容易理解：云泽海离魔界最近，攻下飞鹰关，云泽海东门大开，魔界则可凭此为根据地，进可攻人族，一旦败了还可退守魔界。是以飞鹰关虽小，但却是历来兵家必争之地！
魔军军队这么多年来损兵折将，这十万大军想来是九黎山穷水尽的最后一搏！
因此这一仗各样法宝、各种阵法、各色计谋……层出不穷，打到最后，双方都在咬牙扛着！
这日，天上下起了大雪。少女凌华带领三万援军赶来，呼号的风吹得她高束的长发猎猎飞舞，她手握回浪枪站在高岗上往下望：
只见飞鹰关下血流漂橹，万马千军将大地染红，魔族的玄乌赤火旗与人仙联军的月白四神旗混交在一起。战场如刀，刀刀噬血，惨烈得如人间地狱。这场战役已经持续了十三天，从初三到今日十六，鲜血染透旌旗，血干后变成乌色，然后又被新的鲜血染透，一层层、一次次，风雪覆下生灵涂炭。
纵然再远，少女凌华仍是一眼就看到了沙场上的孟卿。后者身上的银铠已染成暗红，手中天枢剑光华粲然，如阎王的刀镰般收割性命。孟卿突然向上望了一眼，遥遥对视，就看见了她。
互相颔首。
少女凌华给了后来云泽海的中书令、如今的传令官简申一个手势，敲响战鼓！
咚，
咚，
咚、咚、咚！
战鼓擂，整兵戈。
这时，不远的对面，一行骑兵从地平线那边缓缓走来，人数渐渐汇聚……是魔军的援军。
“锥形阵。”少女凌华高喊道！
传令官举起红旗打起旗语，同时高喊：“锥——形——阵！”
铁甲部队动作整齐划一，刷的一声在呼号的风雪里迅速地摆成个冲锋的三角形，盾牌刷地背在背后，前锋与两边护翼同时亮出尖锐的戈矛，两翼坚强有力，最尖端以少女凌华为前锋！
战鼓咚咚咚敲得更快，急急如雨，好像敲在人们的心上！
咚咚咚，
咚咚咚，
少女将回浪枪拿起，直指天空，这个动作她做了千百次，熟练无比——
“随我冲锋！”
“随我冲锋！”
“——冲啊！！！”
天空中风云翻滚，少女足见一垫、腾空而起，流云长啸一声化龙而来，伏于她脚下。她的身后是呈三角摆开的锐不可挡的人仙联军，枪矛一致对外，声势浩大，金光乍起，对上乌黑的魔军！
……
战斗如她所料，魔族援军被冲散了。
站在自己回忆里的凌华看着眼前的情况想，该换阵了。
“雁形阵！”少年时的自己又高喊道！
啧，这感觉……有点很奇怪。
雁形阵呈一个V字，从两翼包抄敌人将其围困其中。战场从山岗上落到飞鹰关下。
少女凌华与孟卿汇合，彼此默契对视一眼，手中刀兵不停。
魔军此时是背水一战，气势凶煞。
九黎操着手中的毒匕寒月刀杀将过来——
在一旁观战的梦体凌华脑中突然一瞬清明，她蹙起眉，似乎知道接下去会发生什么。
硝烟弥漫，血风哭嚎，三大魔将忽然从战场上环绕的三面冲出，刀剑环绕强大的法力对着包围圈中的孟卿与少女，再加上正面冲来的九黎——
暴风骤起，水龙长吟，黑色的法力与白金色撞出巨大的爆响！孟卿一剑挡四方，转身之际天枢剑泄出一线寒光，划破黑雾。
噗！
孟卿双眼猛地睁大！
“华儿！！！”这一声简直撕心裂肺！
是了，凌华右手抚摸上胸口，这里的陈年旧伤就是这次受的。她只记得是拜九黎所赐，但事实是，九黎想刺的是孟卿，她为孟卿挡下了这刀。
接下来，回忆里的场景如扭曲的镜面……
孟卿抱着重伤龙珠的自己疾步走入大营。将领们纷纷上前，奔在最前方的是青芳。
七年后的青芳头戴乌冠，一身飘逸裁剪的青衣，袖里滑出医箱，姿态冷静，俨然已有后来琉璃台医圣的风采。
孟卿小心翼翼地把濒死的自己放在床榻上，“青芳。”示意青芳快来诊治。
青芳表情难得变得这般严肃隐忍，他一边搭脉，一边观察伤口。鲜血正汩汩从胸口流出，那正好是少女龙珠的位置，情况显而易见，十分危急！
“如何？”问话的是站在一边的凌昭。她一脸凝重，强自按压下惊慌的脸色好像一碰就会碎掉。张友人心疼地将自己的妻子揽在怀里，默默安慰。
青芳收回搭脉的手，沉着气慢慢将少女的手放进被子里，半晌无话。整个房间里那么多神仙，却鸦雀无声。
只有在一边观看回忆的凌华最淡然，她肯定自己会被救回来。
此时，凌昭吐出了自己的龙珠。
金色的龙珠光华耀目。她双手做了个结印，龙珠便缓缓落下，悬浮于少女凌华胸上。
“我的龙珠能向三妹输送生机，暂时还能稳住……”她算了算，皱起了眉，暗哑道，“……两天。”此刻凌昭的脸色与之前相比更加苍白，张友人在旁边扶着她坐下，取出龙珠对她的消耗不言而喻。
“但……”
大家都望向青芳。
“毒匕寒月刀上的毒伤及龙珠，魔毒入心……”青芳脸色凝重，眉头纠结在一起。他身为医生，这七年来战场上大风大浪见得太多，但他此刻仍不得不强压着自己那微微颤抖的手。
少女凌华依然昏迷着躺在床上。
“据闻……”凌昭突然出口道，“毒匕寒月刀打制时，使用了来自混一池的水淬炼，因此寒毒无比。同性相克，据说这世上唯有混一池中的积燃草才可解毒匕寒月刀的毒。”
混一池，无疑是三界里最危险的地方之一，它为首代魔君尸骨所化，池水毒烈，凡是落入其中的生灵都会被活活烧死，纵是神族、仙族亦不能幸免！上古大神令丘便是魂飞魄散于那！
张友人紧紧揽住自己妻子：“阿昭，冷静下来！除了积燃草，肯定还有其他办法！”
“还有什么办法！父王、母后刚去不久，我作为长姐，父王母后把三妹托付给我，难道你要我眼睁睁…看着三妹…”凌昭双眼通红，眼泪从眼眶里滑了下来。
张友人看着伤心的妻子，心中下定决心：“那我……”
“我去！”
孟卿哗得站起来，目光依然停留在少女凌华身上，一脸坚决：“我去混一池！”
“少主！”“帝君！”文德老君和北辰的弟子们不由纷纷喊道。
有什么东西在凌华脑内一瞬而过，往事前尘如珠串串联起来……
不，不要去！
不要去！
凌华企图扯住孟卿，但梦体的她的手却从孟卿衣角穿过，她什么都抓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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